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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虽然不是我造成的,可是我充满了内疚。我抱着安晨的脑袋说,山大王要是被人看到哭成这样肯定做不成大王了,你再哭我就告诉他们,让他们叫你爱哭鬼。
安晨的哭声停了,他看着我,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问我,你没有爸爸不难过吗?我从来没看到你因为没有爸爸哭过。
我说,因为从来都没有拥有过,所以根本就不值得为那个从未出现的人哭。
他说,那你要爸爸吗?我可以帮你找。
我点头。
在那个大雨磅礴的傍晚,我和安晨仿佛都看到了无限美好的未来,我们的未来里没有悲伤,我们的未来里充斥着幸福的甜味,直到永久。
第二天,村里的电线杆和富有古老气息的墙壁上贴满了寻人启事,一看就知道出自小孩,有的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寻找的人是我爸爸。我觉得很神奇,连我都不知道我爸爸长什么样子,叫什么,他们要怎么找?
他们这么做等于是一场闹剧。然而我的后果很严重,母亲第二次打了我。她说我不懂事,是不是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没爸要的孩子。
那天,我哭着跑了出去。这一切都源自我的天真,我天真地以为寻人启事就可以帮忙找回我爸爸。我在村子里四处游荡,最后走进了安晨家。安晨的爸爸正在教训他,他用藤条抽安晨,安晨却一声不吭。我站在门口叫安晨,安晨的爸爸停下来,看到是我以后就把藤条藏在了背后,然后无比尴尬地说,宁宁,你怎么来了?
我擦干眼泪说,我来找安晨玩。
安晨趴在板凳上,看到我似得救了一般。
他拉着我跑上楼,跟我一起进了他的房间。
我第一次那么渴望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我跟母亲租住的小房子很小很小,小到放了一张木板床以后再也容不下其他家具,我们也没有钱买其他家具。
我对安晨说,你的房间真大,比我们住的屋子还大。
安晨趴在他的床上,看着好奇的我在他的房间里走来走去,面露微笑。
现在的安晨,虽然没有了妈妈,可是他还是有着我想要的一切。如果我拥有了安晨,是不是表示我也可以拥有一切呢?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看着安晨正露出痛苦的表情,我想起我是为什么出来的了。身上的痛早已被我忽略掉了,我看着安晨说,我妈也打了我。
安晨脸上痛苦的表情不见了,他似有些害羞地坐起来,虽然我知道他的屁股现在肯定非常的疼。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带有录音功能的收音机,按下一个按钮,瞬间音乐充满了整个房间。
那个夜晚,我和安晨蜷缩在他的小房间里,拉上窗帘,他用他的录音机放着一盘磁带,上面没有标签,所以不知道歌名。安晨说,那时他从广播里录下来的,他也不知道歌曲的名称。后来,我找了很久很久,靠着这模糊的记忆寻找它,可是却无比艰难。
我说,安晨,我不找了,我不要爸爸了,没有他我依然能够活下去。
安晨说,我也不找妈妈了,只要有你,我就能活下去。你说过的,你会陪着我。
我看着安晨,没有说话。
是的,安晨,我会陪着你。可是,我能陪你多久呢?
我要的幸福里没有涉及到你,你会成为我的哪一种幸福呢?
那年,安晨十二岁,我十岁,曾依偎在一起听着那首不知道名字的歌疗伤。
后来我睡着了,在安晨的小床上,他的被子很香很温暖。我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悲伤,睡得如此安心。
、chapter 5
后来,我听说,母亲那晚发疯似的找我,她以为我掉进了河里,差点也跳进去,还好旁边有人拦住了她,有人帮忙在河里搜捞,确定我没有掉进河里。母亲晕倒了几次,最后被好心的村民送回了我们住的小屋里。
一直到第二天,安晨的爸爸送我回去,几近崩溃的母亲看到我就给了我一巴掌,那巴掌痛入骨髓,掌印好几天都没有消失,可是我没有哭,我知道母亲肯定比我更难受。
我不确定那时我是不是有了临时性的耳鸣,我恍惚中听到安晨的爸爸对我妈妈说,如果不嫌弃,让我照顾你们吧,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你也改为为了宁宁的将来着想。
母亲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她感谢安晨的爸爸送我回来,然后关上了门。她摸着我红肿的脸,说,你觉得安叔叔怎么样?你喜欢他吗?
我点头。
那么安晨呢?他应该不再欺负你了吧?
我依旧点头。我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了。
母亲放心地点头。
于是,那个老婆跑了的男人和那个单身却带着女儿的女人结了婚,这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我们从那个小出租屋搬进了安晨的家,还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一张舒适的床。
我改名为安宁。
我以为我所追求的三个幸福中已经有两个完满了,可是,当我看到安晨愤怒的眼神时,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安晨的爸爸——哦,不,现在是我们的爸爸了——他把安晨拉过来,让他面对着我,然后说,安晨,她以后叫安宁,是你妹妹,你要做一个好哥哥,不要让她受欺负。
为什么?安晨朝爸爸吼。为什么是她?我不要她做我妹妹!不要!
