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奴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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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奴有礼-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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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原庸跪在大正殿寝宫门口已跪了足足两个时辰,可王上就是不见他,让他满腹救人之念憋得越发难过。

他求王上身边的宫人:“长宫人,烦请你再去呈禀王上,李原庸当真有紧要之事亲禀王上。”

长宫人只回说:“王上病重,正服汤药昏睡之际,发了话了,谁也不见。”

这话李原庸一连听了两日,今日他是再听不下去了。趁着长宫人闪神的当口,他脚下生风,不等通禀便蹿进了寝宫之内,吓得长宫人连声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李将军闯宫!李将军闯宫了———”

众侍卫一齐涌上,欲将李原庸擒服。他的功夫可不是唬人的,于少年时便能以一敌百杀出重围,成为耀王爷的贴身守将,这些年的修为更是让他的功夫于宫中无人能敌,随便几招便丢下众侍卫,闯到王上身边。

见到段素徽,他顿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顺势匍匐在他的脚下,“王上赎罪,臣确有紧急之事,不得已方才出此下策。”

段素徽挥挥王袖,让一干人等退下,只留李原庸同他独自相对,长宫人不放心,张了张口刚要提醒,段素徽先道了:“李将军有事求孤王,断不会加害孤王的。”

他什么都明白,李原庸也就不必再兜圈子了,“臣……臣望王上格外开恩,饶……饶了那侍婢一命。”

“孤王本不欲要她的性命,李将军不必担心。”

他倒是大度,大度得很,对一个欲取自己性命的侍婢还不欲行刑———真乃君王之海量也。

他越是如此,李原庸越是害怕。怎么可能对一个欲置自己于死地的敌人处之泰然呢?定是有所计划的,单不知王上打算如何利用密所。

这个不妨,段素徽明着告诉他:“孤王不仅要留着她,还要好好地留着她,她这一条命牵动的人心可就多了去了。近,有你冒着闯宫死罪为她求情;远……先前忙忙碌碌的一支人马如今倒安稳了下来———她如此重要,孤王怎能轻易要了她的小命?”

摆明了王上已有了谋划,只怕密所活着比死还难。李原庸长跪不起,头点直言:“王上,您要臣如何,明说了吧!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爽快。”段素徽要的便是他这话,“原庸啊,你真乃孤王心腹之人,既然你对那侍婢情深一片,孤王又怎能不成全你二人呢?只是,毒杀君王乃滔天大罪,若找不到人顶罪,又如何能服悠悠之口?”

找人顶罪?

李原庸跪在原地,不敢擅自揣摩君心圣意,“不知王上以为,何人罪犯滔天?”

“孤王心腹之人自然知道这大理段氏王朝的心头大患姓甚名谁。”

李原庸叩首,起身这便告退。

十多天了,她被关在这里十多天了,没有人来提审她,也没有人来探望她。

是了,怎会有人来探望一个弑君杀主的罪人呢?

这是鬼字号地牢,这里关的只会是鬼和即将见鬼的人。

只是,王上亲手捉了她,何不直接断了她的罪,杀了她了事,还费心把她投到这里,一日三餐仔细照料着做甚?

蜷缩在不见天日的鬼字号地牢,她只盼速死,却又不知死期。

若说她还有什么期盼,便是盼着再见他一面。即便到了这步田地,即便他们已然决绝,即便他叫她心灰意冷欲一死了却周遭所有的烦恼,她竟还盼着死之前再看他一眼。好带着对他最后、最深的记忆步下地府,转世投胎。

可连他,竟也不曾来———是王上不让,还是连他也将她全然遗忘?

她不知道。

满心里只是安慰自己,知道了又能如何?她选择了这条不归路,便断了所有的念想儿。

却听门外传来轻微稳重的脚步声阵阵,她打起精神,直觉地整了整耳鬓的乱发和臭味熏天的牢衣。

是他,她辨得他的脚步声,是他来了。

来送她最后一程吗?这样也好,能临死前再见上他一面,老天爷总算待她不薄,她这辈子算是活得知足了。

牢门被一层层打开,一道道枷锁松开的声响刺着她的心口。那是再见面的喜悦,也是送她进鬼门关的催促声声。

终于,他着官靴的脚定在她的面前。

顺着他的脚踝慢慢抬起头来,直望向他的脸庞———

“你消瘦了许多。”她言道。

她在这鬼字号的死牢里窝了这么些日子,倒还过得去,他在这朗朗晴空下,竟瘦了这许多,是为了她吗?几许期待涌上心头,她那稍稍平复的心又乱了。

李原庸半阖着眼睑垂下头来,她身在鬼字号地牢数日,竟还惦记他近日是否过得好?!她当真糊涂了吗?

