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琛腼腆一笑:“府里自然是好的,老太太、二位舅舅舅母,还有凤姐姐宝兄弟,都是极好的。我和妹妹过来时家里也打理了多半月呢,如今安置妥帖了,并不短了东西。二舅母费心了。”
王夫人面上带出两分欣慰,和缓了声音笑道:“这几日我也看见了,你最是个懂事妥帖不过的,宝玉也是亲近你这个哥哥的。只是一点,小小年纪,万不可过于劳神劳力,亏了身子就不美了。”
林琛一脸动容,站起身来听了。
王夫人满意的点点头,起身拉林琛到炕上坐下,又将摸了摸他的肩膀,疼惜道:“你这孩子,既来了外祖母家,就只管当自家住着。瞧你如今又要进学,又有那一院子人、一大堆事儿要管,还要照看玉儿。好好儿的瘦了多少!”
林琛听得眼含热泪,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再说话。
王夫人便道:“你如今还小,正经的跟着先生念书,将来考个功名,比什么都强呢!这内宅之事,本就是我们这些个妇人份内的,只是玉儿可怜见的,能管个什么呢?我叫你来,也是怕你多心,我看你那院子里小子丫鬟乌压压近三十号人呢。凤丫头如今管着府里的事,我叫她帮衬着,你也好松散些。”
林琛自然感激不尽,只是仍面带为难之色,嗫嚅道:“回二舅母的话,琛并不敢劳烦二舅母。”
王夫人笑的愈发慈和:“这是你娘舅家,比不得外人。你这孩子,就是太拘谨守礼了。”
林琛却仍然坚持,王夫人几番苦劝,仍不肯松口。最后才道:“二舅母不知道,我和妹妹出门的时候,父亲便将谢管家给了我,说是帮忙打理外务。又给妹妹襄请了教养嬷嬷,皆是宫里的嬷嬷,定好了年后就来的,说是妹妹年纪小,正好跟着嬷嬷学些内帏之事呢。二舅母疼爱晚辈之心,琛铭感五内,只是父亲教诲,亦不敢违。琛着实愧疚,不敢多言,全凭舅母做主。”
王夫人越听心里越凉,就说林琛小小年纪哪里就知道自己家的产业呢,却原来林海居然派了个管家过来!林琛不懂没告诉人也就罢了,周瑞两口子竟是个死的!去接了一回人,就接出个这么个结果来!
又听到林琛说起教养嬷嬷之事,更是恨恨的,林家的姑娘倒是好大排场,他老子把宫里的嬷嬷也送了过来!只是这毕竟是林家家事,又是林海一手安排的,便是贾政也不好插嘴的,她一个做舅母的,哪里能说什么?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那几间铺子的事告诉老太太——她老人家倒是能驳了林海的回,这样多少自己也能落下点子呢。想到林家那几间地段极佳的铺子,王夫人一阵阵的肉痛。
又见林琛一脸忐忑的看着自己,心里愈发不自在,面上仍是笑道:“好孩子,这样就很好。如今既有人帮你打理这些琐事,你虽松散了,却也万万不可辜负你父亲的心意,正经的念书求个功名,这也是孝顺父母的意思。”
林琛站起来一一听了,又略坐了一坐,王夫人便说身上乏了,这才告辞出了荣禧堂。
王夫人待他出去了,又细细的吃了一回茶,平息了些火气,这才使了个小丫鬟叫周瑞家的进来……
林琛轻描淡写的搞定了王夫人,刚出了二门,便看到谢青领着几个小厮愁眉苦脸的站在巷子里张望,见他出来,忙上前来支支吾吾的问道:“大爷,今日……”
林琛忙打断他,笑道:“还不快些打点,我还急着上学呢。”这个谢青什么都好,只是一点,未免太沉不住气了。这穿堂里人来人往的,他倒好,什么都敢往外掏。
谢青自悔失言,止住话头,只道样样打点齐备,大爷现下便可出门子了。当着人林琛也不好说什么,由着一行人拥着往庄府过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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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懵懂小儿不知世事 璇玑公子妙语点拨
林琛盘算良久,就等着王夫人过来自找没趣呢。只是这般打算却是落空了,原因无他,年节将至,便是已经不大管事的二太太也少不得站出来指点凤姐一二。荣国府的这两位主子忙的是脚不沾地,又哪里想得起这茬?
