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苔道:“以及这句:法莫如显,而术不欲见。”
徐道涵知道,它出自于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韩非子》。
梅雪苔道:“本宫知道你看到过,本宫也知道,你只是看到过,并不真正懂它们的内涵。”
徐道涵不得不垂下了头,他的双脚站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身子仍旧在黑暗的屋里。
梅雪苔笑了笑,霍然转身,大步的向院外走去。
徐道涵一直崇尚儒家的学术,梅雪苔为了稳固统治,极力的推崇儒家,她让百姓和百官知君臣礼讲仁义德,而她所有的个人举动皆是独尊法家,她真正的做到了外儒内法。
在院门外,梅雪苔问:“大皇子的午膳可曾用过?”
侍女按事先梅雪苔的吩咐,应道:“回皇后娘娘,大皇子说是胃口不好,午膳便没有用。”
梅雪苔道:“本宫倒有治胃口不好的良药。”
徐道涵已觉饥饿,只盼着太阳能快些西下,早些享用到晚膳。
梅雪苔故意提高些音量,道:“三日内无需为大皇子备膳,三日后他定能胃口大好。”
侍女道:“是,皇后娘娘。”
徐道涵清楚的听到了,也无计可施,只好忍受三日,权当是卧薪尝胆了。
梅雪苔走出了太子府,她不允许徐道涵用拒绝用膳的方式抗议,从而达到自杀目的,只因为,徐道涵现在还不能死,他要活到该他死的时候,他何时该死,梅雪苔自有安排。
想让谁活着,苦口婆心的劝说是无济于事的,要让他自己意识到,他应该活着。
梅雪苔做到了,她让徐道涵看到了希望,让他有了活下去的力量。
梅雪苔有一个习惯:从别人的身上分析失败的教训,让它成为自我提升的经验。
侍女掀开马车帘,禀道:“奴婢收到了飞鸽传书,写着:属下已跟踪着流放周子弘的队伍,请指示。”
梅雪苔道:“先解救周子弘的夫人,派人将她先护送过来。”
侍女应是。
梅雪苔道:“再解救周子弘的嫡女,派人将她随后护送过来。”
侍女应是。
梅雪苔笑了笑,又道:“然后,无需多言,只告诉周子弘他的妻女在我的手里,请他前来与他的妻女相见,徜若周子弘爽快的答应,立刻全力解救周子弘,徜若他固执的谈一些大道理,直接将他的人头带回来,这种不顾妻女安危,只为国不为家的人,纵有治国良方,实也不配多活。”
侍女应是。
皇宫,庄严的金色琉璃瓦顶与波动着的蔚蓝天际,遥相辉映。
临龙宫,静谧。
梅雪苔轻轻的走到水晶棺床旁,像是怕惊扰到正在熟睡的皇上。
他睡的很香很沉。
梅雪苔温柔的笑了笑,轻声的道:“我明白了,明白了那些年,你为何任别的女人欺负我,却不闻不问。”
那些年,她简直恨透了他。
梅雪苔弯下腰,小心翼翼的抚着他的脸颊,柔声的道:“因为,你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有资格与你并肩,还因为,有些路,我不得不一个人走,你是在磨练我。”
一滴泪,落在他的眉心。
有些路,她不得一个人走,尽管寸步难行。
她开始感激那段时间,他看似冷漠的外表下,有着一颗保护她的心,让她亲身体验濒临死亡,让她在尔虞我诈的阴谋中挣扎,让她独立而顽强的存活。
真心爱一个人,不是时刻将她拥在怀里,不是给她无法无天的宠溺,而是在一旁看着她向前走,尽管她跌倒了,仍旧满怀深情的看着她站起来,看着她继续向前走。保护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学会自我保护。
不管是爱情的最高点,还是权利的最巅峰,女人都需要具备基本素质之一:自立。
梅雪苔站直了,扬起了下巴,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的闭了一下眼睛,笑了,笑得很骄傲,她俯视着他,道:“我把徐风来培养成了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你呢,你把徐道涵培养成了一个书呆子,一个真正的书呆子。”
教诲徐道涵的都是朝廷中的重臣,围绕着皇权与君臣、礼法。
教诲徐风来的都是侠客、隐士,围绕着人性与世事。
梅雪苔悠然长叹口气,笑了,道:“我努力的把徐风来培养成一个优秀的男人,难道就是为了让他成为别的女人的最佳丈夫?”
明月当空,思念像月光一般倾洒着。
任晶莹十分清楚的知道,徐风来是她的最佳丈夫。
大孟国,永乾宫。
任晶莹站在屋檐下,邀望着天际,她的双手轻轻的搭在小腹,嘴角微微的笑。
还有三个月就能与徐风来团聚了,心里暖暖的。
孟泽安让她住进了永乾宫里的独院,一日三餐十分丰盛。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大内总管张子俊,他颇为恭敬的道:“皇上请你前去寝宫侍寝。”
任晶莹轻问:“侍寝?”
张子俊很直白的解释道:“侍寝就是陪皇上睡觉。”
任晶莹一怔,陪孟泽安睡觉?