“你……你怎么会干出这般傻事来?”要下毒,直接下剧毒,要了两位主子的命也还罢了。让人心口麻痹,却又要不了性命,她这下的是什么毒啊?“有人逼你的,是吧?”他早该料到了。

以她的性情,忍气吞声在后宫内苑苦熬了这些年,又怎会选在已然出宫过安生日子的这一天毒杀君王呢?

拉过她的双臂,他令她正视他的双眼,这才一字一句地同她说:“听着,密所笃诺,接下来的事你照我的话去做,完全照我的意思去办,好吗?就当我求你!”求你捡起自己的命,莫要一心盼死。

她空洞的双眸凝望着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李将军,李原庸,谢谢你来见我最后一面。这样就好了,放我去了吧!我苦熬了这么些年……已是太累了。”

太累了,她活着已经太累太累了。

叔公逼她,家人受迫,她至爱之人吝啬到连一个笑容都不曾给予,死,于她比活着容易太多了。

他却是不许。

“密所笃诺,你必须照我的话去做,必须!”他不理会她的决绝,只是照着他的心思命令她活下去,一直活下去,“说,是高相国命你在茶水里下毒,想借此控制大理段氏王朝,专权于天下———记着了吗?”

她歪倒在一边,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他所说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吹进死牢里的清风,改变不了任何死亡的征兆。

下一刻,李原庸做出了此生他不曾想过的决定。

单膝点地,他跪在她的面前。

“今生,我的腿只跪过君王,再不曾向谁跪下。今日,我———李原庸跪在你———密所笃诺的面前。求你,我求求你,活下去———”

 第七章 双拳出击同为卿命(1)

他跪了,为她,跪了?!

密所痴痴地望着跪在自己跟前的这个男人,脑海、心头,一片空白,什么都填不进去,装不进来。

李原庸只是说:“我知你钟情于我,我一直都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对我的好,这些年,点点滴滴,便是石头也穿心了。我当真如此寡情薄意?不,我同你一样,我同你的心是一样的,于这偌大孤寂的王宫内苑,我也在等一个可以为我送饭的人,一个我一直期待却从未拥有过的家人。

“我不接受,我不接受你,你叫我如何去接受?你总是说我贵为将军,你只是个小侍婢,你配不上我。每每你如是说的时候,我都心生纠结,你叫我如何告诉你———不是你配不上我,是我不敢将你牵连进来。

“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吗?真正爱一个人,会以她的好为第一要则,宁可自己孤独终老,也不想坏了她唾手可得的安宁———我没有对你说过,你便是我后半生认定的,那个宁可自己孤独地死,也要保你一世安宁的那个人。

“身为宋国打入大理王朝的暗桩,你本是我的任务中必须要接近的人。可真的同你熟络了,我反倒想远离你。我不想你卷入这场万劫不复,我一直在躲你,一直在避你,不是不爱,相反,正是因为太爱了,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利用你?”

密所的手抚过他坚毅的面庞,从眉眼到鼻梁,再到那如刀刻出的唇角,停留在那里,好半晌,她的手都不曾舍得离开。

“你总说你嘴笨,不会说话,可这么笨的嘴一旦说起好听话来,比这世间所有的山盟海誓加起来还要动听。临死前能听到你说的这些话就够了,死都够了。只是,”她蓦然抽回自己的手指,颓然地向后退了几步,“太晚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她已经做了,弑君杀主,她已经做了,没得选了。

“不晚。”

若说他之前做的种种都是错的,从现在开始,他便只做这一件对的事,“我求过王上了,只要你……只要你将整件事推到一个人的身上,便什么都可以挽回。”

密所阖上眼沉吟了片刻,暗暗地吐出一个名字来:“高泰明———王上是想叫我把毒杀之事推到驸马爷身上,可对?”

李原庸默默地点了点头。

密所却冲着他死心地摇了摇头,“我不能,你知道的,我不能。你宁可死,也想要维护你珍视的人,我亦有同样的心。”

抓住她的肩膀,他用尽全力地摇晃着她,想叫她清醒,也想让自己从她的眼底看到一线生机,“可你不能死,我不允许你死,密所笃诺!”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连着她的姓,他就该明白,她这姓背后的意义。

“李原庸,你当是明白我的。我可以不顾彝族丧失百年的荣耀,可我不能不顾亲情,不能不顾我在这世间仅有的亲人。”

“可他顾你吗?”李原庸反唇相讥,“当年,本该是他进宫做宫人,可你替了他。今日,王上真正想铲除的人还是他,仍是你替他深陷牢狱———他顾你了吗?这么些年,他何时顾过你的安危?”

