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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的话有情有义,原本就支持她的人为之喝彩,高呼太后英明,而一开始反对她的人即便还有微词,碍于大势所趋,也不得不顺势而下。我心知,他们何尝不清楚今日的朝堂不过是一个戏台,他们想着做最后一番挣扎,却是徒劳,只能配合着将这出戏演完。因为就在母后说出会还政于七哥时,宫中的禁军都已列队于殿外,跪地山呼万岁了。这种情势之下,除非活得不耐烦之人,谁又会敢再无状胡言呢?
我的一臂之力,让准备了多年的母后终于如愿以偿。其实以母后的实力而言,与那些反对者的较量在输赢之上根本毫无悬念。之所以这般大费周章,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四个字。此次相助我虽有私心,若说从前对母后还有不理解不明白的芥蒂,在看到她穿上龙袍,以女子之身君临天下时,我忽然全都释然了。我羡慕母后,更加佩服母后。我更为深刻地领悟到,只要大权在手,便是女子,也可至高无上,睥睨苍穹。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二章
女皇称制,史无前例,母后要面对要处理的人事之多之繁杂可想而知,好在恩准八哥回去长安与召回七哥与韦素莲的旨意没有耽搁。我只是没想到八哥没有打算等到七哥回来再走。看着宫人们整理出来的物什,我满腹的话却是不知从何说起。
八哥四下环视了一番,笑望着我说道:“这一去是好事,令月,你该替八哥开心才是啊。”
八哥的病是按着我意思装出来的,只为让位之时堵住悠悠之口。如今大事已成,又过了半月有余,他自是不必再佯作缠绵病榻之人。我看着气色颇好的他,不晓得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我当然替八哥开心了。但为什么要如此着急走呢?最迟三天之后七哥就会回来了,八哥难道不与他见上一面么?”
八哥神色安然地摇了摇头:“不了。令月,你代我给八哥问声好,再帮我跟他说声抱歉。”
就知道八哥的心结在此。我连忙劝说道:“八哥,当初你登大位并非自愿,现在七哥被封为太子,皇位以后还是他的,你总算物归原主了。我了解七哥,以前的事他不会介意,八哥你实在无须耿耿于怀。”
“七哥不会,但是旁人会。”八哥去意已决,并没有被我说动:“流言蜚语的威力深不可测。若是因此折损了我与七哥的兄弟之谊,岂不是太冤枉了吗?”
八哥所顾虑的便是皇家的无可奈何了——八哥曾经做过皇帝,且还是在七哥被废黜之后。现下由于八哥主动让权,七哥才重新被封为太子,其中的敏感在于何处我很清楚。如果被有心人从中一挑拨,不知道会衍生出多少难以想象的难堪来。我虽然口口声声地说我了解七哥,可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事态亦非寻常,我的确没有十成的把握。
“令月,能答应八哥一件事吗?”在我暗自思虑的时候,听得八哥问我到。
“当然,只要我能做得到,我一定答应。”我不需要问八哥要我做什么便可安心地全然应承。
“不管当初你与武攸暨是出于什么原因才成了亲,你二人的余生已经注定要在一起度过。八哥了解你忘不了薛绍,可是,也可以尝试着接受武攸暨。八哥看得出来,那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八哥的神情极其认真,不是在拿我打趣。
八哥是知情人,说出这样的话让我很是疑惑:“八哥何出此言?我与武攸暨心中各有所念,这些年相安无事,过得很好啊。”
八哥叹了口气,郑重其事地说道:“你此次襄助于母后大业得成,自此之后,她不再单单是一位母亲,更是一国之君。自古君心难测,朝堂之事你能避开就尽量避开。你应该明白,很多时候能够置身事外是最安全的。”
八哥言下意有所指,我心中了然。“八哥放心吧,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会掌握好分寸的。”
“……”
“儿臣参见父王,拜见姑姑。”
八哥还想再嘱咐些什么,管教姑姑带着隆基进到了殿中。隆基的言行举止完全没有他这个年龄的孩子所有的稚气,将来必定是个有所作为的人。只可惜生长在这多事之秋,否则定然不会过得如此辛苦。能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去长安,不必像他的父王与皇叔一样终日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仰人鼻息,总算是苦尽甘来吧。想想,这也是当初我与薛绍所向往的生活。
“隆基,过来姑姑这边。”在八哥开口前,我唤了隆基来我身边。