同样的,年节将至,庄先生早早的回家与父母妻儿团聚了,黛玉又被贾母整日拘在身边,徒留林琛一个在荣国府里好不寂寞。其实一点也不寂寞啊,林琛愉快的看着天边一个越来越近的小黑点向自己飞过来……
信鸽能带来的纸条很小,却被人用小楷密密麻麻的挤上了许多字。姬汶与林琛互通消息已久,虽然他有自己的渠道,可林琛总会附上自己的见解和一些从庄先生处套来的消息,这让姬汶十分心动,每每主动来信“互通有无”。
意料之中的,姬汶带来的不是什么乐观的消息——体仁院总裁甄玺与江南巡抚施沐德联手把持了江南省大小事宜,在江南省的范围内基本上架空了陈季。
江西省也不容乐观,官大一级压死人,两江巡抚不过是从一品,甄玺明火执仗的要和他对着干,又有义忠老千岁为他撑腰,陈季能奈他何?
或许是这些日子的鸿雁传书让两人距离拉近不少——姬汶这封信言辞极为激烈和气愤,甚至有些说不上来的委屈……
林晨暗暗叹气,若是这般便觉得难以忍受,那以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提笔打算劝慰,沉吟半晌,却是只写了近些日子京师动向和一些身边趣事,只字不提江南的那些糟心事。文末笔锋一转,似是玩笑道:“近日京城殊无大事,唯有一事不可不表。昔年读史,见易牙、开方、竖刁三子,竖刁自残身肢,开方弃家背国,易牙烹杀其子。愚一笑而过,言其不过古人愚昧,只见权柄。却不想开方未见,竖刁难寻,却闻易牙早已现世。可悲可叹!可悲可叹!”
写罢再细细读了一遍,待墨迹干了,方卷成纸筒放进信鸽腿上绑着的小竹筒子里。看着越飞越远的信鸽,林琛唇边笑意愈深——甄玺算计了一辈子,连自个女儿的命都搭进去了,怎么就算不到有人会拿他女儿的命来断他自己的活路呢?
说到体仁院总裁甄玺,这真是一位了不得人物。当今七下江南,独他家接驾四次,甄家四个女儿,前两个女儿皆是嫁入皇家,三女儿亦有圣上恩旨,早早的赐婚给了忠裕亲王世子。其圣眷之隆,可见一斑。
甄玺败就败在他那几个争气的女儿身上——甄家长女的夫君自不必说,在咸安宫圈着呢。次女也好不到哪里去,五皇子忠恒亲王与太子成了连襟,这些年两人没少沆瀣一气,早就搅成了一股绳了。现在忠恒亲王的日子可不好过。
甄家这般板上钉钉的太子党临了居然能把自己给摘出去,要不怎么说甄玺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只是手段实在算不上光彩,林琛看着面前写着太子妃前日暴毙,太子却秘不发丧的消息微笑。有道是虎毒不食子,这人的心肠要是毒辣起来,可比大虫狠毒的多啊……
林琛给了姬汶信息,却不会指点他该如何行动。若是拿着刀的人反被刀划了手,那对于姬汶的价值他可就得重新衡量了。
江南一派腥风血雨,京师也不遑多让。可到底是天子脚下,面上仍是一派祥和,又到了年节,更是喜气洋洋的。
荣国府的下人们更不会管朝廷的风云变幻,更何况如今还有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供他们嚼舌根子呢。这二太太的妹妹,金陵薛家的太太年后便要带着儿女上京,听人说还得住在他们府上一阵子呢。这样的“大事”,实在是这群目不识丁的下人茶余饭后消遣最好的谈资。
今日趁着贾母高兴,王夫人站起身来笑道:“媳妇儿前些日子收到薛家的信,薛家夫人说是年后要带着侄子侄女儿上京呢。他们远路过来,家里的宅邸也来不及打理,不巧我那哥哥又升了九省统制并不在京。只是我想着都是自家亲戚,我那侄女儿又是要小选的,倒不妨收拾一间院落出来,清清静静的给他们娘几个住着。年前年后实在事多,少不得先请教了老祖宗。”
贾母听了这话微微一笑:“你是个知礼的。都是亲戚,原就没有恁多讲究,听你那侄女儿要小选,想必品性是个好的。”又拍了拍身边黛玉的手道,“倒是可以陪陪我家玉儿,这孩子可怜见的,镇日闷着。我看啊,咱府里就是女孩儿少了些,哪像我那时候,能有一屋子的姐姐妹妹一起作伴玩耍。”浑不提给薛家人安排院落一事。
王夫人心里恨恨的,笑着应了是回身坐了。贾母见她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暗自冷笑,她这个儿媳妇若不说别的,装腔作势的本事倒是一年比一年强了。
宝玉浑不知晓刚才母亲与祖母之间的龃龉,倒是听到了自家里很快又要来一个姐妹。忙凑到贾母面前撒娇道:“老祖宗,姨妈家的姐姐是要住在我们家里?跟林妹妹一样么?”
