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的怔了,琴音尽散,满面布泪。时人重音律,引吭高歌,素手调琴乃是美事。他的琴声,有上古之境,并不一味讲究起伏婉转,迨乎精通奥妙,从欲适宜,匪独心手相应,境至弦指相忘,体清心远,邈难极兮,令人得形骸忘,不觉天地白日,不啻登仙然也。
这一刻,宁月见才知,世人加诸在他身上的溢美之词并非全是虚妄,琴为心声,天地玄妙,人生苦短,就是这般体悟,鲜有人及。她听的几近失态,尚有一丝清醒,往日压在心中的悲戚被引出,随泪水流泻,可见既是自悟,也能医人。
良久,他才悠然看来,眉宇间的抑郁和忧悒如淡淡晨雾散去,露出温润暖煦如朝阳一般的面容。
美的如此惊心动魄!
万籁俱寂,悄无人声。
她垂首轻笑,红颜绿鬓,极美极泪,“这是要。。。羽化登仙。”
“欲成仙,先度人,可会棋。”他漫应,伸手一探,温热的指腹揩上了她的面颊,将清泪一一逝去。
她睁开滢滢大眼看着他,似乎一下没转过来,待反应过来,他坐在对面捻棋了。
说来惭愧,琴棋书画,她均有涉猎,往日在闺阁之间尚能只得,引以为傲。对上眼前这个人,自叹不如。
他的棋路初看很正,没走奇诡的风格,不过以他来说,也是不屑为之。再看很有意思,不落闲子,可攻可守,没有咄咄逼人之态,也没有泛泛松懈之势,看起来旗鼓相当,实则深不可测。这种感觉与其说对弈,不若是被虐。
宁月见相信,只要他肯,立即就能让她兵败如山倒。她想起昔日在将军府痛外公下棋,老人是桂姜之性,老而弥辣,也是教导爱护晚辈之心,高山谓之矮丘。而周子顾的棋,早在她落子之时,便从了他的天地牢笼,再战再退,都是笼中困斗,此乃沧海谓之一粟。
她先是试探,后来惧,最后索性跟着他的下,以之为师。
直到池边蛙声四起,蠓虫纷扰,她才饶有兴致的罢手,拖着他的袖子起身,沁声笑曰,“可不许气了,再气就跟池中呱呱一般。”你说别人不高兴要么朝自己发火,要么朝别人发火,他倒好,自己先闷着,以琴挑之,以棋降之。宁月见不傻,再不明白,只怕要被他十八般武艺虐遍了。
一肚子黑水的清都王傲娇的颌首,表示对王妃的迟钝感到愧疚,同时对她的认错表示赞同,他专注的看过来,眼底有丝笑意,“就如你一般,在边上嗡嗡嗯嗯。”
噗,边上提灯笼的樱桃在心里没忍住,他们家王爷和王妃说话也太有意思了,一个说对方是蛤蟆,一个将对方比作蠓虫,瞧着,她还是个打灯笼的萤火虫。
显然有此联想的不止樱桃一个,宁月见同他走在回廊里,面色赫然,目若流波,“你若不喜,我不日入宫辞去便是,莫要扰的家宅不宁。”说来说去,还是为封女侯一事,周子顾不高兴。
他眼风不动,面色如常,语调清雅,带着笑意,“你就这么把我看低,莫说女侯,就是女帝,我也能护着你。”后面两句是在她耳边悄道的。
宁月见不禁弯了弯唇角,抬腿跨过如意垛,素衣翩然,裙裾轻旋,宛若白莲绽放。
这话虽是打趣,她倒是不怀疑的,这个男人的容人之量毋庸置疑。
“你我皆知,所谓如意侯,并非她想要的。”他抬眼,在桌边的木凳上坐了,“当初我们亲事初定,我北上远赴边疆,而你进了兰台。早有迹可循,今日之如意侯,也是无奈之妥协,她想让你做上官。”这个她指的是太华女帝。
宁月见微讶,僵僵的挺直背,木木的动动嘴,颇有几分被识破的狼狈。她和太华的几次谈话都是避开人的,周子顾即便在宫中有人,也不可能探听得到,也就是说他根据蛛丝马迹,推测了全貌。
“则天陛下为天后数年,深的高宗信任,花甲御极,何如;其后太平女帝为太女数年,乃是两帝所教,不惑登基。上官历经三朝,终身未嫁,周旋于权贵之间。”他垂下眼帘,倾杯自酌,“并非我看不起妇人,世道艰险,对妇人更加苛刻,古往今来。。。”
他言辞恳切,言之凿凿,令人十分动容。
她听懂了他言下之意,太华和前人相比,缺的不是天资,恰恰是阅历。人常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太华纵容天赋异禀,也未满双十,她的阅历太浅,同朝堂之上成人精的臣工们玩心眼,还是太嫩。往深处想,她这个女帝,委实是各方权势相斗妥协下无奈抉择,女帝登基,太后垂帘听政,可见一斑。女帝尚不能自保,她亲许的上官婉儿之位,更加凶险,难有善果。
“我资质有限,好在年轻,还能在学。太华素日对我极好,不能辜负。”她焉能不知此事艰难,只是不忍好友受苦,想为代之,再者她也知道,即使自己无作为,凭着韩将军之外孙女,宁太傅的嫡女,清都王妃的三重显赫身份,也能立于朝堂不败。
周子顾轻笑出声,细心给她夹菜,“让小儿和大人比,本就不公平。大人会让小儿机会长大再来报复么。”事实上,根本不会给你成长的机会。
“韩将军,宁太傅,清都王。”他湣鹂赐噶怂闹兴耄跋嗷チ觯此葡院眨翟蛭O眨铀貌环幔耸谴蠹伞H羰巧嫌幸猓惚闶侵谑钢摹!毖韵轮猓录羰浅鍪耍侠廴摇�
宁月见悚然一惊,她委实没有想到这一层,同太华交好,所以想力所能及帮忙,因她个人之故而害了几家人,实非她所愿。顿时吃到嘴里的饭菜没了味道,长叹一声,“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周子顾扯了扯嘴角,“办法不是没有,我已经说了,那位不是。。。”
“你!不要脸!”宁月见醍醐灌顶!子嗣不丰?那位不是?这是叫她生儿子呢!
