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未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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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未成年-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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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还在依云的时候,那些心有所属的女仆们常常会采摘一枝玛格丽特,然后撕下花瓣。“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一句一朵花瓣,剩下最后一片便是恋情的预言。

我心有所动,手已经触到了花枝,又缩了回来,突然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少女情怀感到羞愧,将脸伏在裙子上,低低地笑了。

“昨晚东区又现谋杀案,开膛破肚现场惨不忍睹。”

“连环杀人案震惊雾都,警察局长怀特爵士发誓力擒凶手。”

临街的窗子大开着,报童尖细的嗓子打破了方才的宁静。

胸膛中的幸福像被一块大石头骤然打了下去,连浮沫都翻不起来,沉甸甸的沉重觉莫名扼住了喉咙。

我迅速站了起来,紧紧关上了窗子。

隔着玻璃窗,我看到街上的行人争相购买今日的报纸,无一例外地翻到谋杀案的那一版。离开那么远,都可以看到清晰地看到照片上倒伏的女子的头颅,以及……那只断根的深红色高跟鞋。

唰。

我拉上了窗帘,将阳光遮蔽在外,仿佛这样就可以隔绝恐惧和怀疑。



Chapter 9
铁门向两边打开,出租马车奔驰在精心打理的林荫大道上,我打开车窗,细碎的叶影温柔地扫过面颊。

马车停稳后,一名男仆拉开了车门扶我下车。鞋子刚刚触到地面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莫名心悸,一抹不安如同惊雷一般流过全身,那样迅捷,连查找来源都来不及。

我扶住花边软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面前耸立着的拉斐特伯爵主宅。这座灰色的古老建筑是300年前那位著名的爱丽丝•;拉斐特伯爵夫人下令建造的,那位强势的女人最大的乐趣就是从吝啬的丈夫身上榨取金钱任意挥霍,当拉斐特伯爵发现自己最后一枚金币都被他的夫人搜刮去投入到这座宅邸的建造中之后,他怀着对妻子的憎恨吐血身亡,甚至没有看到府邸的建成。

也许是在设计中融入了爱丽丝•;拉斐特伯爵夫人的影子,这座宅邸有时看起来像是一个风姿绰约的贵妇人,华丽明艳,见到的人没有不爱上它的。但是,有时候又会展露势利苛刻的一面,以冷漠高傲的姿态迎接它的客人。

站在台阶上迎接我的是霍特先生,他作为拉斐特伯爵家的管家已经有三十个年头了,两鬓长出了白发,可是衣着和礼节依旧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无可挑剔。

“格雷小姐,伯爵等您很久了,请随我来。”霍特先生客气而疏远的礼节将我尚未出口的问候扼杀在舌尖。

我意识到,虽然当年他曾教导过我礼仪课程,但是今天他并不高兴见到我。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认为我是使拉斐特伯爵府蒙羞的罪人,他不会原谅我。

我闭上了嘴,扣紧双手走在他身后。

拉斐特伯爵府中到处都是落地明窗,阳光无处不在,霍特先生推开其中的一扇,沉默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刚跨进一只脚,一只羽翼绚丽的鸟儿就斜斜擦着我的额头飞过。

刻意没有修剪的黑莓枝几乎拦住了整个门口,被我的手拂开后,紫黑色浆果急雨一般落了满地,踩在脚下绵软粘腻。

黑莓甬道的尽头是一片洁白的地毯,走的近了才发现那是连绵不绝的玛格丽特花。现在还不是盛开的时节,但是它们的主人奢侈地用玻璃将花园围成了一个封闭的暖房,这些纤弱娇丽的小花便终年不凋。

花丛和黑莓林的接壤处是一条腰带状的小河,一架小巧的水车横亘河床,汲水不休。

水车旁左手边端放着一张白色柚木庭院小桌和两张椅子,一个人背对着我坐着。

暖房顶端打开的窗子里泄进了几缕清风,将他褐色的头发轻轻捋起。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瘦而长。随着水车悠然的节奏,食指敲打桌面,仿佛那是一首午后醉人的乐章。

我的裙子拂过花丛,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惊动了他。

“黛西。”他起身,站在那里望着我。也许是因为逆光的缘故,我恍然觉得他的背后长出了洁白的翅膀。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站在那里的仍旧是当年那个让我仰慕的少年,一切都没有变。

但是当我低头看到自己那双被监狱生活塑造出来的青筋暴露的粗糙双手,才惊觉那不过是错觉。
“坐到这里来,黛西。”他的声音有种魔力。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为我斟上红茶,倒入牛奶,沉迷于那优美的姿态,我竟然没有感到受宠若惊。

“我们多久没有见面了?”

