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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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香-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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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者不治,按先人的教诲和前世的经验,遇到这种任性、骄恣不讲理的患者,她应该转身就走。

只是,她这次来,不单是为了治病,还要为简武简文搏前程。

脚下略一顿,甄十娘就从容地迈步进了屋。

来这儿五年了,甄十娘还是第一次走进规矩森严的大宅门,心里已经加了小心,但二奶奶进去时没说让她在外面等,甄十娘却是不知道像她们这种低贱的民间游医,即便是人家求她来瞧病,也要等二奶奶进去回禀了,令丫鬟出来领她进去。

二奶奶是不屑和她多话,刚刚进去就忘了嘱咐,有二奶奶在,其他人自然不敢多嘴,此时见她就那么走了进去,门外众人都傻了眼,红儿张嘴想叫已经来不及了,只张着大眼捂住了嘴。

没提防甄十娘突然闯进来,二奶奶吃了一惊,“真是个不懂规矩的村妇!”心里骂了句,想到老夫人刚刚的话被她全听了去,而且就这么示威似的闯进来,面上不觉又有些讪讪。

甄十娘身份再低贱,现在也是他们求人家来府上的,语气不由客气了几分,“老夫人被病魔缠身,脾气有些不好,还请简大夫多多担待。”又笑着给萧老夫人介绍,“……这就是温太医推荐的那个专治疑难杂症的简大夫。”

没料简大夫竟是个女人,对上甄十娘一副恬淡的微笑和她浑身透发着的那股堪透红尘般的宁静,老夫人暴躁的情绪顿时舀无踪影,一时竟怔在了那儿,二奶奶介绍完,连话也忘了说,只拿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甄十娘。

见老夫人满眼敌意,甄十娘微微一笑,“我以为只有孩子才怕打……”想起古代没有“打针”这个词,甄十娘声音顿了下,“怕喝苦汤药,原来大人也一样啊。”老人和孩子一样,要靠激哄,要尽快说服萧老夫人配方治疗,最好是用激将法。

背后骂人被撞破,对方是个男人也就罢了,竟是个女人,老夫人原本心里有些歉疚,听了这话,瞬间就变了脸,也没让坐,她指着甄十娘厉声问道,“你先说说,你打算怎么治我的病?”

这话有些无理取闹。

病都没让瞧,就是神仙也说不出用什么药,怎么治,显然是故意为难甄十娘。

连二奶奶都变了脸。

甄十娘来自民间,一旦传出中堂府仗势欺人,萧中堂一世的清誉就被毁了,可是,做媳妇的,她却是不敢擅自打断婆婆,只不安地向甄十娘望去,不觉神色一震,“……看不出来,她倒是个深沉的。”

那丝浅浅的微笑始终挂着唇边,甄十娘神色淡然,她朝老夫人轻轻一福,“……我还没打算给您瞧病。”

空气顿时一滞,甄十娘甚至能听到萧老夫人粗重的呼吸声。

从来说一不二,连贵为尚书的萧煜对她都毕恭毕敬,萧老夫人哪见过这个,脸色已经黑的不能再黑,她怒急反笑,“……这中堂府也是你撒野的地方?”声音比之前低缓,却透着股极致的刻薄。

略有些浑浊的老眼蓦然射出两道精光。

二奶奶一哆嗦,一边不住地朝甄十娘打眼色,示意她赶紧跪下磕头请罪,一边盘算着怎么替她说情把这僵局圆过去。

“老夫人误会了。”出乎二奶奶意外,甄十娘并没跪下去,只见她微微一福身,“我不过一个乡野粗人,会些毛皮小计罢了,哪敢入大雅之堂给老夫人瞧病?奈何受萧中堂三顾之恩,念及他对老夫人的拳拳之情,才勉强来了。”见老夫人凝眉,她话题一转,“刚刚在门外听老夫人竟指责我是江湖骗子,无辜受责,我更是战战兢兢,哪敢枉存给老夫人瞧病之心?又怕转身走了是陷萧中堂于不孝,才硬着头皮进来一试,现在已经瞧见了老夫人,我才疏学浅,没把脉之前的确说不出该怎么给老夫人治病,辜负了萧中堂重托,请老夫人容我告辞。”

说完,朝萧老夫人一福身,转身就走。

第五十章确诊

大宅门里的女人个个都含蓄,一向只说三分话,即便背后恨不能插上三把刀,可见了面依然亲热的形同姐妹,众人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世上竟还有把话说的这么直白的女人,尤其老夫人,原本被撞破背后骂人心里就存了几分不自在,硬坐在这里,她是认定甄十娘也会和其他女人一样,即便听到了也会装聋作哑,大家心照不宣地揭过去,免得自取其辱。

万万没想到,甄十娘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

萧老夫人只觉得脸上发热,一阵红一阵白的,暗暗骂了句,“果然是乡野村妇,说话竟连个弯不会拐!”

可是,细嚼一下,萧老夫人不觉怔住。

这话直白归直白,却是滴水不漏!

