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有些人并不会因为你退,他们便会收。
“溦玉,你可是皇后的女儿,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整日与一个身份低下的乐师在一起,恐怕会招来流言蜚语。”
我停止动作:“勿须管他人之口。”
仇音直立在旁,没有表情。
“你不在意,但整个皇室会不管吗?大家只不过因为父皇宠爱你,没有说明罢了,他们在暗地里说得可难听了……”
“卑职不会与皇宫里的人扯上关系。”仇音意外地打断京荷的话。
“哦?”京荷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你是倭国人吧?”
“卑职是大唐人。”
“大唐人?呵,原来是我记错了。没关系,像你这种渺小到沙粒一样的人,本公主不会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
“确实,会碍到你们所谓的美丽的眼睛。”
“啪”的一声,京荷的右手狠狠地拍在了桌上。
“溦玉,这就是你养的好奴才!”
仇音欲张口,但我还是抢在了前头:“京荷,到此为止罢。”我将茶放回桌上,“仇音,快赔罪。”
“……”
“仇音。”
“卑职一时冲动,还望公主恕罪。
京荷凝望着仇音许久,微微一笑。
“听说你的笛声可以让溦玉的翡翠勾玉发出声音。你吹奏一曲,让我见识见识。”
“恕难从命。”仇音冷言道。
“‘恕难从命’?你在乐祭大典上也这么说过……莫非,你只为溦玉吹曲,不为他人?”
“卑职从未为任何一位宫廷人士吹过曲。”他回答地相当干脆。
京荷闻之冷笑。
“溦玉,你听他的笛声几月,结果沦为窃音者。他至始至终都未为你吹过一曲!”语毕,京荷便起身离开。
水榭中,只剩我与仇音二人。
他无言,我亦无言。
半晌,我道:“你故意让我难堪,是不是?”
“卑职没有这个意思。”仇音的音调依旧没有起伏。
他越是如此,我的双手握得越紧。
“我从未强迫你吹曲,我也知道你不愿为他人吹曲……但你不用特别点明,让我难堪!别弄得好像宫廷里的人都应该被蔑视!”
“难道不对吗?”
我看着他俊秀的脸,双手紧握得骨节发白,松不开劲。
我气恼得连打他的气力都没有。可我却在这个目空一切的男子面前流下了眼泪。
我在内心不断地念:“不要哭!不许哭!不准哭!”尽管如此,眼泪还是倾流而出。
竟然为一个乐师的无礼而哭,没出息。
也许是因为十六年来没有一个人会像他这般无视我;也许是因为自我懂事以来没有一个人会像他这般忤逆我;也许是因为这几个月以来我将他视为朋友,他却将我视为世上最为无耻、肮脏的宫廷人士……
数不清的理由混杂在一起,使我自己都不明白。
“公主……”他看着泪流不止的我,缓缓唤道。
然而,我没有给他机会说下去,转身疾步离开。
或许,我根本无须给他机会,因为换来的只会是冷言冷语。
我急冲冲地奔到寝室,生怕让宫女们清清楚楚地记下我失态的模样。
终于回到屋内,却碰到了母后。
“溦玉,怎么回事?哭成这样……“母后手拿丝巾为我擦拭眼泪。
“没什么。”我只能如此回答。
没料到母后长叹道:“想必你也知道湘妃去世的消息了……她的儿子死得早,对你如同亲生女儿……这也难怪。”
我呆立在原地,怔怔地问:“母后,你方才说湘妃去世了?”
、溦玉篇 第五章
十日前,还满脸笑意与我下棋的湘妃如今正躺在床榻上。她的脸苍白如纸,己死去多时。
御医推断湘妃离去时辰为子时。
屋内,父皇、母后皆沉默不语。宫女们纷纷垂首哭泣。
看着御医退下的身影,我越来越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直无法将湘妃长期虚弱的身体条理好,为何待人和善的湘妃会突然离开。
我摇摇晃晃地向门外走,可不到一会儿,便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隐约约地听见笛声。
我知道吹笛人是谁;知道他喜欢孤身一人在莲池边闭目吹曲;知道他目空一切;知道他的眼底沉淀着灰色,尽是冷漠;知道只有他的笛声会让翡翠勾玉唱歌……
然,脑海中关于这位男子的想法凝化成千百万年的雾气,隔在我与他之间。仿佛我们之间有着几千万个轮回的距离。
距离模糊了他的身影,他的一切。
耳边的清脆响声混合在迷雾当中。纯粹的翠绿光芒指引着我穿过茫茫雾气。渐渐地,原本浓厚的雾气在我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渐渐变得能辨清方向,终于我看到那位长相俊秀的乐师闭目吹曲的身影。我听见他和着笛声的声音——“溦玉,快点醒来。”
“公主!你醒了吗,公主?还认不认得我?”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星……寂……”我说得有些艰难。
这么微弱的声音却使她的脸上鲜花怒放。
“公主醒了!快告诉皇上、皇后!公主醒了!”星寂叫嚷地冲出门外。
门外,立刻人声嘈杂,纷纷相传星寂的话。
此时,我才意识到耳边一直在发出轻响的勾玉停止了旋转。
他刚刚在吹曲……那么……现在是晚上……
我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待我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三天后。
“公主,喝茶。”星寂将茶水递给我,接着便坐在床边,死死地盯着我,“一定要认认真真地喝完哦!”