“姑姑。”隆基走到我跟前,仰着头喊了我一句,眼中便泛起了泪花。这孩子自幼与我亲厚,这一别我心中也是难舍。俯身为他擦去了眼泪,我柔声叮嘱道:“隆基,你自幼懂事,去了长安更要好好照顾自己,听父王的话。还有,记得常常给姑姑写信啊。”
隆基抽泣着点了点头, “嗯,我会的……可是姑姑,我舍不得你。”
我心头酸酸的,却只能继续宽慰眼前的孩童:“姑姑也舍不得隆基,可你父王的身子需要静养,长安是最好的去处。姑姑答应你,等崇简再长大一些,姑姑会带着他还有崇敏崇行一块儿去看你们。到时候,姑姑可要检查你的学问与剑术,你不可以偷懒哦。”
“姑姑,我不会的。我一定好好读书,好好练剑,绝对不会让姑姑你失望,不会辜负父王的期望的!”隆基擦干了眼泪,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到。
“真是个好孩子。”我笑着摸了摸隆基的头,直起身看向了八哥。
八哥走上前来,牵着隆基朝外走去,我跟在后头。拜别了母后,我送他们去到了城门口。八哥停下脚步,转身对我做了最后的道别:“令月,照顾好自己,记住八哥跟你说的话,尽量远离朝堂政事。”
我微扬嘴角,让八哥放心:“好。”
八哥点点头,带着隆基上了马车。退位之后,母后封了八哥相王,长安的王府也早已准备妥当,因而随行的都是平时在八哥与隆基近前服侍之人,所带的行囊也是不多。可皇家风光不是普通布衣之家可比,队伍的声势依然浩大引人侧目。他们也知道这支队伍护送的是何人,更知道这些人因何事离开。于他们而言,茶余饭后的谈资又多了不少。
看着八哥他们渐行渐远,我恍然间想起六年前送别七哥的情景。当年跟随七哥与韦素莲而去的只有寥寥数名宫人,八哥不愿意接受皇位被母后关在了醉竹园,七哥走的时候他没能够前来送别。事实上,我与薛绍也是违了母后的懿旨,执意要送七哥一程。这一别,便是山长水远,音信全无。而今,七哥还未回来,八哥虽是借着去长安静养的名头,此生再不必理会这里的纷纷扰扰,然而此去经年,物是人非,又怎么能回得去从前的日子?
心头愁绪挥之不去,我不禁有些顾影自怜:无论经历过多少事,离别总叫我无法宽心。今日之后,我的身边又少了一个知心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三章
七哥与韦素莲今日便会抵达洛阳,负责相迎的官员们井然有序地列队候在了宫门口。城门戒严半日,不得随意出入。除了守城的兵士,只有一早等候在此的我与玉儿了。
临近晌午仍不见城外有车或是人过来。我原先的激动渐渐转为了不安。我问玉儿道:“不是说辰时就可以到了吗?现在都快巳时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公主别担心。护送王爷与王妃娘娘①的人都是陛下②的亲信侍卫,不会有事的。”玉儿微笑着宽慰我到。
“嗯,我们再等等吧。”玉儿的话使我稍稍安了心。
又是过了半个时辰,我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待看清了才知是一支数十人的队伍。我心知必是七哥他们无疑,欢喜不已。玉儿亦是如此:“公主你快看,是王爷他们。”
队伍近到城门时停了下来。护送的侍卫们纷纷跪地向我行礼。我让他们免礼平身后,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了——
六年未见,七哥的模样已不是我记忆中那般风姿飒飒了。身形消瘦,华发早生,明明才三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却是苍老憔悴不堪。我素来知道房州之地的艰苦,却不知道会将人折磨成如斯模样。看着眼前这名形貌似中年的男子,想起当年那个言笑晏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我心中悲怆难抑。
站在七哥身边的自然是韦素莲。彼时年少,情深几许。一朝封后,转眼流离。而今归来,尘霜满面。我从未忘记当初她华服披身时的傲人光彩,此刻她一身粗布衣裳,眉宇间再不见那份伶俐与盛气。
韦素莲与七哥互相搀扶着向我走来,我赶忙迎了上去。近到跟前,才开口唤他们一声便泪如泉涌,再难言其他。
“令月……”七哥眼中热泪盈盈,出声后哽咽难言。
“素莲拜见公主。”韦素莲福身向我行礼。我赶忙扶起了她,微微摇头道:“七哥即将被封为太子,你就是太子妃。你们又是我的兄嫂,理应是我给你们见礼才对。”说着我便要福身行礼,韦素莲连忙阻止了我:“素莲不敢。王爷与我此生能够离开房州全仰仗公主大力相助,心中感激不已,素莲理应致谢。”
我与韦素莲原本就没有格外亲厚的情分,加上分别了六载,生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然而我与七哥却是从小就要好的,这样客套的局面让我有着难以言状的别扭。我理了理心绪,不再纠缠于虚礼之中:“那我们就都不要这样客气来客气去了。先进宫去,等一切告一段落,我们也方便些说话,如何?”