“十一年。”我低低回答。

他端起红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真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足以将一个人改变的面目全非。”

我下意识地抚了抚脸颊,确认那里并没有一丝皱纹才安下心来。

“可是,当你站在包厢门外的时候,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他转过脸,虽然是淡微地笑着,琥珀色的眼睛却像无机质的玻璃一样冷淡。“因为你的眼神。”

“我不明白,阿尔伯特少爷。”我垂下视线,盯着脚底下的玛格丽特花,双手攥紧了裙子,微微的手汗沁湿了黑天鹅绒。

轻微的笑声拂过玛格丽特花纤弱的花瓣。“你从来没有留意过吗?”

“……”

“从以前起,我就留意到,你看着我的眼神……。”凉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并不说完整,留下玩味的空间。

我猛地扬起头,脑海中有一根弦断裂了。原来,原来我以为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暗恋早已被他拆穿,我为掩饰这种情感而做出的百般努力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种可笑的把戏。

他耸耸肩。“说实话,刚开始我觉得非常讨厌,一度想把你解雇。”

那么过分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再自然不过。

“可是,她说服了我。”仿佛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东西,脸上的线条慢慢地放柔缓,声音低弱温暖。“她同情你,说服我继续留用你。她总是那么温柔善良。”

她就是玛格丽特小姐吧。

原来是这样,如果不是玛格丽特小姐,我早就被阿尔伯特少爷赶出了伯爵府。

手中的红茶温度正好,我却一口也喝不下,那散发清香的深色液体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了最可怕的毒药,我的双手微微痉挛,茶杯中泛起了涟漪。

我用尽全部力气才将茶杯放回小桌上,然后站起了身。“对不起,阿尔伯特少爷,非常感谢您的款待,我想是时候告辞了。”

他没有挽留我。

我行了一个屈膝礼,转身就走,怕多耽搁一秒钟泪水就要决堤。

虽然早就明白这个人很讨厌我,但亲耳听见,从耳膜到心脏都疼痛地难以停止。

这样也好,从今以后就不要再抱着那样卑微的希望,从今以后再要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但愿时间会治愈被他撕开的伤口。

“黛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住了脚步。

“留在我身边吧。”

我惊愕,旋身,只看到他的背影。

“您在说什么?!”

“她已经走了那么多年,我几乎要忘记关于她的那些事情了,真是可悲。”他的右手扶住额头,自嘲地笑了笑。“我建造了这个花园,种满了和那个时候一样的鲜花,可是和她在一起时的回忆还是渐渐稀薄。那些认识她的人一个个离去,也许再过几年,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记得那个叫玛格丽特的女孩,记得她温柔的笑容,记得我爱她胜过一切。”

他侧过脸,眼睛中有一种奇特的温润的水光。“所以,黛西,留在我身边,陪我记起关于她的全部。”

原来因为他的请求而腾空的心脏骤然跌落到深渊,失重的感觉让我有些头晕目眩。

“是这样啊。”我勉强牵动唇角。“玛格丽特小姐的事情我听说了,真是太可怕了,竟然从楼梯上摔下去……”

他突然站了起来,面对我,脸上现出一个介乎嘲笑与悲哀的笑容。“黛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

“从楼梯滚下去折断脖子的并不是玛格丽特,而是我的妻子。”

我一时之间并不能明白两者的区别。

他的手抓住了椅背,手指用力地几乎狰狞。“我背叛了玛格丽特,我娶的是她的姐姐,薇薇安•;奥斯汀。”

我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在我举行婚礼那天,玛格丽特跳河自杀,过了三天她的尸体才浮上河面。我刚脱下新郎的礼服就穿上了丧服,从那天起,它就永远地穿在了这里。”他叩击着心口。

那是眼泪吗?我愣愣地看着从那个男人脸上流下来的液体。

怎么会有人用最冷漠的表情流下最悲恸的泪水呢?

为什么这种悲恸可以辐射地那么远,连站在这里的我都感到胸膛疼痛到难以呼吸?

“黛西,考虑一下给我答复吧。”风大了,玻璃暖房顶上的黑色铁叶风扇加速转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他的头发被吹乱了,遮住了表情。

“留在我身边,为了玛格丽特……”



Chapter  10
回程的马车上,充满我思绪的并不是如何回答那个问题,而是玛格丽特小姐的模样。

这些年来,我经常经常地想起她,那个贵族少女是那种见过一面就无法忘记的人,即使不刻意记住,她也会在我的记忆中闪闪发亮,换了谁都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印象中最深的倒不是她的美丽,而是她对自身美貌的不在意,不是每个人都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优点又不为之所困的,尤其是在那个优点突出到无法忽视的时候。

经常有人称赞她是一位标准的贵族小姐,美貌而知礼。首次见面的人会迷惑于她的容貌,而熟识以后则会被她的宽容和温柔所折服。

我是记得的,和阿尔伯特少爷邂逅的那个晚上,他伸出手。“来。”

