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屋内再次空无一人,余晖只剩下一抹黯淡。
单相权步出房间,面对苍天,猝然跪下,身板挺得笔直,雷打不动。
日升日落,单相权不吃不喝,一直笔挺的跪着。整齐的鬓发在冷风的肆虐中,开始凌乱。
最后一次这样笔直的跪着,是很多很多年前了。
他这辈子,只这样跪过一次,对一个人,他的父皇。
想起他的父皇,单相权的心就一抽一抽的痛。父皇从没爱过他,父皇的心里装得满满的都是皇弟,连碰都不碰他一下。但他从不要求父皇施舍一些爱给他,父皇对他冷淡,他比他父皇还冷淡,直到他父皇临终。
他的母后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他从来不知道父皇和母后的爱是什么样,所以很多时候他不知道怎样去表达爱,怎么做才能让他在乎的人感受到他的爱。他只知道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不懂任何技巧和修饰。可他太久没被爱过,甚至有些害怕明确的表达出他的爱,他害怕他爱的人不爱他。所以他给的爱总是让人看不清,既笨拙又强硬。
单相权跪了很久,他看到了三次昼夜交替。正值壮年,武功盖世,所以他的体力很好,一动不动的跪了三天三夜,除了双腿已经没了知觉,头脑还很清醒。
后来神候又出现了,告诉他单弘的毒解了,腿和胳膊的断骨也接上了,只是眼睛实在无能为力,不是人力所能改变。
单弘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单相权。
“弘儿,弘儿,父亲在这。”
单弘听到了单相权哽咽温柔的声音,终于放心了。父亲很好,很好就好。
“来,弘儿,父亲抱你起来,吃点东西。”单相权将单弘轻轻的小心扶起,好像他一碰就会碎,让他倚在自己的身体上,给他喂粥。
“弘儿,好孩子,张嘴。”单相权哄道。
谷中没有食物,神候和他的侍者常年服食丹药,已经不食人间烟火。所以这些粥是单相权找食材自己做的。是他人生第一次下厨煮饭。
从没做过饭,所以这粥做得很辛苦。他在谷中打了几只野鸟,找了些可食用的野菜和谷类,试了好几次才煮熟了一碗。之前的不是夹生就是煮糊了。
单相权端着粥,小口喂单弘。
“父亲,这粥……”单弘努力了半天才发出一点声音。
“很难吃么?好歹吃一些吧。”
单弘什么都看不见,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将活在这种黑暗中,不过他一点也不后悔,既不焦躁也不沮丧。死过一次,再去寻死就太辜负救他的人了。如果说承受这种黑暗是为当初救活单相权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他会安然平和的承受。这是交换条件,就算以后的人生生不如死,他也心甘情愿。
“这的厨子……手艺真的不太好。”单弘觉得这粥有些难以下咽。但这是单相权亲自在喂他,多么难得。而且单弘真的饿了,所以硬着头皮吃下了这碗粥。
见单弘吃得差不多了,单相权放下碗,爱抚温柔的擦去单弘嘴边沾上的粥汁,笑道:“父亲也觉得他的手艺不太好。委屈我的弘儿了。”
“我的弘儿”这四个字让单弘非常激动,按住单相权的手,单弘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道:“怎么会委屈……我一直希望父亲可以这样照顾我一次。”
单弘原本神采奕奕的双眼此刻毫无神韵,单相权心酸道:“傻孩子,父亲愿意这样照顾你一辈子。从今以后,父亲就是你的眼睛。”说罢,低头亲了亲单弘的额头。
柔软的温热的唇吻在自己额头,单弘的身子剧烈一颤。
“父亲……”
“这孩子,怎么突然哭了。是不是粥太难吃了?”
“不,不是……”眼泪不争气的流个不停。
单相权抬手抹去单弘眼角的泪水,附在他耳边道:“老爷子一定是吃了这种粥,所以才不想再食人间烟火。唉,这样的手艺,太折磨人了。”
单弘扑哧笑了,刚毅的下颚划出温柔的曲线。没想到一向沉肃威仪的父亲,也能说出这种话。
“弘儿,一会儿父亲帮你换洗一下,没有梳子,父亲用手当梳子帮你把头发整理好。”单相权温柔的抚摸着单弘的额鬓,一脸疼惜。
单弘忍住受宠若惊的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这回甜不甜QAQ
嘤嘤嘤,神猴老爷子是好银~~~~打滚~~~~
第一百零三章 选择
几天后,单弘的身体似乎好了很多。这天,神候派人来请单相权。
单相权跟着侍者来到一处清幽小筑内。这个地方单相权认识,算是神候的榻所。侍者将他领进去后就退了下去。
“权儿,坐吧。”神候招呼单相权到自己身边坐下。
单相权并没急于坐过去,微微颔首,突然跪了下去。
“多谢师父。多谢您。”
“诶,起来起来,别跪我。是他命不该绝。”不等单相权的膝盖落地,神候就用真气托起了他。“来,过来坐。”
待单相权坐好,神候笑道:“这些日子你可真是辛苦了。好像……嗯,都有白发了。”
单相权一愣,下意识的用手去抚发鬓。旋即微微一笑,“岂有不老的道理。”
神候知道单相权是愁的,那些事就算单相权不说,神候多少也能算出来。单相权的心思在哪,又是如何伤心忧心生出了白发,神候一清二楚。
“呵呵,不老,和我比你太年轻了。”神候抚须而笑。
单相权垂首而笑,确实,他到现在都不清楚神候到底是人是仙,年岁多少。神候峨冠博带,仙风道骨,目光精锐矍铄,虽然面目有些苍老,神色却没有一丝老态。
“想当年你我偶遇时,你大概就是你儿子这年纪吧。东海扬尘,岁月真快啊。权儿,你真的不考虑和我一起出入蓬莱么?”
