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与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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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与情人-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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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等好几分钟,因为那本身就不是“话”,而是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组合——好不容易吐出一个词来,又偏偏头,翻翻眼睛,去艰难地寻找第二个词。而等着的人呢?实际上也没有听,而是在想自己的话,心里直在祈祷对方多拉扯一阵,因为自己正被一个要命的单词卡了壳!如此,怎么能谈得上交流呢?自然,这种勇气是可嘉的。人嘛,没有敢于丢脸的勇气,是不可能真正体面起来的。  
  明月也去了,她到的是普通话角。在这里,她意外地碰到了黄教授。黄教授五十挂零,但他拄了一根精致的栗色文明棍,瘦瘦的身体前倾着,把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到那根比他还瘦的文明根上。黄教授看见明月,显出十分兴奋的样子,拍一拍明月的肩,赞扬道:“才女!才女!”又向旁边的人介绍说:“这小女子不错,既胆大包天,又严谨慎密,将来大有作为!”旁人并不认识明月,问道:“是黄教授的得意门生?”黄教授将兴奋的神色一收,脸上有了不快,淡淡地说:“老闻的研究生。”继而,他无限感慨地说道:“我有这样的学生就好了。”  
  明月不知说什么好,在这种场合,她说任何一句话都是不合适的,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想了许久,她才憋出一句应酬的话来:“黄教授的学生一定比我优秀多了。”——但即使这一句话,如果被闻教授听到了,也会触动他的肝火的:什么?黄教授的学生比你优秀多了,不就等于说黄教授的学生比我闻教授的学生优秀多了么!  
  见这女学生语气并不热情,黄教授关心地问道:“最近又有新作没有?拿给我,我给你发,而且,你就不是‘楚辞新花’,而应该上‘中青年专家论坛’了。”  
  “谢谢黄教授,我最近没什么新作。”  
  旁的人开始并没特别在意这个相貌平平的女学生,听黄教授这一说,不禁对她刮目相看:“怎么,她在《楚辞学刊》上发过文章?”  
  “咳,不但发文章,她的观点还再一次引起了对《离骚》题解的争议。学术嘛,就是要争鸣,不争鸣就是一潭死水。任何独霸学术领域的观点都是错误的,包括我老黄的思想也可以批驳,只要言之成理,持之有固,我不但欣然接受,还要在《楚辞学刊》上公诸于众。  
  我看这不会丢我的面子。我的观点是:办一个高质量的刊物,其使命不仅仅是汇百川而成大海,更重要的,是要制造一个可以争鸣的健康的学术环境,不断培养新人,不断吸取新鲜养分,推进事业的发展。”  
  黄教授用蹩脚的普通话发表的演说是有煽动性的,赢得了一片恭维。  
  明月却不想恭维他。通过几次短短的接触,她觉得此人喜欢夸大其辞,缺乏一个大教授应有的儒雅和沉稳的气质。作为一个学者,这种气质是必要的,当然不是装饰,而是被深深的学识浸润之后外化的一种自然而然的风度。这种特殊的风度,是学者区别于官场中人、商场中人及尘俗中人的地方。闻教授虽然偏狭得让人无法忍受,可这种风度是足够的。  
  明月做出有事的样子,向黄教授和旁人道了别,急匆匆地逃离了杂乱的人群,钻入哨兵式的中国槐丛中了。她本来是为寻求热闹而来,可此时此刻,却倍感无聊,心里升起一股淡淡的苦味,黄教授的鼓励她是很感激的,但又有什么用呢?从重庆师大考入通州大学,是为了奔赴一个名字,奔赴他高山仰止的学术造诣,没想到这个名字却是一座冰山,只让你长久地问沉在深深的水底,不让你见一丝阳光,更不许你攀援,这是这个名字的悲哀,更是她——明月的悲哀。因为那座冰山已经造成,它即使无所作为地矗立在那里,也是一道风景,一种魅力,也会吸引一群又一群不甘平庸的人,激发他们的探险热情。而她呢,在这冰山脚下,就有可能永无出头之日了,一生的前景,就有可能被这冰山巨大的阴影遮没了。人生的选择是多么奇怪啊,一个伟大的作家曾说过:人生重要的只有几步,走错一步,就会影响人的一个时期,甚至一生!当明月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甚至以讥笑的态度去对待这不能理解的真理。她把那种因为走错一步就影响了一生的人认为是一种无能,“难道不知道回头么?难道不知道在逆境之中开辟一种崭新的境界么?”她轻率地想。现在,她不再这么想了,因为自已似乎正在成为那样的人。  
  明月是有些后悔的,她报考研究生的时候,本校一个先秦文学的研究生导师无数次地动员她,希望她能考自己的研究生,还把她请到家里吃饭,把妻子和女儿都动员起来,苦口婆心地给她做思想工作,并且给明月许下空头的诺言;只要在他门下读书,不出十年,明月将脱颖而出。明月为这位导师的真情所打动,但并非真正的感激。她所需要的,既不是凭自已的天资为某个教授争得声名。更不是空头的许诺。她所要的是名师的指点,在一个较高的起点上充分发展,最终体现自我的人生价值。  