“不是说了么,我要度你,你资质鲁钝,不若双修,事半功倍。”他说的那个气定神闲啊。
原来弹琴下棋,一来是自我修炼,而来是打击对方士气,引诱上钩,三来么,为双修做准备。一箭三雕,可怜她就是那个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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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得有心怜宋玉
她的脸孔红的冒烟,十分不自在,好在夜里燃的是红烛,可以起到了点遮掩的效果。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风骨,士大夫有士大夫的傲娇,武将有武将的原则,王爷么有王爷的矜持。床上的事,也不是不可说,白日宣淫,当面求欢这种事,一般人做不出来。即便床上闹出人命,面上正经严肃。
“你怎么能。。。”不要脸?混蛋?她骂不出口,想起抚琴弄棋的潇洒如风,这个反差说出去都没人信。咳咳,她也会拿这事出去说呐!
“你说敦伦?震卦?巫山云雨。。。。。”他气定神闲喝了口茶,然后拨弄了一下垂到耳边的鬓发,露出如玉的容颜,迟疑说出了让人吐血的话!
宁月见好想把桌子上碗扣到他头上,她头顶生圈圈,两耳冒烟,两手拼命捂着那张惹事的嘴。
当她奔溃的往四周一看,府中众人,乃至她的贴身丫鬟樱桃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瞪着她的手,好像她做出了十恶不赦的大事!然后她后知后觉的醒悟过来,侍候的人都站的有些远,对于周子顾的话并没听清,加上这厮根本是用气音说的,相比之下,她的豪迈举动,是人人都看见了。
好想杀人是怎么回事!好像撕掉这货的嘴是怎么回事。
王妃含情脉脉的看着王爷,上下其手什么的!咳咳,大伙都没有看到哈!(宁月见,你们都瞎了么,哪只眼睛看的我上下其手!众仆: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做奴婢的都是极会看主子眼色的,虽然为王爷在心里默哀王妃的豪迈,王爷宠溺有加的样子,大家都看在眼里,非常有默契的退下了,樱桃还焦急的朝王妃摇摇头,分明在说,我的主子额,您别那么粗鲁!
所以说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来的,明明眼前是个大假仙,唬起人来一套一套。
她还在咬牙切齿想着怎么瞪回去!他眉眼俱笑,宛若春风拂面,手已经挑开了她胸前的衣襟。
“你能不能想点正事,脑子里什么污七糟八的。。。。。”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寻思找杯茶水来喝。因为她的几乎是扑进人怀里捂嘴的,整个身子歪在他的肩上,被紧紧扣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周子顾一直笑,不是那种假意的矜持的嘴角微翘,虽然蛮淡,发现他右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吞了吞口水,从他手里接过茶水灌了两口,嗯,有点甜,不过这杯子好像有点眼熟!
“行军上朝哪样都抵不过人伦大事。”他眼神很平和,睇了一眼她手中的茶杯,非常自然的接过去,放在桌上。
温润的茶杯在紫檀木桌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一下惊醒过来,他们喝的是同一杯茶!口水交换啊!这叫她顿时英雄气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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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也就说说而已,先皇驾崩,举国服丧一年。歌舞什么都就别说了,同房生子更是大忌。女帝是日代月,守了二十七天即可。王爷么,自然要守规矩。
宁月见抓住他胸前肆意的大手,咳了一声,得意道:“王爷说的事,国丧期间还是注意的好,别闹出什么笑话。”
他非常平静的听完,并不在意,然后还十分规矩的给她拉上了衣襟 。“哦,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当着众人的面对我使眼色,还让他们退下。。。。。”
她无语了,非常无语!手忙脚乱从他身上爬起来,扒拉身上凌乱的衣衫,对门口大吼一声,“还不快进来!”
