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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房门响了,墨琦的声音在门外出现:“静音,月娘,方便让我们进来吗?”
我走过去打开房门,司越正倚在墙上打哈欠,墨琦又恢复了他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我发现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其实墨琦这个人是相当爱笑的,但却着实不知第一次跟他见面时他却为何摆着那副冰块脸,仿佛大姨夫来了一般。
对啊,兴许那天真是他大姨夫来了呢?
墨琦自是不知道我此刻正在想些什么,见我开了门,开口道:“进屋再说吧。”
进屋坐定后,司越看着月娘说:“这身衣服,穿在月娘身上,倒是好看的很。”
月娘立刻羞红了脸,埋下头去,我咬牙切齿的看着他说:“你什么意思?难道穿在我身上就不好看了吗?”
墨琦呵呵一笑,说:“一大早就动怒,让人怀疑你是不是那什么来了,好了好了,时间不多,我们还是抓紧谈正事要紧。”
我刚伸出去要抓司越脸的爪子生生,定住,然后不甘心的收回,开口道:“什么正事?”
墨琦收了笑,“那就是,月娘该怎么安排?”
我愣了愣,想了一下,也是啊,月娘现在,可是正在被满大城搜捕的通缉犯,我们现在窝藏她,已经算是同犯,莫说我们与她本就是萍水相逢,对她的故事也是一无所知,就算是相识多年的朋友,在这种时候也得好好思量思量后果了。
月娘抬起头,笑着说:“司越公子和墨琦公子昨夜对小女子的搭救之恩,以及静音姑娘对小女子的照顾之恩,小女子永生难忘,如今,却是再不必为了月娘担上个刺杀高官的罪名,待你们逃离这晔城之后,月娘便去官府自首,绝不拖累于恩人们了。”
司越停止了打哈欠,斜眼瞥了瞥墨琦,开口道:“你不必去自首,既然是我救了你,我就一定会将你救到底,半途而废可不是我司越的处事风格。”
月娘抬高了一双凤目,许是没想到对面的紫袍公子还真敢为了自己得罪官府。
我看着墨琦,说道:“有没有方法带月娘一起逃出城去?既然咱们都将她从怡红院里救出来了,现在再将别人交出去,总觉得这样做很不好。”
墨琦看了司越一眼,再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笑道:“谁说要将月娘交出去了呢?昨夜司越出风头时,我就知道我们与这事儿脱不了关系了。我的意思就是,我们应该怎么带着月娘出城?以及,出城后,月娘该何去何从?”
司越脸一红,开口道:“对了墨琦,昨晚你出卖我的事情该怎么解算呢?”
墨琦疑惑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我怎么不记得了?算了,咱们还是说正事,说正事。”
司越白了他一眼,继续转头打哈欠去了。
墨琦问道:“月娘,现在,我希望你能给我们好好讲讲你的过去了吧?”
我和司越同时将目光转向月娘,她脸色白了白,良久,浮现出一丝苦笑,然后缓缓开口:“说与各位公子小姐听也无妨。其实我是被自己的父母,亲手卖到怡红院来的。”
我喝茶的手顿了顿,月娘的声音却没有再停顿。
月娘忆
当我被卖到怡红院时,当月刚满八岁。
那一年,天降旱灾,晔城的土地上,几乎寸草不生。父亲望着天地里枯死的稻谷,绝望的嚎啕大哭。可那有什么用啊,我们一家五口,连同我的两个弟弟,全部断了口粮。绝望的我们来到晔城里,想从城主府那里领到一碗稀粥喝,到了城里才发现,城主府府门紧闭,一颗救济的粮食也没有。父亲和母亲抱着我的两个弟弟,他们一个五岁,另一个才三岁,我们全部蜷缩在街巷里,看着跟我们同样命运的人们一个个悲惨的死去,我好害怕,死亡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像是神话故事里最凶残的恶魔,它每时每刻都拿着一把尖刀抵着我的脖子,向我狰狞的笑,似乎还在说“快了快了,你的命,很快就是我的了。”
每天周围都有不认识的人睁大着眼睛不甘的死去,我知道这样下去我们一家五口都会面临相同的结局。
父亲最终没能成功的找到任何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我流干了所有能流的眼泪,无力的倒在街巷里,烈日还在压榨我身体里最后的水分,我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身体。
然后我便失去了意识,我以为那便是死去了,梦中却有甘甜的泉水和可口的食物,那时我想,原来死去远比活着幸福多了。
可我没有死,我在一间暗黑的屋子里醒来,身下是干枯的稻草,从窗口投身进来的那缕红色阳光来看,我知道那时应该是夕阳落山的时辰。我揉了揉眼睛,挣扎起身子来,望了望四周,发现周围还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个跟我差不多年龄或者比我大的女孩子,她们有的还在昏睡,有的瞪大了一双眼睛,惊恐的望着四周。
月上花(十一)
更新时间20140121 14:50:11。0 字数:2159
房门被推开时,我看见了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中年女子,身旁是几个健壮的大汉,中年女子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声音像是雨天寒鸦的沙哑尖叫:“这些丫头的身上都带了些什么肮脏的东西啊?臭死老娘了。王二,去提几桶水来,将她们冲洗冲洗再带到南阁来见我。”