她不给自己瞧病不说是狂傲自大,竟说是不敢枉存,贸然闯进来,她不说自己粗陋不懂规矩,却说是怕置萧中堂于不孝,同样才疏学浅四个字,她是用在瞧见了自己之后,不是用在瞧了自己的病之后。

这意义,就大不相同!

可偏偏地,细究起来,这些话又都是事实,让她驳都没法驳。这个女人,翻云覆雨的功夫直逼那老牌政治家,今日若真让她这么走了,以她这口舌,她中堂府的威望在民间将荡然无存!

“好!”越是勋贵越在乎体面,见甄十娘已走到门口,老夫人忽然大声叫住她,“我就让你诊脉。”

“她终于答应了!”甄十娘心扑扑跳了两下,却没回头,只身子顿了一下,复又伸手去拉门。

“简大夫慢走!”二奶奶跟着急叫一声。

老夫人想到的二奶奶也想到了,只是,老夫人不知道的是,因大头瘟事件,简大夫的名声已在民间传开,就这么让她走了,加上她这一番灿若莲花的舌功,怕是今后再没有民间大夫肯登她中堂府的大门了。

甄十娘这才缓缓地转过身。

“不过,你听好了。”见她终于转过身,萧老夫人暗暗舒了口气,板着脸强硬地说道,“若医不好我,你一文钱也别想拿走!”

甄十娘微微地笑。

这个她早和顾买办谈好了,中堂府负责接送,若医不好萧老夫人,她分文不取。

诊了脉,又看了萧老夫人的眼睑、舌胎、鼻腔等,甄十娘眉头拧成了疙瘩。

诺大个屋子里,落针可闻。

“……母亲得了什么病?”见甄十娘久久不语,二奶奶开口打破沉默。

甄十娘摇摇头,接着又摇摇头,眉头锁的更紧。

老夫人冷哼一声,正要讥讽几句,却见甄十娘突然抬起头,问她身边的大丫鬟惜月,“……老夫人睡觉打鼾可严重?”

打鼾?

萧老夫人脸色一阵紫涨,不待惜月回答,劈头就抢了过来,“我睡觉从来不打鼾!”语气霸道而果决。

笑话,她可是出身名门,正了八景的大家闺秀,睡觉怎么会打鼾?

惜月嘴唇动了几动,最后朝甄十娘不自然地点点头。

“……这个对诊断很重要。”甄十娘目光落在惜月紧紧绞着帕子的双手上,“若说了谎,影响了我正确判断,老夫人将有性命之忧。”声音一惯的轻柔,却透着股无形的压力。

惜月绞帕子的手更紧张,眼神偷偷地瞥过来,正对上甄十娘明晰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惜月一阵慌乱,目光嗖地闪道一边。

甄十娘目光又落在惜花、惜春、惜秋身上,一个个都直挺挺地站着,眼睛紧紧地盯着地板,仿佛这一会儿功夫,地板上就冒出一颗金灿灿的大元宝似的。

医者面前不避隐私,关系到萧老夫人的生死,这可不是讲体面的时候。甄十娘暗暗叹息一声,转头看向二奶奶。

被盯得极不自然,二奶奶就朝地上的小丫鬟一挥手,“你们出去。”只留了春、花、秋、月四个大丫鬟,“这里没外人,老夫人平日睡眠如何,你们要如实回答。”

也瞧出四人神色不对,老夫人心里一咯噔。

“老夫人的鼾声很大,像……像……男人……”惜月支支吾吾,不敢看老夫人的眼。

“我睡觉真的打鼾?”语气不觉间就弱了几分,老夫人嘴里问四个大丫鬟,目光却瞟向甄十娘。

四个大丫鬟无声地点点头。

“大约什么时候开始的?”恍然没见萧老夫人的窘态,甄十娘示意她仰起头,借着窗口射进的光线,认真地查看鼻腔,“……是不是时断时续的?”

见她神色自如,脸上无一丝轻蔑之色,萧老夫人心里一轻,很配合地仰起了头。

请了很多名医,还没人问起这个症状,一瞬间,屋里人就对甄十娘生出一丝尊崇,惜月更不敢含糊,认真回道,“大约是二三月份,有一天奴婢值夜,听道屋里鼾声如雷,以为是小偷,就招呼惜花拿了棒子进去瞧……”惜月声音低了下去。

女人睡觉鼾声如雷传出去总不体面,大家一直避讳着。

瞧见老夫人脸色涨红,惜春忙打圆场道,“……是不是和这病有关?”

又问了萧老夫人是不是经常感到鼻塞,能不能闻到气味等日常起居之事,甄十娘这才点点头,“惜春说的不错,老夫人打鼾的确与这病有关……”

萧老夫人得的是前世很常见的一种病——鼻息肉。

只是,息肉的位置靠后,接近鼻咽部,从鼻孔处看不到,所以才没人发现。

一进门,甄十娘瞧见老夫人面色发紫,便断定她八成是呼吸障碍,因长期缺氧所以才会头疼、耳鸣,记忆力下降,脾气暴躁,呼吸系统也就那么几个器官,包括鼻、咽、喉,气管、支气管、肺等,萧老夫人呼吸困难却不咳嗽,肺部呼吸音正常,自然不是气管和肺的毛病,那么就剩鼻咽喉了。

