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杜齐月被温太师〝请〞到她的太师府里。
一杯茶摆上了桌,杜齐月只是站着,并没有入座喝茶,因为,她明白这杯入门茶不好入喉。
“淮安县令卫子辛是你什么人?有何交情?”
“下官和卫知县并无私人交情,只因好友请托,所以奔走。”
“好友?半年前从玉瓷县令被贬为淮安县丞的邓宽容?”
“是的。”杜齐月据实禀明,“邓宽容是我好友,与下官相知甚深,时有书信往来。邓县丞为人刚正,有关卫知县一案,所言确是属实。”
当初,杜齐月刚魂穿过来时,无论府里,官场里,还是人际关系全是一片混乱,就是因为有个当时,还未当外放官的邓宽容在一旁真情热心地帮助她。
就因为有她邓宽容在,才能让她在这古代的官场上很快地适应过来,于邓宽容,杜齐月一直对她感怀在心,如今,她地方上的朋友有难,有求于她,她当然不能置之不理。
“你想当好人,我不反对。”温太师冷眼看她,语气更冷,“但我要你,好好的想想自己的立场”因为她不想要杜齐月顶着温党的名号,出面去帮秦党的人。
杜齐月也很清楚温太师的意思,但她心意已定,所以这回恐怕要得罪这位,现在正在亲力提拔她的温太师了。
她的确不认识卫子辛,但因邓宽容认识且了解其为人,所以她便义无反顾,尽心竭虑的为好友地方上所结识的朋友奔走洗刷冤屈了。
事情起因于卫子辛因河堤建坝的问题,一再得罪当地乡绅世族,还挡了人家的财路,这让按察御史记恨于心,寻个〝恶意阻挠建坝工程〞的莫须有罪名,逮捕了卫子辛,将她判刑下狱。
邓宽容身为下级的县丞,苦于心有余而力不足,遂想到在京城任官的杜齐月,请她帮忙寻求有力人士来救援。
偏生卫子辛夫君的姑姑的姑嫂的小姨子与“秦党”首脑人物秦菊元是相识的同乡,因此这位卫大人被归属于“温党”敌对立场的“秦党”。
隔了这么几层的姻亲关系,也可以拿来分派系!杜齐月只有摇头的份了,唉,这就是官场啊。
“禀太师,卫子辛一案是要看事实的真相,而非看立场。”
“你为秦菊元的人奔走,眼里还有老身吗?”
“还望太师见谅。”
杜齐月没有退缩,继续说明道,“据下官所知,所谓卫子辛〝恶意阻挠建坝工程〞,其实是布政司衙门的税吏巧立名目,强征课税而惊扰了地方百姓们,而下官所知,这疏浚工程的费用早已拨下,卫子辛身为地方父母官,因爱护百姓才会与布政司衙门据理力争,这些事情地方百姓知之甚深,她们本想上京告御状,后来是让邓宽容给劝下来了的。”
“哼,敢告御状?谁知是不是邓宽容煽动的。”
“邓宽容暂代县令,顾念百姓人微言轻,她绝无可能做此煽动,而是百姓敬爱卫大人,愿意放下春耕农忙,齐聚商量如何营救,还列出卫大人三十六项造福地方的德政,如此好官,望太师明察。”
“说来邓宽容也是好官了?她怕百姓告御状惹上麻烦,所以自己来?”
“是的,她告知下官事实原委,送来请愿书表,又连夜赶回。”
“哼,邓宽容不知哪年才能官复原职,都自顾不暇了,还有空管卫子辛的事,你们这些‘好友’果真是一副脾气。”温太师有了斥责的口气。
“恳请太师莫要为个人党争意气,致使真正做事的县令含冤。”
温太师不说话了,端起杯盏,慢条斯理地喝茶。
杜齐月垂手站在下边,不再多说一句话,她并非害怕惹怒太师,而是她一个晚辈兼下属的身份,她依然礼敬温太师,何况这事,只能陈述,不能力争。
“杜齐月。”温太师放下茶盏,看着她。“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提拔你?就因为你为人谨言慎行,又是个懂得进退的人,近两年来的表现也很好,办事又有能力。 ”
“下官不敢,朝廷所需,必当尽力而为。”
“我总想着呀。”温太师靠上了椅背,意态清闲,像在聊天似地。
“今年就准备将你外放到地方上当个知府或巡按副使的,等累积了经验阅历之后,再去吏部还是户部后擢升为侍郎,转个一圈,接下来你要接掌哪一部的尚书,襄赞内阁处理国事,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啊。”
温太师的这番话,说杜齐月不动心,是骗人的,可是……她知道温太师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话。
“你前途宏图伟志,没必要为一个小小的知县瞎忙。”
“若小县小官之小案都未能明察秋毫,那下官有何能力去谈那论法就法?以及审案断案呢?”