“可他,”密所悠然一叹,叹去了这些年的辛苦、哀怨和无尽的孤寂,“他是我哥啊!我唯一的哥。当年,即便二叔不撅了我手里的签,若我知道,他进宫会被骟了做宫人,我也会义无返顾地松开我阿母的手,走向长宫人。”

望着她,望着毫无生念的她,李原庸知道,王上给他的唯一这条路,不通,永远也不会通。

他可以做的,唯有再寻他法了。

直起身来,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二话不说便走出了鬼字号地牢。

他走了,没有再回头。努力支撑着的密所再也撑不下去了,以手撑着地面,她依稀摸到一块布,从杂草堆里摸索出那东西,她定睛望去,竟是一块绞坏的荷包,看上去很是眼熟。

这……这不是那年她亲手绣了,又亲手绞坏的荷包嘛!

难不成是刚刚那一跪,使得这荷包从李原庸的身上掉了出来?

他一直带在身上,这些年这只荷包,他……一直带在身上?!

将那荷包紧紧地贴在心口,密所已是潸然泪下。

王上的路是堵死了,李原庸便去寻摸另一条道。

站在永耀斋里,场院里的这位贵主儿心情倒是大好,又是养鱼又是种草的,院央一派锦绣繁华。只是正厅堂上悬挂的那幅一人来高的丹青,提醒着宫内的众人,这曾是故去的耀王爷的殿阁。

“李将军今日兴致极高啊,竟有空来我这个闲着等死的地界转转。”

段负浪又在折腾他那盆破绿萝和萝下的几尾锦鲤,半盆子水换过来倒过去的,看得人眼晕。

李原庸刚想张口,段负浪忽撑起伞来,为那半盆绿萝、几尾锦鲤遮去了高照艳阳。为鱼遮阳,为萝挡光,李原庸暗道:“你还真有闲情雅致啊!”

段负浪却只是笑,“比不得哥哥你啊,心爱之人关在鬼字号死牢里,你还有心到我这里聊闲篇,可不是闲逸得很嘛!”

“我倒想清闲,只是身担着密所的性命,我清闲不得。”深知兜圈子是段负浪的拿手好戏,李原庸不同他瞎混,挑明了说,“你必须救密所。”

“必须?”段负浪转过脸去笑望着他,“一个小侍婢,如何叫我这王爷摊得‘必须’二字?”

“不是她,是我。”李原庸手指捏过那两片绿萝,一字一句同他说清楚了,“你必须将密所救出来,如若不然,我便不客气了。”

不客气?他又能怎样?段负浪气定神闲地瞅着他,“把我的真实身份抛出来?”

李原庸闷不吭声地盯着那几尾游来荡去的锦鲤,手指微使力,那两片绿萝的叶子,折了。

还是段负浪替他说了吧!“我是宋国派来大理段氏王朝的暗桩———这层怕段素徽早就有所察觉。”言下之意,以此要挟我?没戏。

“可你另一层身份,王上恐怕就不知了吧!”李原庸手指一弹绿萝震得这萝下的锦鲤满水的乱窜。

向来心安气静的段负浪也不禁打了记冷战,不曾想一向心如磐石般的李原庸一旦动了心思,竟激起惊涛骇浪来。

段负浪夺回自己那盆绿萝,揽在怀里,抬起眼来瞧了瞧他,“你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还是那话,你必须救密所。”李原庸如同一块石头,固执地重复着他的心意,“现在对我来说,什么都不重要了。我为之努力了一切,都不再重要,只除了、只除了……她的命。”

“不重要?”段负浪嬉皮笑脸地盯着他,“你为这整桩谋划努力了这么多年,顷刻间便彻底不再重要了?宋国也就罢了,你、我,我们的家呢?”

“家?”李原庸的脸上漾出片刻的缅怀,很快便被不屑盖了过去,“多少年前,我们就没有家了。记得王上登基大典吗?你站在黑曜石镜前,月光现出了你的身影,你是苍山洱海认定的千古一帝———神都认你为帝,你却在这里做起了你的闲王爷。

“为什么?为什么好端端的家,你、我,我们待不得?为什么好端端的帝王,你做不得?为什么好端端的幸福,我们触手不得?

“天意,这些年来我一直在顺天意而为,不与天争,不与命夺。我顺天意,离开故土,入宋国;我再顺天意,入大理为暗桩;我又顺天意,入宫为将,一步步成为君王心腹;我还顺心意,接近彝族,倚为膀臂。

“我顺尽天意,结果呢?我无家,无国,我第一个爱的女子被我亲手舍弃,竟进了青楼,作为联络,深陷漩涡。我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记得了,我现今唯一可以守护的人在只关着鬼的死牢里———你还叫我顺应天命吗?”

密所说得对,天意可违,尤其当人退无可退的时候,再没有什么是不可违逆的。

即便全军覆没,死无全尸,他也要为她拼出一条死里逃生的血路来。

“你亏欠我的,负浪,今天这一切是你欠我的———若没有你,没有你母后,我断不会入宋国,也没了今天的局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我的,该是还的时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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