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钟磬从小到大没骗过她,骤然听他亲口承认骗了自己,老夫人耳朵嗡嗡直响,“跪下!”她厉声喝道。
“母亲……”沈钟磬怔了一下,接着扑通跪了下去。
“寿宴上魏夫人说魏武奉你之命,从南海运回一颗三尺高的红珊瑚树,你放哪儿去了?”又问,“你从祁国回来时是不是先去了梧桐镇?”
当然放在祖宅了。
没想到这件事也被老夫人发现了,沈钟磬别提多囧,脸上涨呼呼的。
见他不语,老夫人厉声替他答道,“……是不是给那个贱人了!”想到沈钟磬竟骗她说那是萧老夫人赠的,老夫人声音尤为凄厉,“出使祁国几个月,回来后连家都不回,朝都不上,你就先去见了那个贱人,这是不是都是那贱人教你的?”她的儿子打小稳重,从来不会说谎,现在竟变成这样,自然都是那个巧言善变的狐狸精挑唆的。
想到好好的一个儿子,竟被挑唆成这样,老夫人心里直恨不能把甄十娘给撕碎了,牙齿磨的咯咯直响。
“不是她,是儿子怕您……”
“你还替她解释!”话没说完,就被老夫人厉声打断,“你二十好几的人了,到现在连个儿子都没有,我也是怕你断了沈家的香火,才往你屋里送丫头,她竟连这个都忍不了!”铺天抢地哭起来,“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儿子不孝也就罢了,竟娶了这么一个狐狸精,闹得现在我连个亲孙子都没有!”
见惯了老夫人撒泼不讲理,沈钟磬就叹了口气,想起简武简文,忽然心一动,“……母亲之所以这么迫不及待地让他收房,不过是着急抱孙子罢了。”这念头闪过,他从袖笼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在老夫人面前打开,一枚晶莹剔透的祖母绿扳指跃然眼前,小心翼翼地哄道,“这是十娘亲自给您挑的,母亲真的误会她了,十娘她……”
话没说话,老夫人一把抓过锦盒朝沈钟磬脸上砸去,“到现在你还替她说话!”
第二百二十四章寒心
沈钟磬一怔神,锦盒擦着他额头落在地上,一只晶莹剔透的祖母绿扳指瞬间摔的粉碎。
鲜血顺着沈钟磬额头流下来。
屋里顿时一静。
儿子额头被砸出了血,老夫人心里也是一慌,待见血流的不多,心知这个儿子皮糙肉厚抗摔打,想到这次不严厉些,以后他还不知道怎么骗自己,老夫人索性哭天抢地破口大骂,言辞凄厉地数落着他的累累罪行。
十娘已经为您生了两个孙子的话生生地卡在喉间,呆怔怔地看着面色因狰狞而扭曲的老夫人,沈钟磬脸色越来越白。
怎么会这样?
沈钟磬眼里满是失望、困惑,隐隐有一丝……绝望
萧煜不是说,有时善意的欺骗也是必要的吗,即便谎言揭穿了,母亲还是母亲,终归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发现自己费尽心机也是为讨她好,母亲也会为自己的良苦用心感动吗?
他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吗?
他都流血了,母亲竟没有一丝疼惜之色。
这是,把他当做兵戎相见的仇人吗?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沈钟磬心里翻江倒海折腾起来。
闻讯匆匆赶来的沈钟信瞧见老夫人气的脸色青紫,而哥哥还满头是血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猛唬了一跳,一边劝着老夫人,一边强拉硬拽地将沈钟磬拖了出去。
……
“……大哥也是,不过一个小丫头,不喜欢以后送出府去便是。”沈忠信给抱扎了伤口后闷坐不语的沈钟磬倒了一杯茶,在他对面坐下,“干嘛要整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骗娘?”叹了口气,“……娘这次真气的不轻。”
沈忠信真不明白。哪个男人没个三妻四妾几个通房,又不是没娶正妻怕有庶长子闹出丑闻,他大哥为什么一定要“守身如玉”?
那么多姨娘都娶了,既然想哄老夫人高兴,还在乎多这一个通房了?
“我担心她是大皇子和安庆侯的眼线……”直喝了大半杯茶,沈钟磬才呼出一口气,他声音幽幽的,“碧月紫月这些人中一定有当年安庆侯布下的眼线,母亲每次送到浩然居的人都是经过她们手挑选的。”
所以他才不碰老夫人送去的人?
现在连后院的姨娘都不碰了。难道也怀疑是内奸?
想到当初沈钟磬的这几个姨娘包括楚欣怡都是老夫人一手张罗娶进门的,沈忠信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好半天,才回过神,他声音有些发颤。“……大哥以前就告诉我母亲身边有安庆侯的人,既如此,大哥为何不早早除了?”