贾母笑道:“傻孩子,说话最是个没规没矩的。你林姑父公务繁忙,琛儿玉儿两个自然是要长长久久的住在咱家的。你薛姨妈家的姐姐是要小选做公主侍读,那是要入宫的,哪里就和你林妹妹一样了?”
宝玉懵懵懂懂的,听了这话便叫了起来:“原来薛家的姐姐是跟大姐姐一样,要进宫的啊。”
这话别人听倒还罢了,王夫人却是断断听不下去的,忙喝道:“小孩子家家的胡说甚么?你大姐姐乃官家之女,应选入宫是本分,哪里就和别个一样了?”
说完抬头看着贾母似笑非笑的样子,王夫人也自觉脸热。只是到底薛家是自家亲戚,就算门第差点,也算得上是大富之家,贾母这般不讲情面,可谓彻彻底底的惹恼了王夫人。
林琛瞥了一眼仍是懵懂不知的贾宝玉,暗叹一声,走到宝玉面前笑道:“我这些日子不用上学,宝兄弟若是不弃,你我二人倒不妨相伴读书,一同进益。”
宝玉早就仰慕这位表兄人品风姿,此时得蒙相邀,自然喜之不尽。忙不迭的答应一声,就要拉着林琛去他的书房看看。林琛匆忙向贾母王夫人告了罪,也急匆匆的赶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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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之小鸡在扬州(一)
两江地区从来便是皇帝的钱袋子,江南一带更是占了全国赋税的三分之一,其富庶自不必说。更何况当朝太祖便是金陵出身,武功起家,反了前朝昏君夺得天下。金陵一下子成了龙潜之地——这江南在朝廷的地位,那可就不仅仅是个钱袋子、谷粮仓了。
也因此,江南官场鱼龙混杂,派系林立亦毫不逊于京师。便是两江总督,行事号令也是诸多制肘,处处小心。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如今的两江总督姓陈讳季,也曾是一甲传胪的状元郎,因不是出身大族,原只是翰林院一个苦苦熬资历的小小修撰。
幸而他嘴巧心细,惯会投机,侥幸得了废太子的青眼一步登天,短短十三年便官居从一品坐拥一方,成了堂堂封疆大吏。
乘着太子爷的东风,陈总督这两江总督一路是顺风顺水。他也是个有本事的,替太子将江南整治地是铁桶似的密不透风。外放的京官倒罢了,其他的从官属吏若非太子门人,横竖只有一个死字。
可惜,太子兵败如山倒,太子一党也树倒猢狲散,陈季这些年借着太子的势没少作威作福,太子一倒,他的日子可想而知。
陈季是个手辣心黑的,当年被他拉扯下去的大千岁党的官员不知凡几,义忠老千岁恨得直咬牙,却那这么个滑不溜手的官油子毫无办法。
如今情势颠倒,便是陈季有心做大千岁门下的一条狗,也要看他老人家乐不乐意使唤!
可这大千岁完全是武人的秉性,浑不在意这官场里利字当头的门门道道,陈季的好几块敲门砖都被不留情面的打了回来,他焉能不愁?
眼看着施家、胡家,甚至是同是铁杆太子党的甄家都先后投了义忠千岁的门庭,陈总督胡子都揪掉了一大把。
这一日陈季休沐,正与几个幕僚在外书房筹划呢,却见府里的管家亲自进来添了一回茶水。早早的让幕僚们散了,转头便叫管家进来问话。
那管家悄悄地将一张卷成筒字条儿递道他手里便悄悄下去了。陈季展开看时,纵是浸淫官场多年早已练就了不动声色的功夫,却也露出一二分惊愕来。
原因无他,这张由信鸽带来的纸条分明是张白纸,唯有正中央端端正正的印了“敦郡王印”四个芝英篆文——错不了的是麒麟钮式银镀金郡王印信印下的。敦郡王——他居然活着?
这真是,真是让人不知是好是坏……若是敦郡王干干脆脆的死在赴任的路上,就算投不了义忠亲王的门路,凭着这些年的人脉,陈季自然可以保自己一个周全。
可是敦郡王不但没死,还安然无恙的到了扬州——不管陈季到底怎么想,他这个“忠心耿耿”的太子门生,都会被划到敦郡王一脉。全身而退,已无可能……
姬汶在林甲的护送下一路有惊无险的到了扬州,待他联系上早到了自个儿的门人后,林甲便极有眼色告辞离开了。
姬汶便住进了手下置办的一处三进宅子里,也不出门,着实闷了好几天,才给陈季去了这么个信儿。
在陈季接到信儿的第二天,敦郡王的帖子便下到了两江总督府——但凡有点耳目的,是绝不会错过这样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