“认认真真地喝完?”我不禁重复了一遍。
“嗯!”星寂相当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见状,我笑出了声:“这是喝茶还是喝药?干嘛这么认真?!”
“一定要喝完!快喝!”星寂竟大胆地催促起来。
我只好连声答应,急急忙忙地喝下茶水。星寂睁大着眼睛,亲眼目睹最后一滴水进入我的喉咙。
“任务完成!”她兴奋地大呼,“最后一杯!”
我茫然看着手中的茶杯,里面还留有余香。
这是……菊花的香味……
“星寂,能解释一下吗?”
“公主,你的病能好要多亏这些日子以来的菊花茶呢!”
“怎么说?喝茶就能好,那我为何喝药?”
星寂凑近我,小声说道:“仇音说喝药只是调理、辅助,关键在于菊花茶。”
“仇音?”我惊呼。
“小声点,公主。仇音说不能让别人知道菊花茶的事。”
“为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他还不让我告诉你呢!说是若我告诉公主是他让你喝菊花茶,你可能会不喝。”
“我会不喝?”
“嗯。他说他做错了一些事,惹公主伤心了。”
闻之我低下头看着茶杯发怔。
昏睡的时候是他在吹曲……
许久,我抬头问星寂:“御医说我得了什么病”
“说得不清不楚,可是……”星寂缩了缩脑袋,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是……好像和湘妃的情况很相似。”
湘妃?!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脑中立即显出湘妃苍白如纸的脸。
星寂紧接着道:“公主,没事的。仇音说了,清醒后再喝几杯茶就无碍了。”
“仇音……”
“他这几日整夜整夜地吹曲呢!”
我忆想睡梦中的男子闭目吹曲的身影以及他所说的话。
去问问他吧。
我不禁这样想。可最终我还是微微摇了摇,放弃了这个念头。
因为,我根本不知如何面对他,他的冷言冷语我还是无法习惯。
从此,我便再也没有到水榭听仇音吹曲,他也没有来找我。
一切,似乎又回到认识仇音之前。
只是,每当夜幕降临,他的笛声就会侵入我的脑海,使关于他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在眼底掠夺过。
我总是在夜晚叮嘱星寂关好门窗,以免让我清楚地听见他的笛声。可就算如此,我耳边的翡翠勾玉依然会发出清脆的轻响。
它像是在提醒我回想起昔日在莲池边的水榭中仇音闭目吹曲的情形。
“公主,你与仇音吵架了吗?闹得可真凶。“星寂不止一遍在说道。
而我则是无言以对。
“不问菊花茶的事了吗?”
“问了,他也不会说的。”
他的性格就是如此。
执拗、倔强。
总是不知所谓地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总是那样不知好歹……
这样的仇音……我无法了解。
、溦玉篇 第六章
一日,京荷前来看望我。
她亲切地询问我的身体状况,并叫我要多多注意休息。她仿佛完全不记得前段时间与我的不快。
“多谢你的关——”我垂首道谢,可突然响起的推门声打断了我的话。
仇音略显焦急地站在我面前。
“仇音?你怎么……”我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仇音没有理会我。他环顾四周,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星寂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脸慌张。
“公主,对不起,我阻止过他……可他非要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将目光移到仇音身上,正好遇到他的目光。
还是那双沉淀着灰色的眼睛。可他的眼神中却有一丝安心的意味。只不过那一丝安心在我张口问话时便消散于他仿佛目空一切的眼睛里。
“有什么事吗,仇音?”
他沉默片刻,才道:“卑职见公主多日不来水榭,有些担心公主的身体。”
担心……我?
我的双手不禁紧握。
京荷眯起眼睛:“原来是担心溦玉啊。你还真是紧张她。”
仇音微微欠身,没有多言。
京荷露出笑脸。
“溦玉总是这么被人喜欢啊。”
“京荷。”我有些生气地看着她,示意我不想再听到那些流言蜚语。
然而,她却走近我,撩起我耳边的长发,凝视着翠绿色。
“溦玉,可不可以送我一个勾玉呢?”