“碧月紫月几人早过了放出去的年龄,我提过几次要放出去,母亲就是寻死觅活地不肯……”沈钟磬叹了口气,“三年前,母亲寿辰上平阳侯看上了碧月。并答应我会抬她做侧妃,想到平阳侯好歹也是个王爷,碧月跟他也算攀上了螅Γ盖字懒艘欢ɑ岣咝恕K盖拙咕耸常雇参乙艟土黄鹇袅恕�
沈忠信就想起当年碧月当着老夫人的面要削发为尼发誓今生不嫁,气的老夫人绝食三天又狠狠地把沈钟磬臭骂一顿并严令以后养心院的丫头不用他操心的事来。
那时他年龄小,不懂事。
现在经沈钟磬这一提点。他恍然明白过来,女人一生图什么。不就图能嫁个好人家吗?一个大丫鬟,能被王爷看上收进门里,将来生个一男半女好一好就能熬个品级,这大好的前程碧月为什么不要?
宁可当尼姑也要守着老夫人!
越想沈忠信脸色越白,“大哥……”
“母亲把她们当亲闺女,我扭不过母亲寻死觅活地护着……”沈钟磬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想到母亲年迈,也没有几年……外书房又被我防护的铁桶一般,只要不在府里提朝中事物,她们也探不去什么,倒可以让安庆侯安心,也省得他再费尽心机在我身边安插人,我便没再硬来……”声音迟疑地顿住,沈钟磬忽然抬起头看着沈忠信,“二弟有没有感觉,母亲……变了……”变成没有亲情,没有感情,自私自利的冷血人。
他一直把她当做最亲的人护着。
可是,母亲却把他当成……兵戎相见的,仇人!
苦涩的声音戛然而止,沈钟磬到底没说出诛心的话。
“……大哥有没有听过十常侍的故事?”沉寂中,沈忠信抬起头。
十常侍?
沈钟磬眉头一挑,他怎么会不知道。
东汉末年,以宦官张让赵忠为首的十常侍因深得灵帝宠信,独霸朝纲,权倾天下,颠倒黑白铲除异己,捏造罪名罔杀朝臣,以至于最后天下大乱,群雄奋起。
见大哥沉思,沈忠信说道,“……当初灵帝病危之计曾想改立王美人的儿子刘协做太子的,是何皇后的兄长大将军何进力挺,带御林军闯进皇宫,在灵帝柩前拥立妹妹的儿子刘辩继承皇位,知十常侍祸患后宫扰乱朝纲,大将军何进便向妹妹进言要杀十常侍,可惜,何太后正宠信张让等人,坚决不肯,后来张让等听说何进要杀他们,便先下手为强,派五十名刀斧手埋伏在长乐宫嘉德门内,让何太后召何进进宫。何太后不知是计,就派人宣何进进宫。何进一进宫被乱刀砍死在嘉德门内……一代将军就这么血溅嘉德门。”叹了口气,“没有母系维持,历代哪个嫔妃的恩宠荣华能够长久,何太后的荣华全靠何大将军,她并非有意谋害自己的亲大哥啊,可惜……”沈忠信摇摇头。
沈钟磬身子一震。
书房内沉寂下来。
好半天,沈钟磬叹了口气,“……我担用强母亲又要寻死觅活。”抬头看着沈钟信,“……母亲对我敌意太深,你劝劝她吧。”毕竟是他的亲娘,只要有一线可能,他实在不想和老夫人兵戎相见。
沈忠信脸色发苦,“大哥不知,因这以后我常替大哥说话,娘都有些不待见我了,天天劝我离你远些,我若再提这事儿,不用猜,娘也会认为我又受了你蒙蔽,变着法地害她了……娘,这以后,偏激的厉害……”想了想,又摇摇头,“仔细想一下,这几个丫头一个个可都鬼精着呢,我天天去养心院,竟没发现她们的破绽短处……”
沈钟磬看着沈忠信,没言语。
……
“……将军的头被打破了?”正低头涂指甲,听了小丫鬟的话,楚欣怡眼皮都没抬。
“……连碧月和紫月都劝不住。”小丫鬟说道,“还是二爷硬把将军拖了出去。”
楚欣怡嘴角就瞥了瞥,悠然地举起左手对着太阳看。
五个指甲涂的红艳艳的,阳光下发出瑰丽的光。
春红推门进来。
瞧见小丫鬟在,欲言又止。
楚欣怡挥手打发了小丫鬟,“什么事儿?”惬意地看着刚涂好的五个手指。
“扬少爷说失手了。”春红回手关上门,压低了声音。
“……什么?”楚欣怡身子一滞,眸子蓦然射出两道凛冽寒光。
春红点点头,“文贵说加上祖宅的,明里暗里不下二百多个护卫,而且个个都是绝世高手,扬少爷雇的杀手根本近不得那两个孩子的身。”文贵是楚欣扬的贴身小厮。
虽然在萧老夫人的暗示下,大家都知道甄十娘婆媳不和,将军府的媳妇长孙一直被沈钟磬养在外面,寿宴上,大家在老夫人面前都三缄其口,可楚欣怡还是从随萧老夫人一起来道贺的萧府二奶奶嘴里得知了简武简文的事儿,整个人都惊傻了。
隐隐地,她终于明白沈钟磬为什么誓要她看清本分,安安分分地尊甄十娘为夫人了。
原来,甄十娘早在五年前就偷偷给他生了两个儿子。
尤其听说五年前喜鹊来找沈钟磬并非是为了要月例,竟然是要往回送儿子时,楚欣怡肠子都悔青了,如果当初自己不是劈头就打,而是好好地问一问,现在那两个小兔崽子早就超生了。
于是,她干脆拿银子让楚欣扬雇人去杀简武简文。