张子俊低声的道:“请立刻动身,以免惹得皇上动怒。”
任晶莹咬着嘴唇,双手始终搭在小腹上,她不能陪孟泽安睡觉,不能,她是徐风来的妻,腹中已怀着徐风来的孩子。
张子俊见她仍旧立在原地,沉声道:“大孟国后宫中的所有女人都归皇上专有。”
任晶莹轻道:“好,我去。”
谁都身处过‘不能’但‘不得不’的局面里,谁都不可例外的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命运是诡异的。
任晶莹踏出了院,朝着寝宫走去。
寝宫里燃着灯,燃着许多的灯,将天际照得发亮,像是着火了一般。
任晶莹在黑暗里走着,朝着亮光的地方,就像是一只飞蛾,有着扑火的本能。
、第50章 祸从天降
圆圆的明月宛在半空中,轻柔似水的月光为宫殿披了一层薄纱。
春寒小径;夜色浓稠的发紧。
永乾宫的每个夜晚;都是灯火通明的,纵横交错长长密密的灯盏将黑暗照得比白天还要夺目,这座宫殿就像是永远高悬着的太阳;普照着这片大地;永远不会沉下;永远不会落幕。
孟泽安站在寝宫的门前长廊下,等待着任晶莹;他并没有耐心。
他凝视着路的尽头,只盼着那个倩影能早一些倒映在他的双眸。
当他意识到他今晚需要发泄时;他的脑中就出现了一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任晶莹。
恰好他有权利,他只说了一句话:让任晶莹进寝宫侍寝。
一句话说出来很简单,紧随而止的情绪却将他像是被茧包裹住的蚕,坐立不安。
任晶莹来了,她的步伐很轻盈,在看到孟泽安的那一刻,她的脸上绽放出了明亮的微笑,她的双手交错的叠放在小腹上,唤道:“皇上,皇上。”
孟泽安就那样默默的看着,看着这无数的灯盏因她而渐渐的暗淡,看着她像是被温柔的春风送来的一般。
任晶莹已走近到他的身旁,抬起头瞧着他,轻道:“外面冷,皇上怎不进屋?”
孟泽安道:“朕在等你。”
任晶莹连忙大步的跨过门槛,踏进寝宫,轻笑了笑,道:“皇上怎么还不进屋?”
孟泽安后脚刚着地,命道:“都退下。”
宫女太监们退出寝宫,掩上了殿门。
霎时,一片寂静。
任晶莹的咬着唇,双手不由得搭在小腹上,目光轻轻的垂下。
“皇上……”
“朕……”
他们异口同声,也都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片刻,任晶莹轻道:“皇上想说什么?”
孟泽安竟显得有些拘束,他移坐在木椅上,始终都没有看她,浑身都不自在,尴尬无比。
他从没有觉得如此的窘迫过,就像是在做一件不光彩的事情被抓了现行般。
任晶莹又轻问:“皇上怎么不说话了?”
孟泽安看向她,她亦回视着,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一种光明,使他浑身聚集了一种力量,他站起身,朝她走了几步,凝视着她,压低了音量道:“朕想要你。”
他想要她。
尽管他知道她是徐风来的女人,也知道她的腹中怀着徐风来的孩子,他就是想要她,在此时此刻,全身心的想要她。
任晶莹微笑着点头,轻道:“民女懂,民女心想,皇上是个男人,民女是个女人,男人想要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孟泽安径直走向床榻,道:“过来。”
任晶莹先是僵持了片刻,便小心翼翼的向床榻走去,走的很慢很轻,她的双手紧攥着外袍的袖,努力的深吸了口气,轻道:“大孟国后宫里的女人都归皇上专有,民女心想,皇上……皇上应该有很多的女人可以要。”
孟泽安坐在床榻上,一字字的道:“今晚,我只想要你。”
那么多的女人他偏偏都不要,却只想要她。
任晶莹微微的一笑,细碎的光闪烁在她的眼睛里,道:“我跟别的女人没什么不一样的,唯一的区别就是:我是徐风来的女人,别的女人不是。”
孟泽安的愤火一触即燃,他猛得从床上跳起来,上前抓住她的衣领,低吼道:“你是朕的!”
任晶莹惊恐的看着他,双手护着小腹,紧紧的咬着唇。
孟泽安见她强忍着不流泪的样子,心瞬间一软,松开了手,背转过身,平息着怒火,淡淡地道:“随便你自以为你是谁的女人,进了朕的后宫,你就是朕的人。”
任晶莹知道她是徐风来的人,永远都是。而孟泽安,是她在大孟国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孟泽安知道她跟徐风来只能是有缘无分了,即是梅雪苔将她送到了大孟国,就不会打算让她再活着回大徐国,但他却不忍心告诉她实情,只因为,因为怕她难过。
他竟然怕她难过,他宁愿自己当郐子手,也不愿她知道一切只是空欢喜一场。
孟泽安冷道:“朕将赐给你堕胎药,你可以选择自己喝下堕胎药,或者朕亲手用木棍,把你隆起的肚子打平!”