那只小手轻轻放到他的手心。

那位金发垂腰的少女微笑着跨出马车。

她的步伐优雅,仿佛一株在微风中摆腰的玛格丽特花。

倒在尘土中的我看着她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她将我搀扶起来,丝毫不介意灰尘弄脏了昂贵的舞会裙子,手掌的温度透过衣物传到我身上,冰冷的身躯突然温暖了起来。

“不要担心,一切都会没事的。”一个绚丽的笑容绽放在我眼前,伴随着温声安慰。

温热的气息从记忆中飞了出来,回荡在马车狭小的空间里,我抱着头,不胜苦恼地闭上了眼睛。

阿尔伯特少爷的深情不难理解,得到过玛格丽特小姐爱情的人,不可能再会爱上别人。

他无法忘记她,却可以轻易地背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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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我意外地看到塞西莉亚小姐的外衣挂在衣架上。平时这个时候她早该在玫瑰大剧院排练了,我记得由她担任女主角的新剧《可口的爱丽丝》已经敲定下个月上演了,现在正是排练的要紧时候吧。

塞西莉亚小姐不是那种无故耍大牌缺席排练的女演员,难道今天身体不适吗?

我一边做晚饭一边回想起今天早上她苍白的脸颊。随即,关于昨天的回忆袭上心头,手上的抹布早已清洗干净,但这一刻却觉得仍旧留有血液的腥味,我厌恶将抹布丢进垃圾篓,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清洗双手。

晚餐时分,塞西莉亚小姐切牛排的动作分明有些笨拙。我为她倒上红酒,她端起酒杯时手腕有些不稳,酒液洒在了餐巾上。

是右手受了伤吗?心中这样思忖着,却什么都没有问。与雇主保持良好关系的秘诀就是多做少问,即使看到了什么也只能放在心里,嘴巴严紧的女仆才不会失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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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我蜷缩在床上,抬头瞅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半夜12点。

轻轻阖上大门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继续睡去。被窝的温度骤然下降,手脚无论怎么样都暖和不起来,大脑不但没有陷入深眠反而有越来越清醒的趋势。

我掀开被子,随意拉了条毯子披在肩上下了床。走到窗边,我小心地掀开窗帘的一角望去。

夜雾起了,街上早就没有行人,橙黄色的街灯像是一个又一个光晕凝定的孤岛。

我垂着眼睑,盯着公寓的出口。

有一个身影匆匆走了出来,瞬间被浓雾吞噬。

半夜里偷偷出门,又不像是为了男女私情,我的这位雇主身上隐藏着不少秘密呢。

一个合格的女仆不应该刺探雇主的隐私,但是如果这个秘密关乎很多人的性命呢?

我将脸颊贴在窗户上,冰冷的玻璃刺痛了肌肤,眼睛闭上,眼前浮起的是昨晚地板上一连串的血珠以及那双倾身的深红色高跟鞋。

她撞破我女巫身份的那个晚上,同样是深夜,同样有人遇害。她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化妆室,身上带有夜雾的气味。

那些真的是一个巧合吗?

疑窦是个雪球,一旦生成就越滚越大。

我踩着拖鞋,悄悄走出房门。

过道里寂寥无人,只有我脚步轻微的声响。我犹豫了一下,将手放在她卧室的把手上。这些日子来,我遵循着她的命令从来不曾涉足这里,偶尔也会困惑一下,那里到底隐藏着什么呢?

门是锁着的。


唯一的钥匙由塞西莉亚小姐拿着,没有备用钥匙。

我叹了口气,从头上拔下一根发夹,捏在手心里犹豫不决。

在土伦监狱的时候,我们经常玩一种游戏,比试谁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用铁丝撬开脚上的镣铐。那个时候仅仅是为了解闷,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将之用在门锁上,解闷和撬门的性质是不同的,我很明白这一点。

呆呆地凝视门板数十秒,我突然对这样优柔寡断的自己厌恶起来,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呢?都已经走到了这里,对即将发生什么也有了觉悟,结果又为自己找了个借口不走进去。

其实,我是在害怕吧,害怕这扇门后面什么秘密都没有。

今天早上的报纸正好印证了昨晚上的那个梦境,太过真实,像是身临其境一样,所以我害怕了,害怕到连骨头都在颤抖。在这个时候,将怀疑引到塞西莉亚小姐身上去,自欺欺人地为自己开脱,这样我就可以趁机从困惑中解脱了。

我……其实是个胆小鬼啊。

呆立的时间太过长久,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正在渐渐消散,我咬了咬牙,在勇气全部消失之前将发夹捅进了钥匙孔里。

咔挞,只是转动了几下,门锁就轻易的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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