旁边的大汉嘿嘿笑笑,应了声是。大约一刻钟过去了,他们进了屋,双手各提了一桶水,不由分说的就向我们的身上泼来,有人惊恐的大叫,挣扎着想跑出那扇大门,换来的是守门大汉的狠狠一巴掌,他们吼叫着:“老实点儿,臭丫头们,不然弄死你们几个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当冰凉的清水从我的头上淋泄到我的身上时,我张开了口,贪婪的吸取着浇打在面上的水滴,面前的大汉愣了愣,哈哈笑道:“小丫头,很有意思嘛。”
我只是没有任何力气去尖叫或者逃跑,而这些水,它能救我的命。
当我们全身湿透,双手被捆绑着带到之前那个中年女人的面前时,她斜着眼瞥了我们一眼,开口说道:“今天这一批,质量看起来还不错,就是有的年龄有些小,老娘可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慢慢调教。”
我这时才注意到,她的身旁还立着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他那一双狭小的眼睛透着淫邪萎靡的光芒,对着中年妇女讪笑道:“小的是看那几个小姑娘的脸蛋儿都还不错,好生调教的话,说不定能成为怡红院未来的红牌,当然,如果红娘不喜欢,我便自己带回去就是。”
被称为红娘的中年妇女瞥了瞥中年男子,嘴角勾勒出一抹笑,脸上的恶心倒是毫不掩饰,“张泰,你也不怕被你弄死的这些女子的鬼魂,半夜来你家里索你的命。”
中年男子嘿嘿一笑,开口道:“她们怎么敢,除非她们还想再经历一次生前的那些事儿,我倒是乐意的很,呵呵。”
红娘看了看他,同样呵呵的笑,两人的声音皆尖锐而嘶哑,像是冬日锯木的喳喳声。
笑完后,红娘起了身,走到我们面前来,开口道:“都把脸抬起来吧,听好了,你们都是被你们父母签了契约卖给前面那位张官人的,你们若是运气好,被老娘看中了,今后就可以在这怡红院里做个风尘女子,安安生生的活下去,若是表现的不好,老娘看不上,那你们只好跟着张官人回他家,做他的一个鬼魂娘子了。”
我能感觉到旁边的女子们都打了个寒颤。
位于我前面的十位女子,只有三位被红娘看中,没被看中的七位,全部绝望的哭喊着,然后被大汉一脚踢晕。
轮到我时,红娘看了看我,“这个年龄太小了,不适合。”
说完,迈开脚步走向了下一个。旁边的大汉怜悯的看了我一眼,手里已捏紧了拳头,似乎预感到我即将精神崩溃,而他要做的,就是对着我的脑袋狠狠一拳。
我开口:“我确实是被我的父母卖到这里的吗?那么,他们得到了多少钱?”
红娘的脚步停了下来,转头戏谑的看着我,呵呵一笑,说:“张泰,你付了多少银两给她的父母?”
张泰嘿嘿笑道:“整整十个铜板,他们可不亏哦,足够买一大背篓的白馒头了。”
我笑了笑,开口说:“未来,我可以给你赚二十万两白银。”
片刻的寂静后,是张泰和大汉们的哈哈大笑,“小丫头,你知道二十万两白银是多少吗?就是把你们这些个姑娘的身子骨全部变成银子也没那么多,哈哈,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红娘同样在笑,只是她的笑诡异莫测,她仔细瞧了我很久,然后说:“有意思,这个小姑娘我要了。”
与我一同练舞的,一共还有其他三位女子,她们都稍比我年长一点,皆是十岁左右。我们每天的生活就是在那间屋子里不停的练舞,一刻也不能停的练。麻木,机械,无知,空洞……但我坚持了下来,因为我知道,只有我自己能爱惜自己了,我还不想死去,所以我只能靠自己努力活下去。两年过去,其余三位女子都经历了可怕的噩梦,我看到她们被带走时眼里的恐惧,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们失败了,在这个卑贱的时代里,她们只能沦为男人手里卑贱的玩物。而我不一样,红娘对我说:“你(她一直没问过我的本名)表现的很好,再努力一点,我会让你成为最高贵的舞姬。”
十二岁的某一天,红娘来到我的身边,狭长的眼睛里有丝丝精光,她开口:“记住,从今儿起,你的名字叫月娘。”身后有两个丫鬟带来了一身华贵的舞袍,她们为我梳鬓,为我施粉,为我沐浴,为我更衣。然后,我被领着来到怡红院最大的红舞台上,下面是无数肥头大耳的贵族,他们贪婪的目光扫过我的身体,月娘坐在三楼的上面,手中拿着一把绣着***的折扇,笑脸盈盈。
那一天,晔城的司马家大公子为我一掷千金,张家家主扬言用百亩良田同红娘交换我,甚至连城主府也派人来,邀我去府内为城主舞一曲,红娘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前所未有的灿烂。
从此以后,我便是晔城怡红院正式的舞姬,我的一支舞能让所有贵族倾倒,他们认为用银两已不能衡量我的价值,我实现了我的诺言,二十万两白银也只不过是我脚下的几圈旋转缠绕罢了。
到我十五岁时,我已经成了怡红院当之无愧的头牌舞姬。
也就是那一年,红娘为我请来了一位老师,我不知道他的长相,因为他一直蒙着面,甚至也不知道他的年龄,因为他的声音永远都是故作的嘶哑,但他对于舞技的造诣却是十分之高,他教了我很多舞,其中就有方才墨琦公子提到的月下雪。”
墨琦的眉毛轻轻皱了皱,抬起头来说道:“这么说,你对昨晚要发生的事也是一无所知?”