任晶莹吓得睁大了眼睛,这是她和徐风来的孩子,不能……不能!
孟泽安缓缓的转过身,他以为他会看到一双绝望而怨恨的眼睛,没有,他只看到了一双无助的眼睛,她因害怕在瑟瑟发抖,她的双手紧紧的抓着小腹的衣襟。
任晶莹咬着唇,轻问:“皇上想要民女?”
孟泽安不语,蹙着眉头,垂下了眼帘,他想,他很想,他不仅仅是想要她这个人,还想要她对爱情的那份坚定,以及对生活的那份执着与信心,他越是想,他眼中痛苦之色越沉重。
任晶莹微微一笑,道:“只要是民女能给的,皇上想要什么,民女就愿意什么都给。”
孟泽安问:“你能给我什么?”
任晶莹摇了摇,轻道:“民女也不知道。”
孟泽安道:“我今晚就想要你做我的女人。”
他一直觉得女人最大的用处就是在床上,到了床上时,他又觉得床上的女人都是动物,似乎在他的眼中,天底下只有一种人,就是男人,而刚刚,他明确的承认了任晶莹是女人。
任晶莹点头,轻道:“等三个月后见到徐风来了,我会告诉他,我是主动做皇上的侍寝,徐风来与皇上之间就不会有矛盾,徐风来会谅解我的,他知道我爱他,真心真意的爱他,只爱他一个男人,他一定会谅解我的。”
孟泽安一拳重重的打在案上,吼道:“以后不准在朕的面前提徐风来这个名字!永远不准在朕的面前再提他,否则,朕一定会把你撕成碎片!”
如果是别的女人,一定会跪在孟泽安的脚下,求他的饶恕,哭诉不止的求他。
任晶莹不是别的女人,她是徐风来的女人,她没有害怕,也没有哭,更没有跪下去,而是大方的走向了床榻,轻轻的宽去外袍,穿着衫衣躺进了被窝里。
她不要死,她要活着,活着与徐风来团聚,只要活着,就能有机会与徐风来在一起一辈子,她不能死,不能,无论如何,只要能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孟泽安侧过身,扫了她一眼,见她很乖的躺着,在等他,他暗忖着:她是的心甘情愿的吗?她一定恨透我了吧?她肯定吓坏了,肯定气我怨我,以后再也不理我了。
不知为何,孟泽安的眼睛里竟多了几分柔软,和一些好像是懊悔的神情。
任晶莹静静的躺在锦被下,一颗心默默的跳着,目不转睛的瞧着孟泽安。
她不能恨他,也不能气他,因为他掌有她的生死大权。她想与他和平相处,就要无私的给予他无尽的关怀和无尽的爱护,就像是母亲给予孩子那般的无私。
两个人能和平相处,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是爱,而不是恨。
爱有很多种,恨只有一种。
孟泽安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尽管他十分强烈的想得到她。
任晶莹轻问:“皇上要歇息了吗?”
孟泽安一怔,这像是一种邀请,他无法拒绝,大步跨到床榻前,伸手的去掀开被褥。
任晶莹轻道:“皇上能再等会儿吗?”
孟泽安的手僵持着,问:“为何?”
任晶莹轻道:“被窝里凉,等民女把被窝暖热和了,皇上再躺进来,好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淡淡的呼吸,表情很自然,嘴角还带着微笑。
孟泽安的心脏咯噔一下,她没有生他的气,也没有怨他,竟然还如往常一样的关怀他,是的,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关怀,一种像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最缺少的一样东西。别人投他所好阿谀奉承,都是有初衷的,贪图名利、地位、荣耀,而她与别人不同,她从未抱怨过,也从未索要过。
就像是出身卑贱的人被迫要放下尊严一样,高高在上的人必须要承受孤独,孟泽安的孤独在任晶莹清澈纯净的眼睛里,绽放出了一朵暖阳般的花。
任晶莹将身子轻轻的往里面挪了挪,微微一笑,道:“热和了。”
孟泽安只是坐在了床沿,眼睛直直的盯着她,冷冷的问:“告诉朕,你的心里分明有别的男人,却能在朕的床上,朝着朕微笑,是怎么做到的?”
任晶莹轻道:“民女也不知道。”
她的目光很真诚,语气很平静,她没有说谎,她真的不知道,就像以往对他的关怀一样,她不知道为什么那样做,却还是那样做了。
孟泽安问:“你是不是想讨朕的欢心?”
任晶莹轻道:“民女不知道怎样讨皇上的欢心。”
孟泽安笑了,笑得有几分残酷,道:“朕可以告诉你,只要你在朕的床上足够的骚,就能讨朕的欢心。”
任晶莹也笑了,平常的笑,道:“民女不知道怎样在皇上的床上骚。”
孟泽安冷笑道:“你必须学学,必须学会怎样骚,必须知道怎样能让朕满意。”
任晶莹抿着唇不语,热和的被窝变冷了,很冷,连同她的手,她的身体,她的心,都在瞬间冷却了,冰冷无比,她的手一直捂着她的小腹,她想尽可能的守护着她腹中的小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