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的是毒仙云姑娘?”苏怀正哈哈一笑,“云姑娘说你受了重伤,她去给你寻找疗伤圣药,她知你想跟着她,但你重伤在身,不宜跟着她东奔西走,便央我带你回府休养。”
展远墨低低地咳了咳,一副不太愿意的神情:“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苏怀正来回走了几步,打量着这个少年,瞧着他一脸的颓丧坚忍和双眼里的恨意,实在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有的表情。小小年纪便遭满门屠杀,又从魔军手里死里逃生,若是以后不正道引向,谁也说不准会不会走上歪路。
想到这里,他便说道:“现在战况好不容易缓和了些,九黎军队胜券在握,这世道也该和平些日子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多想,如果你愿意,我愿收你为义子,吃穿用度皆与莺落相同,你看如何?我瞧你小小年纪也是一身傲骨,日后定能闯出一番作为来。”
展远墨咬着牙回道:“多谢,不必。”
苏怀正皱着眉劝解道:“你现在身受重伤,孤身一人能往何处去,还是不要逞强了!”
男孩忍着胸口的疼痛哀求道:“求苏将军告知我她的去处。”
“这……”苏怀正还没见过如此倔的男孩子,终是叹了口气,“她只说去寻药,也没告诉我自己去往何处,你若是真想寻她,倒不如先在我这疗伤,待她寻着了,自会回到这里来,难道你连这几日都等不得吗?”
展远墨沉默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展家少爷了,一场战争毁了他的家,毁了他的一切,甚至把他也毁了。以后的路还不知道如何走,但不管怎么样,他之前那种父母疼爱,众星捧月的日子,是真的到头了。
他闭眼躺下身去,不愿再开口说话。
苏怀正瞧见他这幅模样,知他是妥协了。便叫早已到来现在一旁恭候的黄大夫上来为他把脉诊断,小远墨任他诊脉,神情一派淡然,就是不愿睁眼。
苏莺落也一起跟了上去:“黄大夫,他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呀?他是不是会死呀?”
苏怀正低声呵斥道:“莺落!”
苏莺落吐吐舌头,也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便老老实实站到了苏怀正的身后,只是偶尔还探个头望了望床上秀气的男孩子,神情略带好奇。
“既是醒来便好。”黄大夫探了脉后,回到桌上写了副药方,递予苏怀正,用眼神示意二人房外说话。
展远墨突然出声:“我还能活多久?”
黄大夫一怔,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实情,他又低低说道:“你跟我说实话吧,如果不是随时都会丧病的重创,她当时又怎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黄大夫叹了口气:“事情未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小公子无须悲观至此。只需按照我的药方好好调理,多活些年岁也不是问题的。且云姑娘年纪轻轻已是圣医,妙手回春,救死扶伤的本事可比我们这些老头子强多了!她也许有办法也说不定。所以这病啊,还请小公子宽心些,只有心无郁结,方有可能痊愈。”
展远墨不置可否。听了这话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面容依稀有些悲戚。
连着十几日他都安安静静在床上度过,平日里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不管苏莺落怎么逗他,同他说话,他都是爱答不理,面色郁沉。可把这活泼的小姑娘给气坏了。
这一日他在床上翻着苏怀正给他拿来的兵法书籍,看了没两页便径自坐在那里发呆,眼神随意落在一处,瞳孔有些涣散,不知思绪又漂往哪里。日复一日,他皆是这样不言不语,倒也乖巧,让吃药吃药,让扎针扎针,任人摆弄。
只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的表情竟越发地失落低沉。
有时苏莺落连叫几声都没反应。看得外人不禁一阵唏嘘。
白沐尘风尘仆仆赶回的时候,就见到这样一幅画面。她仍旧是隐在暗处,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原本想等苏莺落闹够了自己发发脾气走了再出现,无奈那小姑娘这些日子倒也被磨得耐性见长,不管展远墨对她怎么爱答不理,她也没自尊心作祟摔碗就吼一声“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就走人,反倒觉得既然他没赶她走,就说明他还是把她当朋友的。
于是2货白坐在屋顶吹了两个时辰的风,都要迎风流泪了那女娃还没走。她没了耐心,便低低地咳了一声。屋里那正在装死人的眼珠一转,眉梢渐渐染上了愉悦,但却被很好地掩饰住了,只面无表情地开始赶人:“你该走了。”
苏大小姐一连几天都被冷落,小姐脾气开始爆发了。她把刚煎好的药往桌上使劲一放,药汁从四面溅出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展远墨本就心情欠佳,几日里的沉默使他看上去面色更加晦暗,他于她已经没甚耐心了,语气不耐道:“你已经在我这里待了好几个时辰了。”
苏莺落任性道:“我就是要待在你这里,别说待几个时辰了,就是待十几个时辰又怎么样?这里是我家,我爱待多久待多久!”
