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初晞撩起帘子,明知那一个角只有那么点大,根本瞧不见别的什么,但其他人也按捺不住,纷纷凑到窗边,挤挤挨挨的想要第一个看清楚。
谁知才看了两眼,便听得一阵喧哗声,马车猛地转了个弯往旁边去了。众人吃了一惊,好容易稳定了身形,正要发问,马车却又突地停了下来。这么一阵折腾,车上大部分人都有些晕了。
“怎么回事?”车里坐着的都是女孩子,因是要送进宫的,谁知道会有些什么际遇,因此便是赶路的这十几日,也没人敢苛待她们。俱是好生照料着。突然生了这样的变故,自然让人慌乱。
那个太监听到声音,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想了想,开口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护卫初晞他们这些人的侍卫,是骑马跟在外面的。便有人靠近了那太监身边的窗户,低声道,“总管,是徐大将军的仪仗。”
“徐大将军?哪个徐大将军?”那太监微微皱眉问。
听到徐大将军这个名号,虽然不知那是何许人也,但是猜想应该是极为厉害的人物。因此车里的人也都竖起耳朵,打算听外面那人怎么说。
那人却是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哪个徐大将军?自然是兰州城的徐长弘徐大将军!”
“原来是他。”那太监的脸色一瞬间有些微妙。又掀起帘子往外瞧了一眼,方才问道,“他是从兰州来?”
“可不是?兰州大捷,露布飞捷至京,沿路哪一处不是欢庆的?听说陛下得了消息,龙颜大悦,便召了徐大将军回京述职,想来是要问问兰州那边的情形了。”那侍卫说着叹道,“这一场胜利,边疆起码有三五年的太平日子了。”
“怪道声势如此。”那太监道,话语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见外头的仪仗都走远了,这才吩咐道,“加快点儿,时辰也不早了,早些把人送到,都可卸了差事回家了。”
“是。”那侍卫应了,便去催促其他人。这一队人马还算训练有素,虽然周围闹哄哄的,也没被堵在里头,不一时便走出来了。
那太监却是没再闭上眼睛,而是一直微微掀着帘子往外看,只是脸上的神色并不好。这一路行来,大家都知道他有些怪脾气,见他不高兴,也不敢说话,俱都端端正正的坐着。只初晞一人还在偷偷往外瞧。
又过了一会儿,那太监忽然回头往初晞这里看来,皱眉问道,“这里是宣德门外?”
初晞一愣。原来是到了御街,怪道不若方才热闹了。她虽然没见过,但大抵能猜得出来,远远的瞧见一处巍峨的门楼,往里是看不尽的台阶,料想便是禁中了,因此连忙点头,“是。”
那太监便又将头转了回去,只是隐约听得咕哝了一声,“看来是要越次入对了。”
车里的女子都是乡野之间挑出来的,纵使容颜出色,但见识毕竟不多。朝廷上的事,自然更不明白。所以也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或许这也是那太监能毫无顾忌的说话的缘故。
只是初晞却是懂的。外臣进京,是不能直接回家的。那些电视里头演的,都不可信。事实上,他们只能在驿馆安顿下来,去宣德门报备自己回京的消息,然后等待天子召见。
当然,其中有一部分,皇上根本不会召见。但也要等到朝廷查验过自己的差事,没有问题了,才能回家。剩下的人,便只能排着队等到召见了。毕竟天子日理万机,谁知什么时候有空?
自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要如此。重臣和普通朝官的地位是不一样的,朝廷为表示优容重臣,也不可能让他们这么等下去。这样的情况下,便要越次入对了。
可以说,能有这样的待遇,一是朝中重臣,二便是功勋卓著,被天子看重。
那位徐将军既然是打了胜仗,回京之后,越次入对才是正理。但是看那太监的样子,好像有些不高兴。这么想来,他的身份应该还不到重臣一级,然而称呼之中却有了一个“大”字,可见在民间声望之高。
而且他可能跟这位太监背后的主子,并不十分和睦。至少那一位不会希望他得了天子的青眼。只是这想法应该很隐晦,而且不能让人知道,所以才会是这样含糊微妙的态度。
不过这些都与自己无关。初晞想了想,便丢在一旁了。而今最紧要的,是要先安顿下来。
她们并不是立刻就能进宫的。毕竟是民间选上来的,良莠不齐,因此在入宫之前,还要接受宫里的检查。只是不知道这检查安排在什么时候。进了宫,又是什么章程。
其实这一群人里,没有一个不忐忑的。毕竟是宫里呢,那是只在口口相传之中听说过的地方。就是初晞,她从现代过来,还去过故宫,想到要进宫,心里都有些打鼓。
传说中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宫斗小说她看了不少,想到自己要面对这些,也难免打鼓。毕竟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小说里,作者希望主角怎样,就会给她安排好那样做的路,但是生活里,你只能自己去摸索。
这就像是游戏,有主线任务固然有些无趣,但是照着去做,就能成功,并且危险也不会多。但没主线,就要自己去发掘任务,如此一来,做对做错,做好做坏,都没有评判的标准,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自然心头忐忑。
不过这一次,却有些出乎初晞的预料。她们竟是直接被带到了皇宫西边的六安门前。
“你们已是最后一批到达京城的人,今日便要进宫,明儿开始,便要受训了。等学会了怎么伺候主子,才会被分配到各宫。希望你们好自为之,三个月后,还能再见。”那太监说完,将她们交给前来接引的嬷嬷,便离开了。
一路上跟初晞已经有了两分熟悉的宝兰就站在她身后,见此不由低声问道,“容姐姐,总管大人这是何意?”