“好。”听我这样说,韦素莲拭了拭脸上的泪,露出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就当我要扶着他们夫妻重新进到马车内时,我注意到韦素莲的身后躲着一个小女孩,约是六岁,个子不高,形容清瘦,相貌倒是极好的。尤其是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灵气逼人,我敢断定单就容貌而言她日后必然会惊艳天下,无人可及。
我已然猜到这个小女孩是谁,刚要询问确认,就听得韦素莲笑着说道:“裹儿,还不出来拜见姑姑?”
裹儿似乎很怕生,韦素莲话音落下之后仍是躲在她身后,抱着她的双腿,只用一双眼睛打量着我周身。韦素莲对我抱歉致意后转身蹲下,耐心地与裹儿说起话来。我有些疑惑地看向七哥,见他望向裹儿的眼神慈爱中带着歉疚,更觉这个名字大有文章,即是问道:“裹儿?七哥,这个名字是何意?”
七哥收回目光,望着我,面色既有凄苦又带窘迫:“在前往房州的路上马儿受了惊吓差点翻了车,致使素莲动了胎气早早产下了这个孩子。当时情急我只能解下自己的衣服给孩子做襁褓。到了房州安顿好一切之后,我们商量决定了给她取名作裹儿,希望她能够平安长大,终身衣食无忧。”
听完个中情由,我心中五味杂陈,更加确定用皇位与母后作交换使得七哥得以回转是一件再正确不过的事了。对于裹儿我很是心疼,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她。
“裹儿拜见姑姑,恭祝姑姑福寿双全!”在韦素莲的劝说下,裹儿终于怯生生地跪地向我磕了一个头,奶声奶气地说到。
“快起来,”我扶起了裹儿,轻抚了她的额头:“裹儿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站起来后,裹儿抿着唇,目光一直没有从我身上移开过。想到刚才她也是这样痴痴地看着我,我不由有些好奇了:“裹儿,你在看什么?”
裹儿犹豫了好一会儿,支支吾吾地说道:“姑姑,你这身衣裳真好看,裹儿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衣裳。”
一句充满了艳羡的小儿语惹得在场的我们都倍觉心酸,七哥皱紧了眉头,韦素莲已经侧过身去悄悄拭泪了。我俯身抱起了裹儿,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宠溺地说道:“皇祖母跟姑姑知道裹儿要回来,准备了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好多漂亮的衣裳。裹儿跟姑姑进宫好不好?”
“真的吗?”裹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天真的模样让人转悲为喜,忍俊不禁。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当然是真的啊,姑姑现在就带你去。”
得到了我的保证,裹儿放心地拍手笑了起来。我看向七哥与韦素莲说道:“走吧。”我们一起上到马车,朝皇宫的方向行去。
进了宫,好一番忙碌折腾后七哥他们才收拾妥当,剩下的便是等到明日早朝时去觐见母亲,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接受赐封太子的诏书,昭告天下即可。
用完午膳,韦素莲去哄裹儿睡觉,我陪着七哥东宫的普恩殿里说话。听完八哥要转达的话之后,七哥好一阵沉默。
“七哥,你……会怪八哥么?”想起八哥临行前的担忧,我试探着问到。
七哥摇了摇头,声音柔和:“能够离开房州是劫后余生,我庆幸都来不及了,怎么还会有怨怼之心?以后我只想好好地补偿素莲跟孩子,从前的人和事我不会去想了,都让它们过去吧。”
我闻言心头一沉,看了看四下确认没有人了才是问道:“那婉儿呢?”
七哥看着我,神色没有多大的变化。“母亲对婉儿如此重用,必会为她寻个好人家好去处。至于我和她,就当是年少轻狂吧。”
我黯然:“七哥是觉得自己刚回来宫里,虽有太子的名衔却仍是前路未卜,不愿再拖累婉儿。”
七哥不承认我的猜度:“这些年都是素莲陪在我身边,不管受了多少苦多少难她从无怨言。以前我心里、眼中只有婉儿,伤了她太深欠了她太多,以后我不能再辜负她了。”
“可是……”
“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跟薛绍还好吗?他今天怎么没同你一道过来?”
七哥所言在理。婉儿与韦素莲都待他情深义重,无论作何选择都会有所辜负。我能体会到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让自己压抑下了对婉儿的那份心思,也感动钦佩于韦素莲对七哥的不离不弃,但婉儿这些年的苦我也都看在眼里,此生若是不得与七哥相守,以她的执念,绝对会孤独终老。我原想替婉儿说些话,七哥打断了我。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薛绍的事。两年过去了,封存于心底的名字被这么猝不及防地提起,我的心依然如刚刚失去薛绍时那般刺痛。
“怎么了,薛绍出什么事情了吗?”我半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