那句‘这里是我家’完完全全戳中了展远墨的伤疤,他的眼睛暗了暗,流露出悲伤的神情,苏莺落一看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但又拉不下面子说出道歉的话,只好扭捏站在原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展远墨脸色愈发地不好看:“你不用时时刻刻提醒我现在过的是寄人篱下的日子,你要是不乐意,随时跟我说一声,我也不会赖在你碍你大小姐的眼!”
苏莺落的小脸白了白,漂亮的大眼里很快就蓄起了泪水,但又不好意思承认就是自己的错,于是小泪哗哗地流,终于受不住展远墨的冷眼,哭着跑了出去。
待大小姐跑远了之后,展远墨才慢慢呼了口气,抿着唇看了看房梁,状似无意说道:“她走了,你下来吧。”
白沐尘拍拍屁股下面的灰尘,一个翻身就轻飘飘地落到了门口,看着屋子里只着中衣的男孩子,这才十几日不见,越发的消瘦了不少,脸上的表情也多了几分隐忍和成熟,她一进来,就伸出手:“我给你把把脉。”
“还需要把什么呢?”他低沉地说道,“反正也活不久了。”
一个爆栗敲上了他的额头,白沐尘不悦地说道:“乱想什么呢!我会让你死吗?”
“元命盘损了,其实也就活不了多久了吧……”他有些丧气地低下头。
白沐尘没反驳,片刻的沉默相当于间接地承认。这样的沉默令男孩脸上的失落和绝望更甚。她实在不忍心看到他那样的表情,便伸手在他脸上点了点:“你要相信你自己,也要相信我。你会健康地长大,会变成一个万人景仰的十大门派的弟子,会凌驾于众人之上,会成为一个钟灵毓秀,德才兼备的男子。会有无数个明天。”
他抬眸,深深望进她的眼里:“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她笑笑,这样温情而包容一切的表情牢牢地镌刻在他的心底:“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在。无论何时。”
作者有话要说:
、你才虚你们全家都太虚
“是因为我快死了,所以怕我伤心难过吗?”男孩并没有因为这一句话而动容,只是表情仍旧冷漠,然而语气却前所未有的低落。
白沐尘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离开前我很担心你,我一直怕你支撑不过来,但是我想你会坚持下来的,你从来都是那么坚忍的一个男子汉,所以你并不畏惧死亡对吗?”
展远墨闻言久久未动,只是眼眶越来越红,定定地看着她,白沐尘也不躲闪,任他锐利的视线直直地扫射过来,良久,他终于扑进她怀里,哭出声来:“我的家没了……父亲母亲都不在了……我亲眼……看到他们被那帮恶魔残忍地取出元命盘……他们临死前还死死地护住我……我想他们回来……我想要他们活着……我一定不会再调皮了……”
断断续续地话语,他抽噎地实在厉害,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一股脑把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她知他憋了很久,只希望他痛痛快快地哭出来之后,明日一早起来,他能乐观地对待自己的病情。
她将一个檀木盒递给他:“这是我连夜去采的幽州冰莲,三日内配以碧落海水熬制,对你的伤有大用处。你乖乖地吃药好不好?”
他用那双兔子一样的眼睛望着她:“吃了就会好吗?”
她摇头:“不会,但是会暂缓你的病情,让我有足够的时间找到办法治愈你,所以你要自己加油,如果你自己都不想活的话,我做再多都是徒劳明白吗?”
他闷在她怀里不作答,白沐尘当他默认了。
她又摸摸他的头,将他抱得紧了些,低声柔柔问道:“听说苏大人想收你作义子是吗?”
他摇了摇头,闷声闷气地说:“我不想待在这。”
她也明白他的想法:“你要跟我在一起?”
展远墨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继续用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可以吗?”
白沐尘想了想,便回道:“你不是想拜入十大门派吗?我将你送去拜师学艺吧?十大门派的武功心法学了有助于对你的病情好转,好不好?”
展远墨死死的抓住她腰侧的衣料:“拜师后还可以与你在一起吗?我的意思是,我不要住在门派里,我愿意每日去学习,但是我想跟你在一起。”
白沐尘歪着头思索了一会,便应了他:“好。但是你要答应我,好好学习各项技能,把身体休养好,知道吗?”
男孩静默片刻,好不容易抑制住自己的颤抖,低低回应着:“好。”
苏莺落小朋友在看到自己的小伙伴已经找到比她更好的小伙伴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哭哭啼啼地拉着自己的青梅竹马各种求别走,就差没抱着展远墨的大腿撕心裂肺地吼:“壕,我要给你生猴子……”那阵仗看的白沐尘嘴角一阵抽搐,她是知道苏莺落喜欢这孩子,但没料想到喜欢地这么撕心裂肺,再瞅瞅展远墨那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她脑补了一下苏莺落那货咬着小手绢装【哔——】地说:“没心没肺总比撕心裂肺要好……”接着展远墨拎着她的衣领子无情地把她扔得老远:“小婊砸,滚远点!”