何意?初晞眯了眯眼睛,抬眼看了一下眼前金碧辉煌的皇城,眸色一冷。自然是说,她们这些人,未必都能活过三个月之意。在宫中本就是如履薄冰,一着不慎,便有可能断送了性命。即使是训练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她看了一眼宝兰,微微摇头,却没有解释。该怎么说?这话说出来,又有几个人会相信?毕竟这些女子土生土长,更多的是听说皇城通天的富贵荣耀,却不会知道那繁华掩映之下的腐朽肮脏。
宝兰以为她不知道,便也将这件事略过去了。正好接引嬷嬷与那太监寒暄完毕,过来训话,便连忙端正的站好。——这规矩,她还是明白的。
接引嬷嬷的视线在众人身上来回扫了几次,这才微微颔首,“跟着过去检查吧!”
说着便引着众人往六安门里走。
一步迈进这道门,似乎就从外面走进了一个完全封闭的世界。明明没什么差别,初晞却觉得一阵压抑。与之相反的,是众人都开始兴奋起来。都是年轻女孩子,谁能没点儿不切实际的梦想呢?此生能进入皇宫大内看一眼,倒也不枉来人世一遭。又何况是青春好年华的女子,些许奢念,未必不可能成真。
走了一会儿,众人停下来,初晞微微抬头,便被宫殿上头的匾额晃花了眼。只是依稀还是能辨出上面那三个大字,写的是:掖庭宫。
单看名字,便知道这是给在宫中做杂事的宫女们居住的地方。
如果可以,初晞希望自己日后也能住在这里。进宫是不得已,但她不打算往主子跟前凑。万一有点儿什么事,几条命都不够死的。离得远远的,倒是可以过点儿清静的日子。
只是已经走入局中的人,想要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作者有话要说:
、后宫佳丽三千人
这所谓的检查,比初晞以为的,还要更加严格一些。
——或者也不能说是严格,应该说是细致。
她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走进事先准备好的屋子。一进屋便被要求脱下身上的衣裳,要一丝不挂。然后便有嬷嬷上前,在她身上各处探闻检视,然后是丈量尺寸,身高,肩宽,腰围,胸围,腿长,足长……凡此种种,难以尽数。
初晞一开始还有些羞赧的情绪,后来便只剩下被人冒犯的不快。她知道进宫的规矩严格,却并不知竟严格到了这样的程度。如果早知道要过这么一遭,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答应进宫?
直到一切都检查完毕,初晞走到一边,拿起自己的衣裳,沉默的往身上套。
那两个嬷嬷就站在不远处,一个低声问道,“如何?”