“择善固执,”温太师神态冷极了,嘴角一扯,皮笑肉不笑的接着对杜齐月说道,
“好,请愿书就送都察院,让她们审理,若是地方按察史徇私报复,自然会给个交代,你就回去专心处理你工部的庶务吧。”
“下官告辞。”
杜齐月告退出来,心中的挂虑依然悬而未解,望了一眼富丽堂皇的太师府,转身而去,再也不回首。
、第18章 义薄云天2
当然杜齐月的请愿书并未被送达督察院,因为请愿书已被温太师命人暗自扣下,温太师表面说是一套,私底下做的又是一套。
得知后,杜齐月心里有气,但朋友所托之事已迫在眉睫,所以,已经连续好几夜了,杜齐月书房里的灯火每每通明到三更。
今夜,三更初过,李墨涵端着一盅人参枸杞鸡汤,悄声来到书房前。
门半掩,他轻敲了下,没有回应,于是轻轻推门而入,就见杜齐月埋首于案前,一管笔停着不动,似是正在苦苦凝思。
李墨涵不敢吵她,但空气间的流动,已然让杜齐月有所感应。
“啊,墨涵,你怎么还没睡?”她惊讶地抬起头来。
“我想妻主应许饿了,给你送上鸡汤。”
李墨涵放下大碗,掀开碗盖,温声道,“妻主趁热喝了。”
“谢谢,辛苦你了。”杜齐月注视着他,语声温和。
“哪会,不过就是碗鸡汤,就不知能否入你的口了。”
“这鸡汤是你亲自熬炖的?”杜齐月再度惊讶的看着他。
要知,李墨涵可是个大家贵公子,素手捻花滴水不沾的,所以不管这碗鸡汤入不入得了口,但光凭这份心意,就让杜齐月的心下感动万分了。
“呃,我不打扰妻主了。”被她一看,李墨涵倒难为情了。
“墨涵,等等。”杜齐月唤住他,“孩子们都睡了?”
“嗯,早睡下了。”
“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她们了。”她闭起眼,拿拇指按了按眉头,露出疲惫神态。
这些日子以来,李墨涵知道她忙,晚上回来得晚,匆匆吃完温过的饭菜,又马上地钻进书房内,他也不敢多与杜齐月讲话,尽量管好孩子们不来吵她,等孩子们入睡后,他才隔着廊院,痴痴望着书房的灯火,暗暗地“陪”她一起熬夜。
总是李墨涵捱不下去,先去睡了,一早醒来,杜齐月又已经上工部署衙去了。
“妻主您忙,别挂心屋里的事。”他也只能这么说。
“唉,我是得忙,都怪我疏忽。”她举匙喝了一口汤,叹了一口气。
“我本以为都察院能查明真相,却忘了右都御史赵大人正是温党中坚人物,本身又与秦党有个人恩怨,正好借此事大做文章,竟核定了按察使对卫子辛的弹劾,顺便将邓宽容编派个擅离职守的罪名,一并弹劾。”
“秦党那边的人没有动作吗?”李墨涵拧眉问道,因为他大略知道这事情的始末。
“倒是有人去找秦大人,不巧这两个月来秦大人称病在家,谁都不见……”
想到了政治权谋之术,杜齐月只能再次摇头兴叹,
“秦大人正在‘韬光养晦’,没必要为了一个小小县令而让温太师抓到把柄,又被打压,而赵大人想公报私仇,踢进了棉花堆里,使不上力,就牺牲了卫子辛和邓宽容。”
“那怎么办?”
“都察院应该是最公正的监察衙门,绝不可能如此拿来公器私用。”杜齐月神色凛然,双手铺了铺桌上写满文字的纸张,“我正在写奏折。”
“给皇上的奏折?”李墨涵一惊。
“还在斟酌词句,待打好稿就谕上。”她指向摆在一边的黄皮本子。
“你这样做,怕是要让温太师,赵大人她们不高兴了。”
“既然都踩在水里,脚都湿了,就索性跳下水啰。”
杜齐月颇有一番,“吾往矣”的气势,一抬眼便望进了李墨涵那双温柔询问的美丽晶眸,不觉心头一跳,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事。
“墨涵,别担心。”
“不,我不担心,妻主尽管做,心安理得便是。”李墨涵温声说道。
“对啊,心安理得呀。”杜齐月站起身,长长噫吁一声。
好似将所有的忧虑都吐掉了,她终于露出明朗的笑意,走上前握住李墨涵的手,郑重地道,
“墨涵,你放心,为妻尚知进退,请不要担心。”
李墨涵也用力握紧她总是温热的手掌,这是他所能给予的鼓励。
说他不担心是骗人的,但她做的是对的事,他愿意支持,也全力的支持着。
虽不认识那位卫大人,只因信任和理解,她便慨然承诺帮忙,而一个口头说成的婚约,她就无条件信守,接纳了他和孩子,这不正是他所了解的杜齐月吗?