单相权目光低垂,恭敬道:“多谢师父厚爱,徒儿恐是没那份仙缘。而且,徒儿六根未净,执念太深,怕是难以修行。弘儿这样,我根本放不下他。”
神候见单相权态度坚决,祥和道:“也罢,那我不强求了。这人间百年,就数你和我最投缘。缘字难求。”
“多谢师父厚爱。”
“他是个好孩子,你要对他多上心。”
神候犹豫了一下,最终没将单弘失明的真正原因对单相权说。既然单弘那么不希望单相权知道,他也不能坏了单弘的心意,万事顺其自然就好。
“徒儿知道。可他的眼睛……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孩子。”单相权很是痛心。
“眼睛是小。”神候意味深长道:“命数既定,怕是没那么简单。也许以后他还会受病痛的折磨,人生坎坷。不过这些都是他自己选择的。你忧心也没用,帮不了他。”
“怎会这样……”单相权似是难以相信。
“言尽于此。你带他走吧。我也要走了。”神候踱到窗边,长袖临风。“日后,你若了断凡念有心成仙,就再来这里,会有人接你去找我。三皇五帝汲汲营营求而不得的,拱手予你,你却不要,这就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啊,权儿。”
单相权不以为意的笑笑,俯首谢过神候。再抬头时,神候已经不见了。只余一抹清风轻拂单相权的鬓发。
谷内没什么食材,久待不利于单弘康复,所以神候一走,单相权不日就带单弘出谷了。
“弘儿,真的不用父亲背着你么?父亲背着你,咱们一日就可以回去了。”单相权不想让单弘太累。
“不用,父亲,我可以的。”单弘执意要自己走,一来他觉得自己有必要适应黑暗,二来他不想让单相权再操劳。
单相权这些日子远比单弘想到的劳累得多,如果单弘的眼睛没瞎,看到单相权鬓发的几根霜雪,一定心疼得要命。
“好,那父亲牵着你的手。”单相权拉着单弘的手,就着他的步伐,小心翼翼的领路,生怕他摔倒。
单弘握紧了单相权的手,眉目带笑。
如果父亲能这样体贴爱护他一生,看不见也好。
单弘俊朗的脸清瘦了很多,眼窝深陷。想着神候的话,单相权隐隐忧心。但是也坚定了要好好照顾单弘的决心,就算以后他不在了,也会安排人好好伺候单弘的后半生。
“弘儿,这有块石头,小心。”
“嗯。”
“这条路很长,你若是累了,就告诉父亲,父亲背你过去。”
单弘冷眉柔和,道:“路长些好。儿子不累。”长一些,父亲就可以多牵一会儿我的手。
单相权见单弘面带笑容,心里也跟着高兴。单弘一向冷傲,以前很少露笑。如今并没有因为失明而特别沮丧,这让单相权颇感欣慰。欣慰的同时却更为心酸,也许单弘只是怕他伤心才强作欢笑。
单相权牵着单弘,处处小心,所以二人行速颇慢。
“父亲,这周围有瀑布?”单弘听到了飞流而下的水声,有些惊喜。他常年身处王府,不像村里山间的孩子自由,虽然后来进了阴山,可是阴山里草木荒绝,没什么独特之处。所以他对大自然的很多景象仍感新鲜。
单弘脸上雀跃的表情瞬间刺痛了单相权的心。以后的大好河山,如画风景,单弘真的再也看不到了么,他的世界真的只剩下了黑暗么?单相权心痛无比。
“您带我过去看看,不,我就是想摸一摸那泉水。”单弘似乎知道单相权为什么沉默,反手握住单相权的手,劝慰道:“儿子不想看,瀑布有什么好看的,看不见正好。只要听听水声,摸摸泉水,清凉一下就够了。”
单弘的懂事反而让单相权更加难受,牢牢领着单弘,单相权将他带到那处瀑布。
哗哗的瀑布声,如风过山林,单弘感受着清凉的水汽,抓住单相权的手不禁道:“父亲,我现在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单相权一起单独“出游”。被父亲牵着手,一路上只有他们两人,父亲的心里这会儿肯定全是自己,不会有大哥,不会有卓儿,只有自己。单弘觉得这比游山玩水还要高兴。他终于能在父亲心里多待一些时候,多占一些空间了。
“弘儿,够了就走吧,水汽太重,你看你的靴子都湿了。头发沾了水汽。别生病了。”单相权领着单弘的手,将他牵离了这里。
“弘儿,小心点,坐下。”单相权让单弘在一处大石头坐下,自己坐到一边,脱下了靴子。