杀了这两个孩子,甄十娘没了拿捏,沈钟磬早晚会回心转意向从前一样待她。
“……没用的废物!”楚欣怡怒骂一声,“绝世高手,哪有那么多绝世高手,修罗门什么时候变成废物了,竟连两个孩子都杀不了!”修罗门是江湖第一大暗门,听说只要他们接手的活就从没有失手的。
为破釜沉舟,一击得手,她一出手就是一万两,让楚欣扬雇修罗门的人,务要把人杀了。却不知道楚欣扬以为不过乡下的两个穷小子,哪用那么费事了,被父亲断了生活费硬圈在府里,他正愁手里没银子花呢,接到楚欣怡的钱哪舍的花了雇人,只花几百两银子雇了几个地痞,去了连手都没敢出,一见霸王居的阵势就吓了回来,怕楚欣扬往回要银子,才胡编一通,说的神乎其神。
“……扬少爷从没做过这种事情。”见楚欣怡变了脸,春红劝道。
楚欣怡就怀念起杨涛来,“要是他在就好了。”忽然抬起头,“即没杀了人,那银子该退回来吧?”修罗门一向讲信誉。
第二百二十五章绝望
“奴婢问了,扬少爷说谈好是一万五千两的,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结果对方虽没能杀了人,可却损失了四五个兄弟,口口声声说扬少爷事先没说清对方的实力,追要死亡兄弟的补偿费呢,扬少爷吓得天天躲在府里不敢出门。”春红叹了口气,“……扬少爷还想让你找将军出面震一震那些人呢!”
找沈钟磬?
被他知道自己惹上修罗门是为了杀他儿子,还不得把自己剐了!
楚欣扬这是赤裸裸地威胁她!
楚欣怡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
“……姨娘息怒。”春红劝道,“祖宅侍卫林立,我们又没得力的人,这件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怎么?”楚欣怡勉强咽下堵在胸口的闷气。
春红压低了声音,“如果老夫人知道了少爷的事儿,一定不会允许养在外面。”
楚欣怡心一动。
是啊,外面的杨涛被人连根拔了,家里她又被沈钟磬限制了行动,要出府必须得他允许,她现在就有如被折了翅的鹰,拔了牙的虎,空有满腹的计谋,甄十娘和孩子在府外到底让她鞭长莫及,若是框进府……沈钟磬日理万机……又从不关心后宅之事……就甄十娘那点智商……还不任自己宰割?
念头闪过,她腾地站起来。
那面沈忠信疑惑不解地问沈钟磬,“……明知道娘都已经当众发了话,大哥为什么一心要接嫂子回来?”都快一年了,养在外面不是挺好的,大家都相安无事。
沈钟磬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没言语。
“娘跟嫂子不是一般的矛盾……”沈忠信不死心地劝道。“大哥真为嫂子着想,还是养在外面吧。”瞧见沈钟磬锐利的目光看过来,忙又解释道,“年龄大了,这以后娘的心性不比从前,大哥也看到了,只因同你合伙骗了娘,秀芝被折磨成什么样,大嫂身体不好。若是……”沈忠信摇摇头,没说下去。
沈钟磬就想起秀芝那张浮肿的脸和她脖子手腕上隐约可见的鞭痕,仿佛被人点了穴,沈钟磬整个人僵住了。
容升匆匆走进来,“……老夫人知道了少爷的事儿。正大发雷霆地让您过去呢。”
少爷?
“……什么少爷?”沈忠信疑惑不解地看看荣升,又回头看看大哥。
沈钟磬已放下茶杯站起来。
“……夫人五年前为将军生了两个儿子,就养在祖宅。”荣升一面匆匆地往外走,嘴里解释道。
沈忠信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张着嘴傻在了那儿。
直到沈钟磬和荣升没了影儿,他才回过神,眼睛闪闪地亮起来。抬脚追了出去。
有了孙子,这次大哥和娘总能缓解吧?
……
“……这个贱人,她到底按的什么心?”老夫人指着沈钟磬破口大骂,“……好好的大孙子给藏在外面。五年啊,她的心有多恶毒,生生地不让我见孙子!”想到自己的大孙子竟被人养在府外,都快六年了。她竟不知道,连亲儿子都帮那贱人瞒着她。老夫人牙齿咬的咯咯直响。
“不是这样的。”沈钟磬强压着耐心解释道,“十娘五年前难产,生下文哥武哥后就得了血崩,怕养活不活,想让喜鹊给送回来的,是我们把人给打走了……”想起这些年甄十娘的遭遇,沈钟磬目光凛凛地看向楚欣怡。
楚欣怡一哆嗦,“……婢妾那时并不知道喜鹊来是为了送孩子,婢妾也是尊了老夫人吩咐。”知道老夫人恨不能甄十娘死,她当时的确请示过老夫人。
沈钟磬就抬头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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