另一个为她做检查的嬷嬷微微摇头,提笔在手中的纸上写了什么。初晞离开的时候,凭着1。5的视力看清楚了,她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而其他人,有名字直接划去的,还有有做了其他标记的。甚至有一个名字,用醒目的颜色圈了出来。
初晞愣了一下。从屋子里走出来,早春的风夹着一丝寒意扑面而来,脑中一下子就清醒了。然后,她也忽然想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说起进宫伺候,初晞一直以为她们这些女子,从民间选来,地位不会太高,自然只能做宫女,伺候宫中的主子们。然而看到这些人的态度,却与她之前的猜测并不符合。
初晞这才想起来,其实在清朝选秀的制度出现之前,历史上的朝代之中,并没有将官宦人家的女子都送进宫给皇帝挑选的先例。
中国几千年来都是以儒家治天下的,汉人讲究风骨,清朝之前大臣上朝其实并不需要跪拜,朝中重臣更是格外优容,并不会轻易折辱。更不用说将他们的女儿送进宫去给皇帝挑选了。甚至许多时候,朝臣们联合起来,皇上根本无计可施。
也只有清朝,全天下都是皇家的奴才,才会将进宫伺候当做荣耀。
这般想来,所谓满洲姑奶奶身份贵重,其实也不过是个笑话。不过是因着她们将来有进宫的可能,所以在娘家也格外受到重视。但真正论起来,汉人家女儿,才是真的尊贵,不容随意折辱。
既然不必大臣家的女儿进宫,那么伺候皇家的人,便只能从民间挑选了。每隔几年,都会在民间大肆采选秀女入宫,而帝王后妃,便是这其中的佼佼者。
所谓后宫佳丽三千人,其实不能说是虚数,只能说,是将那些宫女也一并算在内了。
初晞才来到这个世界没多久,堪堪得知这个国家叫做大宁,并不是历史上所熟知的任何朝代。但是看这里的衣食住行,应该跟中国古代有很多相似之处。看来这采选秀女,说不定也相同。
所以说,这检查弄得那么严格,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需要挑选的,并不只是宫人,还有真正能成为帝王和皇子的女人的那些。而挑选从一开始就有了。
最终能够荣幸被选出来的人,据说需要“秀色夺人,聪慧压众”。
聪慧当然一时看不出来,只能在之后的训练之中慢慢考察,所以这一关主要看的就是所谓“秀色”。
这秀色并不仅仅指容貌,还有身段,肌肤,全身每一处的尺寸,甚至牙齿,头发,手指……都是评判的标准。只有样样都出色,毫无瑕疵的,才有机会出人头地。
譬如那个名字被特意圈出来的人,想来便是这些人中的佼佼者。
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但初晞脚下却没有停。已经检查过的人,出门之后要去另一个地方集合,等待分配住处。她缓缓的朝着那边走,远远的便瞧见了几个已经通过了检查的人,站在一处说笑。
被众人围在中心的那个女子,不仅容貌出众,而且就是身上穿的衣裳,颜色材质都是上等。平民不能穿丝绸锦缎,她这一身,已经是极为难得了。想来家中应当十分宽裕。
虽说入宫说不准有什么造化,但不是不得已的人家,大多不会送自己的女儿入宫的。似她这样的家境,倘若不想进宫,只需使些银钱就是。——便是郑家庄都能想法子让自己替了郑容进来,不信她家中会想不到法子。既如此,还让她入宫,怕是指望也不小。
她应该就是那个名字特别被圈出来的程秀儿了罢?原来是这等风姿,难怪难怪!
初晞远远的避开了这几个人,走到角落里站定。既然将这些事情想透了,她虽没打算去巴结着这未来的主子,却也不会平白得罪了人。只求对方将自己当做不存在,完全无视即可。
只是这世上之事,并非你想了,便能成的。初晞本已经将自己藏在了角落里,没有让任何人注意到。谁知不一会儿,宝兰检查完毕出来,左右看不见她,竟大声的嚷嚷起来,“容姐姐!”
自进宫之后,众人不知是被这皇宫的气势镇住了,还是有别的顾虑,总之行止之间都是安安静静的,恨不能不发出一点声音。便是程秀儿她们,几人凑在一处说笑,声音也极低,并不会让人觉得喧哗。
因此宝兰这一声叫出来,在这安安静静的院子里,便显得格外的响亮,所有人都转过头,朝她那里看去。
宝兰似乎怔了怔,但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多么不合时宜,讷讷的解释道,“我找容姐姐,你们继续。不必理会我!”
初晞心头暗暗叫苦。真不知这宝兰到底是有意无意了。她原本过来时极尽低调,根本没人发觉。但是宝兰这么一说,众人的视线也在院子里逡巡起来。
她站的地方,说是角落,不过是不那么起眼罢了,想要把人挡住,自然是不能的。她们这些人一同进京,不说熟识,名字大多数人都是知道的。立时便有人朝她这里看来。
这下是想不惹眼都不成了。且自己竟比大声叫喊的宝兰更加惹人注目。初晞皱了皱眉,站起身朝宝兰笑道,“这么叫嚷起来,像什么样子?倒是扰了别人了。过来罢。”
宝兰急急的走了过来,紧紧地依着初晞站定。她虽然是低着头,初晞却还是看见了,她的脸色十分苍白,两只手紧紧的拧在一起,紧张慌乱而又不知所措的样子。
“怎么了?”她低声问道。也顾不得责怪宝兰了,想来若不是出了什么事,她应当不会如此莽撞。
宝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往四周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初晞正要劝说她,却见那头最后一个检查完毕的姑娘已经走过来了。跟在她身后的,还是那个接引嬷嬷。
“嬷嬷过来了,等分配好了房间,咱们再说话。”初晞捏了捏宝兰的手道,说罢拉着宝兰往前走了几步。宫里规矩大,万一站在角落里,被嬷嬷以为是在怠慢,可就不妙了。
接引嬷嬷站在台阶上,往下面扫了一眼,视线在程秀儿她们那一群人之中停留了好一会儿,待到众人俱都安静下来,这才道,“今儿进宫的就是你们这些。宫里不比别处,不管你们进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