“父亲,您在哪?怎么了?”单弘见单相权松开了他的手,心里瞬间不安了起来。
“弘儿,父亲在这,就在你旁边。”说着,捋了捋单弘的肩,让他安心。然后蹲下去,脱了单弘湿漉漉的靴子,把自己没沾上水的靴子给他穿上。
“父亲,您在做什么?”单弘觉出单相权给他换了一双干靴子,知道一定是单相权脱了自己的靴子给他换上,心里既感激又着急:“父亲,不用,儿子不冷。一会儿就干了。您快穿上,我不能让您生病。”说罢,单弘焦急的摸索着去脱单相权刚给他穿上的靴子。
“不行,弘儿,听话。父亲不能让你穿着湿漉漉的鞋,会生病。”单相权快速的登上单弘的湿靴子,按住他的手,轻声道:“你若是病了,父亲会更忧心。就算是为了父亲,你也要听话。”
见单相权这么说,单弘温顺的点点头。冷峻的脸廓变得极为温和,漾起一丝幸福。
“可是父亲……”
“别再说了,我们走吧,要不天黑就无法出谷了。”
回到镇子里的宅院时,已经是深夜。
单相权刚领着单弘进去,聂安兆炎就闻讯赶来。不等聂安开口,单相权就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领着单弘一路走到房中,让他在榻上坐好。
“弘儿,我们回来了,你想吃些什么?这的厨子手艺还不错。我先让下人伺候你梳洗。”
单弘温和道:“儿子自己洗就行了。饭菜就不吃了。”
单相权知道单弘大概是不好意思让外人给他洗身子。虽然以前他沐浴有下人伺候,但还是自己洗身体,毕竟身体是个人私密。
单相权暗自责备自己的大意。
“父亲给你洗。”
“不用了父亲,您回去歇着吧。这些日子您一定没好好休息。我自己可以,连这点小事都劳烦您,您会累坏的。”单弘体贴道。
单弘的体贴孝顺让单相权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果柏儿有弘儿的一半就好了。
想到这,单相权的脸色突然一沉。
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还是想着单柏。单柏实在太让他心碎了,想起单柏,单相权的心就在滴血。
最后单相权还是亲自帮单弘换洗了一番。然后吩咐兆炎伺候单弘穿衣梳头,伺候他休息。
吩咐好了后,单相权就先出去了。看聂安刚刚的神态,似乎有事。
聂安一直书房在等他,他刚进去,聂安就迫不及待道:“王爷,这些日子您去哪了?急死属下了,二公子他……怎么了?”聂安知道那日单相权是寻人去了,单相权甩开轻功谁也跟不上,聂安本以为单相权找到人就会回来,可没想到竟然一连多日都没有消息,凭空蒸发了一般。这可让聂安急坏了。
单相权抬手深按眉心,痛心道:“弘儿的眼睛……看不见了。”
“什么?”聂安一脸惊诧。“二公子这么要强的一个人,这……他怎么受得了。王爷,属下这就去找大夫。”
“没用的。”如果连神候都医不了,这天下就没人能医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失明?”聂安还是无法相信。
单相权神色绝望的摇摇头。
“我活着,会一直照顾他,我死了,也会找人照顾他的后半辈子。”
“王爷,别说什么死不死。再说还有大公子,他也会照顾二公子的。”
“住口!”单相权神色一凛,道:“我没那个儿子,没有!”
聂安见单相权怒色中带着悲切,知道他心里还是舍不下单柏的。想着那日单柏扑向白世奇的举动,聂安心中同样悲愤。虽然单相权嘴上什么都不说,可聂安知道他心里难受,否则单相权也不会接连几天都精神不振,聂安真怕单相权会因此生出什么心病。
单相权只喝了些清粥就让聂安将饭菜端下去了。
“王爷,您只吃这么少怎么行?”聂安忧心单相权的健康。
单相权摆摆手,不想理会这个问题。
“王爷,咱们有个好机会。周大人已经准备好了,听说湛双成派人杀南逸,等南逸一死,我们就助您夺权。”
“算了。”单相权口气冷淡,似乎没那么热衷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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