  无疑,不论名气和才学,那位导师与闻笔教授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因而,她在淡淡地表达了谢意之后,还是报考了闻教授的研究生。那位导师知道后,眼里有了遗憾和伤感,但他宽容地笑了笑,对明月说:“闻教授是先秦文学的泰斗,你如果能考上他的研究生,三生有幸!祝你好运气。”  
  后来,明月拿着通知书到了那位导师的家里,导师接过那页普普通通的纸,激动得眼里有了晶莹的泪花。他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名叫《中国古文化大观》的书,郑重其事地送给了明月。“拿去用吧,它对你会有帮助的。我已成老朽,用不着了。”导师说。明月接过了书,连翻也没翻一下就装进包里,神情依然是淡淡的。回到寝室,她把那位导师视为珍宝的书摸出来一看,不过是些常识性的解释。她几乎没加考虑,顺手送给另外一个同学了。  
  现在想起来,明月的心里隐隐作痛,即使那本书一点用处也没有,她也应该放在枕边,把一个老教授的期望和关怀,化作力量,化作勇气,随时鞭策自己,激励自己;更何况那本常识性的书她的的确确是需要的。  
  春末的夜风是柔和的,把如水的月光吹得花瓣一般纷纷撒落。  
  那些被夜风弄乱的月光的斑点,从中国槐深绿的叶丛中漏下来,蝴蝶一样停留在明月的脸上。但是,她却感到浑身冰凉,虽在树丛隐秘的深处,也像被人窥探一般觉得害臊。她是为自己害臊的,在母校那位心胸博大的导师面前不光彩的表演,一想起来就让她感到心跳。  
  我将以什么样的成绩去回报那位导师深切的关怀呢?  
  明月不敢回答自己。  
  她漫无目的地走出了中国槐丛,横在面前的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路的两旁,密密地植着夹竹桃,此时花事正盛,浓浓的药香,使夜晚的空气多了一种健康洁净的气息。明月一时拿不准该不该顺着这条笔直的路走上去。上面,是男生宿舍,男生宿舍的左侧,是一个宽广的荷花池,荷花池的尽头就是女生宿舍了。就是说,她如果走上去,就要回到一个人居住的冷冷清清的寝室了。她害怕热闹,更惧怕宁静。一种流放感和漂泊感,使这个热爱生活的姑娘孤独起来了。  
  当明月明白了自己的这种情绪就叫孤独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二师兄姚江河。  
  那个不可捉摸的男人,简直是一个游魂,在任何公众场所都是难于碰见他的,可是,他的影子却无处不在!  
  这时,明月仿佛找到了使自己心痛的缘由:漫无目的地荡游,不正是为了寻找他么!  
  她带着这迫不及待的心情,走向了马路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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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江河对路的窗口虽然拉上了蓝色的窗帘,可强劲的灯光,还是倔强地透露出来。明月暗自欣喜,急匆匆地向他寝室走去。在走廊的进口处,有一个守门的老太婆,瞅了明月一眼,就迅速恢复了她惯有的麻木神态。明月没有理她,径自走进去了。快到姚江河的寝室门边,她的心狂跳起来。  
  明月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  
  我这是去干什么呢?一个女生找一个男生,总不应该毫无理由的吧!  
  需要什么理由呢?难道我就不可以找他随便聊一聊么?  
  明月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嘴角也对自己浮出一丝冷笑来,坦然而从容地到了姚江河的门边。  
  门没有关死,门框处留了细细的一条缝。  
  敲门。  
  没有应声。  
  再敲。  
  依然没有应声。  
  可明月分明是听到了音乐声里混杂着的人声。  
  她第三次敲门,敲得比前两次都重。  
  还是没有应声!  
  明月有点生气了,她被闻教授伤得太深的自尊心再容不下别人的伤害了!  
  她推门而入。  
  明月见到的情景使她久久地立在门边不动。  
  姚江河坐在他那把破旧的藤椅上,头深深地埋在桌上的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抽搐,嘴里发出尽量压抑的凄切而绝望的哭声。  
  明月久久地凝视着姚江河的背影,不知道他为何而哭。明月见到过许多男人的痛哭,可是,天啦,却没有一个男人哭得像他这样生动,这样富有内涵,这样充满了穿透力和感染力!明月的心被他抽搐的背影揪紧了,她也想哭,但欲哭无泪。  
  录音机里的音乐声丝丝缕缕地抽出来,如一群黑色的精灵,在屋子里盘旋飘荡,形成一种特殊的气场,把杂乱的地板,斑驳的墙壁,全都音乐化了。  
  这是柴科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即《悲怆交响曲》。  
  明月站了一会儿,惭惭感觉心力不支,便以颤颤的声音扬声喊道:“姚江河!”  