嗯,屋内一切正常,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事实上,他们单独在一起也没有多久。
樱桃被主子一瞪,佯装若无其事小碎步进来请安问好。
王妃表示,国丧期间,要分房睡,让人收拾一处院子出来,她搬过去。
夫妻分房而睡很是常见,宁月见见这丫头听完以后只看着周子顾出声,心里顿时不大高兴。什么时候她的人也要听他的了。
清都王挑了挑眉,闲然的赞同了,并对樱桃嘱咐了一番。
底下人的动作很快,收拾了离主院最近的沐雨堂,此番正是仲夏时节,暑热难当,一池青莲临窗摇曳,清风徐来,水波带香。宁月见看着满池清香,点点星光漂浮之上,不禁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姑娘,夜风凉,别冷着了。”进来的是奶娘宋妈妈,她手拿了一袭披风,轻轻盖在宁月见肩上。
她回过身,看见宋妈妈慈爱的目光,握着她的手,一道坐在榻上。
“裘妈妈走了吗?看着倒是挺和气的。”她这般收拾停当,周子顾就让裘妈妈送东西过来。裘妈妈是王爷的奶娘,一直打点王爷的饮食起居,算是府中的老人了,便是永嘉大长公主,也对她恩遇有加。因她的辈分高,身份特殊,宁月见对裘妈妈也是极客气的。
宋妈妈同裘妈妈说了下午话,这会子面色有些倦怠,她一向把宁月见当成孩子看,伸手给捋捋发掖掖纱巾,又打扇子,“这孩子,都是人精,哪里会甩脸子惹人闲话。”
樱桃和柑橘在里头铺床叠被,小声说着什么。
这是教她分辨人心了,宁月有好几个月离了宋妈妈的身边,不觉有些黏糊,她像小时候一样歪在奶娘膝上,玩着发辫,嘟嚷道:“无事献殷勤,她来做什么,要是敢欺负妈妈,我定要饶不了。”
宋妈妈听着她孩子气的话不觉好笑,眼角的纹路渐渐展开,愈发温情脉脉,“哪能呢,我可是王妃的奶妈子。她这番来是奉了王爷的差事,拿了止疼的药膏来。我是沾了姑娘的光,让王爷惦记。”宁夫人走之前把女儿托付给了宋妈妈,宋妈妈十分尽职尽责,时常精神紧绷,久而久之,便患了头风,心里存的事多,脑子疼的不行。大夫把脉道是心神郁积,并无良方,吃药能缓缓,主要靠调养。
宁月见心里默默承了他的情,嘴上却是不饶人,嗫嚅道:“孝敬奶妈是应该的,这一身病痛都是为我落的。。。。。”
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眼珠子咕噜咕噜转。
宋妈妈看着她一副鬼精灵的样子暗自好笑,把案上琉璃盏里的冰镇梅子喂给她,“你瞧瞧你,从小半点亏吃不得。王爷是个好性的,对你也好,成亲了,就是大人了,不要尽耍脾气。温柔大意的女子,男人都是喜爱的。”
听见奶妈把周子顾夸成了朵花儿,她心里的烦躁就是酸梅子也压不住,“奶妈就记得别人的好,我可是奶大的,难道比不过。这个人尽是会装,唉唉唉。。。。。我记得裘妈妈有个女儿在府里当差吧。”
这孩子说糊涂吧,比谁又通透,宋妈妈拿帕子掖眼睛,“叫玉枝,今年也有十四了,模样一般,皮子白净,一直跟着裘妈妈。”
“怎么,来探你的话。玉枝,玉枝。”她轻笑出声,显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
周子顾这么多年洁身自好,连个通房都没有,自然不会要什么玉枝金枝。只是做贴身奴婢的是府中的二重主子,见惯了荣华富贵,摆惯了狐假虎威,眼界高了,心气足了,便不甘心。
别说是王府的丫头了,就是她的陪嫁丫鬟,除了用惯了的樱桃柑橘一干人等外,其余美貌如花的,还是大长公主选的,这样的事,不但不会被说,反而被赞。
如今裘妈妈仗着自己身份来探路,也是撞到她手里,“眼下正是国丧,怎得起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人若是礼义廉耻都不顾了,那也别当人了。听说太康长公主最是恼火有人冒犯。”太康长公主名唤李玉质,只是这名字鲜少被人唤起。高高在上的公主怎么会愿意一个奴婢同她名字一样呢,要知道玉质乃是先皇亲启。
国丧期间,夫妻之间尚要禁房事,若是近了女色,少说贬官下位,这辈子的仕途名声算是完了。本朝虽有严令,基于南北对战频发,人口锐减,并不利于国祚稳定,所以上头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裘妈妈倒不是那么没脑子,她是想在王妃这里求个话,给明路,日后好有说法。
全天下的正室,对小妾通房之类是深通恶绝的,宁月见虽知日后免不了此事,想来他们成亲未满一年,就被人惦记上了,心里极不舒坦。
边上站着几个人,樱桃柑橘面面相觑。
宁月见这话说的义正言辞,让人挑不出道理来,那些有心思的人听了会收紧爪子。
宋妈妈叹了口气,让他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