甄十娘怀疑是鼻炎,鼻窦炎,鼻息肉之类。

特意检查了鼻腔,竟都排除了,尤其鼻息肉,一个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蛙鼻,因被息肉挤压使外鼻发生变形。

可这些症状老夫人都没有,所以她刚刚才眉头紧锁。

放在前世,有先进的医疗设备,她只要做个鼻窦内窥镜就行了,但这是古代,她什么也没有,能借助的就是丰富经验和精湛扎实的基本功,百思不得其解之计,她忽然想起前世曾诊过的一个特殊病例:

那个小女孩九岁,睡觉打鼾比大人都响,功课总是完不成,甚至上课尿裤子,智力比同龄孩子都低……后来诊断就是鼻后腔长了息肉,因呼吸不畅通,大脑长期缺氧,导致智力下降……

第五十一章骇俗

“……什么?”二奶奶腾地站起来,“你是说要从老夫人鼻角处切个口子,把鼻子掀开将肉瘤摘出来?”忘了矜持,二奶奶夜叉般咄咄地瞪着甄十娘。

这言论太惊悚,怎么可能!

“老夫人鼻后腔都被肉瘤堵死,药石已经无用,只有切除这一个办法了。”没内窥镜,甄十娘用笨法做了一个鼻部插管测试,柔韧的软管根本伸不到咽部,这说明她的判断正确无误,甄十娘尽力用大家都能听懂的语言耐心地解释道。

面色虽然平淡,她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鼻息肉切除术不过是个小手术,她前世曾做过几十例,使用鼻窦内窥镜手术技术,不用开口,无痛、微创、痊愈又快,半个小时就能完成而且术后复发率非常低,可这是古代,别说没那些先进器械,就是寻常的消毒、止血、消融都成问题。

更主要的,萧老夫人的息肉是长在鼻后腔,又是用原始方法切割,一通手术真做下来至少得需要两三个小时,没有先进设备,没有优质的麻药,没有技术精湛合作熟练的助手,她这副风一吹就倒的体质能撑下来吗?

“只要能医好,简大夫只管治就是!”被剧烈的头疼折磨,萧老夫人恨不能把脑袋砍下来舒服,见甄十娘把她的症状说的一点不差,早就信了,毫不犹豫地就应了下来,态度空前的果决。

二奶奶却不敢做主,“……还是等几位爷回来定吧。”

二爷萧勇最先回来。

听说要把萧老夫人的鼻子掀开,二话不说就跳起来,“……那怎么行?!”又举例道,“西夏武烈皇帝,便是被其子刺杀躲闪不及削去鼻子,不治而亡……”

这鼻子被掀开和被削去有什么区别,人能活了才怪!

甄十娘一阵绝望。

她知道自己的提议有些惊世骇俗,没亲眼目睹,这些思想保守的古代人轻易不会接受,尤其对方还是位高权重的萧中堂的母亲,怎么会轻易让她拿来做实验?

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可萧勇一听动刀两字就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根本就不给她辩驳的机会,甄十娘暗暗叹息一声,顺势站起来,“即如此,请容我告辞,先前已经说好,老夫人的诊费我分文不取。”

原本她也担心体力撑不下来,这样更好,甄十娘在心里安慰自己,入宝山而空手回,想攀交萧煜的打算落空让她打心里失望,可甄十娘从来就不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离开的脚步也就异常的果决。

那面老夫人可不干了,原本就头疼的恨不能撞墙,好容易遇到一个把自己病情说的这样透彻的大夫,可儿子竟不同意给治,老夫人索性呻吟起来,直嚷着让人拿绳子拿刀子把她勒死,剁了冷清。

二奶奶见状,一把拽住甄十娘讪讪笑道,“既然来了,简大夫也别急着回去,中堂就快下朝了,这事儿还是等中堂拿主意吧。”不等甄十娘拒绝,转身吩咐红儿,“……送简大夫去客房休息。”

笑话,就这么放她走了,一旦老夫人有个好歹,传出去是二爷拦住不让治,一个屎盆子岂不都扣到他们夫妇头上!中堂是家主,这主意还是得让他拿,治也好,不治也好,只要他发了话,管老夫人是死是活,都与他们二房无关。

萧煜早朝后又被万岁留在上书房,回到中堂府已经酉时。

“……她要把母亲的鼻子切开?”听完萧勇夫妇的诉说,萧煜眼底闪过一丝惊愕,继而锁紧了眉头。

“别的不说,光疼也疼死了。”萧勇一脸愤慨,“我觉的这事很荒唐,可母亲却坚持要做!”

沉吟良久,萧煜开口道,“动刀切割史上也是有的,华佗传就记载说,若病结积在内,针药所不能及,当须刳割者,便饮其麻沸散……因破取……”又想了想,“《皇帝内经·灵枢》中也记有截趾治疗脱痈之法。”读书一向驳杂,萧煜对医道也略懂一些,“简大夫的切割之说虽然骇俗却并非首举,还谈不上荒唐。”

萧勇却是没读过这些杂书,也不知萧煜引用的是不是真有其事,但华佗他却听说过,不服气地辩解道,“大哥说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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