“送你一个?”我不由得提高音调。
“灵物赐予的祝福,我也很想要。”
“可是……”
“你不是有两个吗?送我一个有什么关系?父皇不会因此责怪的。”她直直地盯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正当我不知如何应对之时,仇音开口说道:“勾玉是一对的,不可胡乱赠予他人。”
闻言,京荷压低了声音,道:“不可胡乱赠予他人?哼,那么,依你之见,可以赠予何人?”
“彼此相联之人。”
京荷放下我的长发,含笑看着仇音。她的笑容使我感到一丝寒意。
“溦玉,可能这么做会有些夺人所爱。但是,你可否将这名乐师让给我呢?”
“让给你?”
“反正你现在也不听他吹曲了。”
我发觉自己的声音冷到了极致:“仇音不是物件!谈什么让不让?!”
京荷怔住。
我强忍住怒气,声音有些颤抖。
“要留要走,由他自己决定,”我顿了顿,艰难地说道,“若他愿意离开,我绝不阻止。”
“由他自己决定?像什么话?一个奴才而已。”京荷嘀咕道。
“仇音,你的想法呢?”我没有理会京荷,只是直面仇音俊秀的脸庞。
出乎意料地,他回答说:“卑职愿意留在水榭为一人吹曲。”
顿时,我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茫然地看着仇音。然而,京荷冷笑道:“溦玉,你会后悔。”
语音刚落,她便离开了。而仇音,也俯首退下。
…………
“溦玉,你会后悔。”
…………
京荷的话在我的脑海里翻涌,可我却不明白她的用意。相比之下,我更在以仇音说的话。
一月不见,他竟会为他人吹曲,为那个人留在水榭。
至于那个人是谁,我不想知道。
那天以后,京荷就再也没有来看望过我,仇音亦是。他们似被从白日生活中抽走。可月夜中的笛声一直没有变,深渊悠长。它使我总是想起仇音吹曲时的温暖神情。
一日,夜晚的笛声并没有依旧响起。
我像是在等待着,不肯入睡。终于,我起身推开窗户,遥望着不远处的莲池,水榭。
今日,为何没有吹曲?
难道,已经离开了吗?
我思维混乱,胡思乱想。待我清醒过来,却发觉自己早已溜出寝宫,直奔向水榭。
不同于上一次,这次我没有执宫灯。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只为探明究竟。
月亮被云层遮掩,月光无法使我看清水榭上的事物。
真的……不在……
猛然之间,后颈被什么东西撞到,我立即晕倒在地。
许久,我才寻回自己的意识。只是浑身酸麻,无力,无法动弹,无法睁开眼睛。
我隐约闻到男子的声音。
“公主?公主?”
我摇晃着我的肩膀,不停地唤着。
这声音……好熟悉……
来人不见我有所反应,摇晃得越加剧烈,呼唤声越显紧张。
“溦玉!溦玉!快醒醒!”
他双手抱起我,向某个地方疾步走去。
我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菊花香。
缓缓地,我睁开眼。他的侧脸就在眼前。
眼睛依然沉淀着灰色,此时却多了一丝不安;神情依然冷漠,此时却多了一屡焦急。
我干涩地扬起嘴角,探出手无力的拉住他的衣裳,轻声说道:“你没有离开……实在太好……”
他猛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我。
此刻,他脸上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
他将我的头移至他的颈间,轻缓地理顺我散乱的长发。
“我送你会寝宫。”
我的嗓间发出迷糊的声音:“嗯……仇音……”
、溦玉篇 第七章
“公主,今天还是不去吗?”
我闻着茶杯中溢出的菊花香,摇了摇头。
星寂注意着我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真的不去?三天前您不是偷着去了吗?还是仇音把你送回来的……”
我们透过窗口望向莲池,道:“在这里听,也一样。”
今夜,月亮悬于黑幕,窗外的景物皆染上一层乳白色。
“公主!”星寂气呼呼地大声对我说,“我不知道仇音做了什么事让公主这么生气,但是那天仇音把公主送回来的时候,他满脸担心的样子,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我不明白公主为什么不原谅他,仇音明明知道错了……”
我怔怔地看着星寂气得快要流泪的模样,便用手敲了敲她的额头。
“我没有生气。”
“那为什么不去见他?”
“……”
“公主,”星寂微微垂下头,“今晚,你就去见见他吧!”
“星寂,今天……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你好像有点怪怪的。”
闻言,星寂猛然抬起头,神色慌张又不安。
“其实……其实……我……我看到京荷和仇音私下在一起……好像在说些什么事情。”
“私下在一起?”我不禁提高音调重复了一遍。
“京荷可能是要仇音吹曲……具体的内容,我也不知道。”
我垂下眼,不再多言。
许久,一双手硬将我拉起。
“平时的这个时候仇音早就开始吹曲了。若他认为公主还在生气而离开,那可怎么办?”
“星寂?”
她匆匆忙忙地将我推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