  姚江河缓缓地抬起头,又缓缓地转过身来。明月看见他泪流满面。  
  姚江河的神色是朦胧而迷茫的,他足足把喊他的人看了十多秒钟才回过神来,先喀嚓一声关了音乐,才招呼明月就座。  
  明月走了过去,并不急于坐下,而是以温柔而亲切的口吻问道:“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  
  桃江河擦了泪水,答道:“没有。”  
  明月沉默一阵,说:“是不相信我吧?说不定……我可以为你分担一些的。”  
  “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哭得如此悲伤?”  
  姚江河的眼眶再一次潮润了,指了指桌上的录音机。  
  明月不解:“录音机怎么了?”  


  “音乐!是那该死的音乐!”  
  “你为柴科夫斯基的音乐而哭?”  
  “不,不,不是为他的音乐,而是——为他的灵魂。”  
  明月的心扉发出一阵猛烈的颤动。  
  柴科夫斯基的灵魂是什么呢?这个十九世纪末期俄国伟大的作曲家,并没有通常所说的历经生活的磨难,他出生于一个矿山工程师兼官办冶金工厂厂长家庭,1859年毕业于彼得堡法律学校,1865年毕业于彼得堡音乐学院,在创作灵感如大江大河一般浪花四溅的时候,受到了富孀梅克夫人的资助,1877年专事音乐创作。  
  十六年后的1893年3月,获得英国剑桥大学名誉博士学位,同年十月底在彼得堡指挥《悲枪交响曲》首次演出后不久去世。  
  这就是说,《悲怆交响曲》是柴科夫斯基留给世界的绝唱了。他音乐里传达出的灵魂的内涵是什么呢?  
  是孤独。  
  在人类文明的长河里,一个平凡的男人和一个伟大的灵魂在“孤独”的狭长道路上握手了。  
  无数事实证明,孤独的男人是可怕的,然而,对女人却有无可比拟的吸引。  
  “艺术,天才的艺术,竟具有那么大的魅力么?”明月怅怅地说。  
  姚江河没有回答,他知道师妹不是在发问,而是在感叹。  
  “你成天就浸泡在这种远离现实的意境里么?”明月固执地问。  
  “你不觉得这是最真实的现实么?”  
  明月被师兄的话噎住了,这让她微微地感到恼火,她希望能沿着一个问题与姚江河顺畅而长久地讨论下去,可往往是刚刚开了个头,他便以逼人的气势挡住了你深入下去的勇气。在女人面前,他是不大会留情面的。  
  “你总认为自己的话很对,其实不然!”明月抱着一种逆反的心态,语调僵直地说,“包括创作者本人,也不会一生都生活在艺术之中,即只是他们生命的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更多的时候,他们是现实中平凡的人:他们冷热不均也要打喷嚏,肠胃不好也要拉肚子,吃饱喝足之后还会打饱嗝,连大文豪苏东坡还有皮肤病呢!否则,他就不会感叹‘痛可忍痒不可忍’了。说穿了,艺术不过是艺术家在一个美好的月夜,让自己的灵魂偷偷地逃离现实的巷道进入理想的大厦之后,捡回的几块碎砖烂瓦而已。”  
  明月的言辞如此残忍,使姚江河温怒起来,他的手紧紧地按住录音机,仿佛怕明月言辞的利剑,刺伤了柴科夫斯基对世界发出的悲壮叹息。他并不说话,以一种被激怒的,挑战的眼光看着明月。  
  明月并不惧怕这种眼光,她报了抿飞扬到脸上的头发,自言自语地说:“一切都不是神圣的。”  
  姚江河正被温怒的情绪占有着,他没有去想师妹这深沉的感叹因由何处,更没想这样的观点是不是反映了她思想的本质,他像被百般挑衅激怒的狼,昂起头,以超出明月说话十倍音量的声音,鄙夷地说道:“你的信仰无可挽回地坍塌了,你不觉得这十分可悲么!”  
  明月的头动了动,不知是摇头还是点头。她脸上的犀利明显地消退了,以一种空茫的声音说:“我不愿生活在信仰的废墟上。这或许因为我是女人的缘故。  
  但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如此,我曾经也想生活得崇高一些……可是,我现在明白了,那只不过是自我欺骗的愚蠢行为。我观察艺术家,更多的是读他们的生活传记,把他们拖进现实的染缸里来读,拉到我的脚下来读。这对我并不是没有好处。”明月勉强笑了笑,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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