简直不能忍。
于是白沐尘真的在一旁笑出了声。那笑声很快就盖过了苏莺落小朋友的哭喊声。
在一片死寂中,她终于发现所有人的眼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她,就连哭得正high的苏莺落也不得不停下来看她在一旁独自笑得奸诈,那诡异的目光看得她一阵恶寒。
白沐尘咳了一咳,拍了拍展远墨:“还不跟你苏伯伯道别?”
展远墨立马作了个揖:“这些日子有劳苏伯伯和苏姑娘了,远墨此生定当铭记二位的大恩大德。”
苏怀正倒是很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了两句就没再说什么。他见苏莺落一副要跟人撕逼的嘴脸,没办法,劝又劝不听,拉也拉不住。更别说展远墨那一脸“你谁啊,离老子远一点再敢近一步分分钟砍你十七刀信不信”的表情,他叹了口气,就叫人把她给带了下去。
春去秋来。在白沐尘精心的调养下,展远墨的病情得到了不错的控制。当然,每月月中仍是会病发,心脏如绞碎一般疼痛难忍,可是白沐尘是真没办法了,那时候除了陪在他身边,她什么都做不了。
刚开始他还会哼哼。到后来他倒是一声不吭地自己抗了下来,只是把她的手抓得生疼,她也不敢露出一丝难忍的表情。这孩子近来越发地敏感了,连她细微的一点小情绪都能及时发现,发现后也不闹脾气,就是抿着唇一个人自己跟自己生气,不说话也不做其他的事。那一副失意的样子看得白沐尘的心一阵阵地疼。
她是真的不敢往他的伤心事上戳。这孩子也同样越来越安静沉稳了,面对她有时刻意地挑衅也不像过去那般刺回来,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任她蹦跶,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让她常常产生一种“她才是孩子”的错觉,真让她蛋疼。
“所以呢?”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书桌上的《古今笑谈》,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问道。
“太虚观多好啊!”白沐尘不遗余力地给他灌输着“太虚观的天是晴朗的天太虚观的人民好喜欢”“自古英雄出太虚”“太虚哥哥一身禁欲的气息肃穆庄严神圣不可侵犯后面还跟着一只忠犬邪影大叔一生相伴至死不离多么地感人至深可歌可泣啊!”这样的想法,滔滔不绝地说着,“你看,召唤什么的简直狂拽酷炫叼炸天啊,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是遇到了危险,还可以召唤大叔来保护你,年上攻什么的萌爆了啊……”
男孩不解地问:“什么是年上攻?”
“咳咳……”白沐尘呛了一口,眨眨眼,“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说了这么久,你有没有觉得太虚观简直就是天堂一样的存在?”
“我实在是不明白,”已稍带成熟的小脸转过来,略略不信任地打量着她:“你为什么这么希望我拜入太虚观?”
“道长一生推啊!”白沐尘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望着他。
展远墨:“……”
他气鼓鼓地瞪着她:“不去!”
“死小子皮痒了是吧?”白沐尘仗着自己身高力量优势,揪起了他的耳朵,柳眉倒竖,左手叉腰,“瞧瞧你这个态度!嗯?如果你答应去太虚观的话,我就不跟你计较。”
展远墨不耐烦地扯下她的手,也横眉冷对:“你把太虚观说的跟个销魂窟似的,百花楼没去找你打广告真是他们的失策。”
卧槽!居然敢变相地骂他,臭小子嘴这么毒,不□□好你,老娘20年后岂不是要栽在自己养大的小鬼手里?
她破口婆心地劝他:“太虚观有什么不好?自攻自奶,有重生又有大叔,别的汉子寂寞了只能撸自己,你寂寞了还能撸大叔,我这是在为你着想啊!”
“是谁上次看到穿了云灵越鹤的道长腿一软就走不动路的?”
“……”望望天。
“是谁借口问路抓着人家道长的手打死不松最后差点被人符惊的?”
“……”望望地。
“是谁给我熬药熬到一半就丢下我的药跑去观看最新一届太虚观我是歌手的?”
白沐尘摸摸鼻头,干笑道:“这不是看太虚观的技能都比较强大才喊你去的么?”
“都太虚了还怎么强大?”
“……”死小子一点都不可爱!!
她累了,磨了半天嘴皮子也没把他给说通,只好瞪着他:“随便你!你爱拜哪拜哪!你就是拜入荒火教我也不管你了!”
“说起来,”展远墨作思索状,“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对荒火教意见那么大?”
……瞎说!我可喜欢荒火教了……荒火教的汉子你威武雄壮……
“说起来,我倒是认为荒火教比太虚观好,至少名字就起得好,男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