嫁她,便随她了。真正的幸福不是来自妻主的家产或是官位,而是她全心全意的真心对待,那么即便是天涯海角,箪食瓢饮,李墨涵也是心甘情愿的。
感觉脸上扑来了热气,抬起眼帘,杜齐月正深深地望着他,彼此相距不及盈尺,李墨涵全身一热,燥红了脸,便放开她的手。
“妻主,您快喝汤,再不喝就凉了。”
“好好,我喝,你快去睡吧。”杜齐月嘴角扬着笑意。
“嗯,妻主晚安。”
“晚安。”
等李墨涵已快走到门边时,杜齐月已经喝了一口鸡汤便地对他赞道,“还有,你炖的鸡汤很好喝喔,谢谢。”
一听,李墨涵不敢回话,立刻走出书房,就怕,再多看一眼她那温柔的笑容,他会忍不住想要一看,再看,一直地看下去,永远地看下去……
且说,今夜绝不是圆房的好时机,他更不能诱惑她,那会坏了她的大事。
还是赶快睡觉去吧。
过了几日
杜齐月终于撰出满意的奏表,于是利用每月上朝面圣的日子,要将她手上精心谕陈的奏折,面呈于皇帝。
步上景阳门的阶梯,耳边传来阵阵其他官员同僚的惊艳和赞叹的声音…
当今朱熙帝育有四位皇女,六位帝卿。其中二位皇女早封了亲王去了自己的封地居住,无诏不得入京。还有三位帝卿也都嫁的嫁,许亲的许亲了,剩下的是怀馨,怀宁,怀真三位帝卿年纪较轻,尚未婚配,他们全是皇上的掌上明珠。而大皇女与二皇女,二位皇女,一个是太女司鸿容成,还有一个便是身为大将军王的二皇女司鸿容若。
司鸿容若在西延国声名赫赫,十三岁便带兵上阵,大败青国二十万兵马,其后又多次征战,统驭边防,立下战功无数,如今掌握西延一半军权,在军队之中有着不可替代的威信。想必皇上因为她年纪渐长,军权在握,渐生防范之心了,于是寻由便将她遣调回朝,还颁旨让她轻骑回京,所带之人马不得超过三千人。
而且听说二皇女才貌兼备,是本朝素有第一军神美将之称,今日是她从边疆五年后回来,第一次上朝问政,所以才会这般地轰动。
在殿朝上,杜齐月第一眼就看到了她,那位在城外西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女,原来她竟就是西延国的大将军王司鸿容若?!
她倒真堪称为第一美女了。本以为二皇女会是个高头大马,体型健硕粗旷型的金刚芭比说,没想竟是个身材高挑,体态匀称,秾纤合度,玲珑有致的超有型大美女。
此时同样看到她的二皇女也微微地朝她一笑,与她默契地打了一个无形的招呼。
然而这位二皇女殿下与这位温太师的儿子温彩霞两人的事,现让整个京城传得沸沸扬扬,闹得满城风雨的。只因这位温彩霞本应是皇太女司鸿容成,未来的侧君,然而一次出游,却传出了二皇女坚称自己与他共宿了一夜的事,后来二皇女用她仅有的护身符兵符,来换取皇上的指婚。当时还受了她父君的责骂,而她则回了一句:兵符可舍,美人不可弃!所以温彩霞就这样明正言顺地,成了二皇女这位的未来王君了。
不过据杜齐月的分析,这位二皇女根本就不担心兵符拿不回来。
因为以西延国目前来说,它的繁华盛世只不过是个假像,当今老皇帝骄奢成性,又只爱听好听的话,更喜欢臣子们对她的阿谀与奉承,这是各国尽所皆知的事。如今皇帝更听信了馋言,硬将镇守于边关的二皇女遣调回京,并趁机释了她的兵权。
现的西延国在其他国家的眼里,就真的成了软柿子一枚,随时可以拿着走。所以这就是其他国家都在战个你死我活的当今,而为何西延国还闻不到战火的原因了。
但,战火早晚会朝西延国开来的,最慢,绝不出五年。就不知现今西延国最强的守护神司鸿容若,是否有能力护住这个国家了。
早朝上,皇帝一来就先撤了二皇女将军王的称号,并封她为一等懿亲王,赐荆州,稷州,西川一带为她的领地。
等所有国家大事以及各部署司衙门都奏完述职后,最后轮到了杜齐月,她则抱着一战到底的心态越级上奏,所以一上奏就遭其他官员的挤兑阻挠,没想当她要据理力争之时,二皇女,这位刚刚才出炉的懿亲王,竟主动出面的为她护航到底。
事前懿亲王虽然已知道杜齐月所奏之事的某些原由,但却也再一次地被她所上的奏折,给撼动到了,所以进而力挺奏请皇上定当彻查清办淮安一案。
由于皇上因抵不过杜齐月奏章上所禀的事实与懿亲王的诤诤之言,于是下旨颁令,并指派二皇女为此连同刑部与大理寺会同都察院重新审理此案。
刑部尚书很识趣,当然不会挑中杜齐月参与审案,然而皇上钦点三司法会审,非同小可,加上递解卫子辛上京问案,后头竟跟来了百余名声援的淮安县士子与百姓们,大大地轰动了全京城,让所有参与审案的官员更是战战兢兢,不敢有所疏漏。
会审当日,大理寺公堂来了贵客,仔仔细细地旁听,并留心门外声援百姓的反应,一天审讯下来,仍未审结,贵客又要求明日务必将案卷记录送与她过目。
贵客是谁,大家心里明白,历经三日审讯,终于还卫子辛清白,无罪释放,官复原职,并撤了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