月娘摇了摇头,说:“一无所知。师父指导了我一年时间就离开了,这之后我又练习了一年,之前红娘一直没让我在外人面前跳起月下雪,我心想也许是因为这首曲子实在太难,她害怕我不够熟练吧。直到昨天,她来见我时对我说:‘月娘,今夜,我要你跳月下雪。’”
月上花(十二)
更新时间20140121 21:52:30。0 字数:2115
坐在一旁甚是慵懒的司越突然开口问道:“那你可知道昨晚跟你搭讪那位男子是何人?”
月娘摇头:“不知。只猜想应是某个有身份的贵族就是了。”
我急忙看向司越问他:“那个男子是谁?”
司越对着我笑了笑,继而却继续眯眼打盹了。
真是气人,我急了,正想嚷嚷几句,却被墨琦打断:“静音,那个男子的身份,还是不要好奇为好。”
我说:“可是……”迎上了他严肃的目光和冷峻的脸,“你忘了今天早上你对我说的话了吗?”
我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有再发出声音。
墨琦没再看我,转而对月娘说:“这么说来的话,月娘跟自己的生生父母分开十年,也是不可能一时能联系上了。意思就是说,除了怡红院,月娘再无其他地方可去了,是吗?”
月娘的脸一红,然后低下头去,没再说话。
司越打了个哈欠,懒懒说道:“这还不好办,反正咱们这戏团也都改名叫凤凰传奇了,再多一个女子也不奇怪嘛。让月娘和静音结个伴跳舞,互相之间也有个照顾,多好啊。”
墨琦:“……”
君確坐在我房间里的木凳上,浓密的眉毛跳个不停,握着茶杯的手都在发抖,立在他身后的蓝鑫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到底反应过来了没有。
墨琦干笑一声说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偷偷摸摸的溜出城去。”
君確重重哼了一声:“墨琦,你未免将我们的戏团子看得太过儿戏了,也把这个国家的律法看得太过儿戏了。”
墨琦没出声,旁边的司越却笑道:“怎么?你怕了?”
君確抬起眼狠狠瞪着司越,手中的茶杯不停抖动,茶水撒了一桌。
司越依然眯着个眼笑,身上的气势却毫不比君確弱。
墨琦终于发声:“好了。我知道这个决定确实看起来有些草率,但于情于理,我们都是断不可能抛下月娘不管的。这趟浑水,怕是不得不淌。”
司越接着说:“若是某些人心虚自己的性命,倒不如自行离去,说不定到官府里去通报一番,还能得几个赏钱呢。”
君確终于忍不住,从木凳上站了起来,对着司越吼道:“司越你不要太过分。你算个老几?真以为自己是这个戏团的老大了不成?”
司越哼哼一笑:“就算我不是老大,难道你君確就是了不成?”
君確语塞,涨红了一张脸,手上的拳头捏的更紧了。墨琦站在了两人中间,一张脸上布满寒霜:“司越,过火了。”
他用目光扫视了屋里所有人一眼,一张脸上布满寒霜,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威严,这神情令我一阵恍惚,仿佛又看见了初见时的那个墨琦。
月娘一张脸上盛满了为难之色,轻声喊道:“墨琦公子……”
司越和君確都没再说什么,墨琦接着道:“去准备一辆马车,傍晚时分从东门出城。”
夕阳西斜,零碎的阳光将晔城高大的城墙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色,守城的士兵手上举着锋利的长矛,矛尖闪闪发光。
城墙上贴满了通缉犯的白纸,我草草的瞄了一眼,心想画上那个手拿纸扇的半老徐娘,便是月娘口中的怡红院老鸨红娘无疑了。这事,果然没那么简单。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君確的大鼓,还可以用来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