我看着那对新婚的夫妇尴尬地看着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状况。
可是,安晨,原谅我,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已经喜欢上了我,在你刚刚得知自己的心意时,自己喜欢的女孩却突然成了自己的妹妹,换做任何一个人,一时都无法接受吧。
安晨,对不起,我是如此的自私。我一心想得到幸福,却忽略了你的感受。可是我没有食言啊,我说过我会陪着你,我不是履行诺言来到你的身边了么?
母亲结婚的头几天里,安晨一直都不肯跟我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每次吃饭他都是胡乱地扒几口就回自己的房间,留下无比失落的三个人。
新爸爸说,可能他一时接受不了,慢慢就会习惯了,来,我们吃饭。
我在碗里夹满了菜,然后走到安晨的房间里,看着他伏在书桌上奋笔疾书,我走过去,他立马把纸的正面翻过去,然后一脸愠怒地看着我。
我把碗送到他面前,说,哥哥,吃饭。
不要叫我哥!安晨的声音充斥着愤怒,我不会承认你是我妹妹的,现在不,将来也不。
我知道你很想你的妈妈,可是我的妈妈也会很疼你的。我尽力安慰他。
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以帮你找一个更好的爸爸,唯独我爸爸不可以。
为什么?你爸爸人很好的。
安晨不说话,他接过我手里的碗,然后看着我说,你吃饱了没?
我摇头,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傻丫头。安晨说着拉我盘腿坐在地上,他端着碗,喂我吃一口,然后他自己再吃一口,就这么把一碗饭吃光光。
最后,安晨说,不要为任何人饿肚子,哪怕心情再怎么不好再难过都不可以委屈自己。
于是,我学会了大口吃饭,大口喝水,大口呼吸,无论陷入任何困境,都不会让自己饿着,为了我,为了安晨。
作者有话要说:是存稿哦~~~
、chapter 6
十岁的时候安晨成了我哥哥,而且是个性情古怪的哥哥。
安晨其实对我很好很好的,父母不在家的时候他会做好吃的给我吃,耐心地陪我做作业,我最喜欢那个时候的安晨,像个尽职的哥哥。然而当爸爸在场的时候,他则面露凶光,不许我靠近他,不许爸爸给我买玩具和零食,他把它们都抢过去,当着爸爸的面破坏,能撕就撕,能摔就摔。我看着爸爸愤怒的表情,之后安晨就会得到一顿毒打。
可是,安晨会在被痛打一顿之后把自己积攒的零花钱拿出来给我买好吃的,条件是不许告诉爸爸。我无法理解安晨当时的举动,一度以为他烧坏了脑子。
安晨常常做的事情就是拉着我在田野间奔跑,他那么奋不顾身地,究竟在追寻着什么?
我无法思考,只能跟上他的脚步。
我们跑上那个山坡,一起眺望着远方。
安晨说,地平线以外是另一个世界。于是我非常憧憬去地平线的另一端,可是我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我上小学的的那个镇。
母亲去了一家纺织厂做女工,三班制。爸爸早出晚归,自从安晨上小学之后就再也没有送他去过学校。
每天早上我跟安晨错开吃早饭,然后到村口的柳树下集合,相伴去学校。
我念四年级,他念六年级。我们平时在学校很难有机会碰到,除了午饭时间。我们没有在学校食堂订饭,于是每人每天有两块钱的午饭钱。可是安晨把其中的一块给了我,我不知道他能用一块钱吃什么,学校那里的饭店里最便宜的面也要一块二。可我呢,吃着两块钱的盒饭,三菜一汤,还有一根香喷喷的肉串,每次都吃的嘴巴油油的。有次我忘了带字典,只好去安晨的教室找他。他在找字典的时候掉出来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硬邦邦的馒头,早上买的,到中午早就凉透了。
回去之后我告诉了爸爸,我的本意是想让他多给安晨一些零花钱,他是男生,吃的应该比我多。可是,爸爸误会了,他从安晨的房间里搜出来好多画画用的笔和纸。
我也是从那时候才知道安晨喜欢画画的,可是我从来都没有看过他的画。
爸爸把那些东西扔在安晨面前说,你整天不吃饭就为了买这个?你不好好读书整天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能当饭吃吗?
然后他就当着安晨的面把那些画具扔进了灶膛。火焰将它们吞噬的时候我看到了安晨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丝狡黠,但这丝狡黠一闪而过,而后安晨就开始骂我,多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也不知他从哪学来的。
爸爸拎着他的衣领让他站到门口去,让他面壁思过。
妈妈站在我们身后,轻轻说了句,我不配做他的妈妈。
爸爸转身安慰妈妈,说他不懂事,我再好好开导他。
等父母都走开以后,我走到安晨的面前,把我偷偷藏起来的一盒画笔递给他。
我看到安晨露出惊讶的神情,双手颤抖地将画笔接过去。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道歉?我问。
他不肯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喜欢画画的话就继续画下去吧,我可以替你保密。你要买画具,我可以帮你存钱,我可以不吃盒饭只吃最便宜的面。安晨,是你说不要让自己饿肚子的,那你自己呢?
那天安晨跟我说起了他的梦想。他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画家,他小学的时候就已经常常参加学校的画图比赛,其实很多画具都是他比赛赢得的奖品,他积攒的钱早就变成了好吃的被我吃掉了。
我觉得有梦想的人是很了不起的,所以我很开心地伸出小指,勾住安晨的,说,你一定要成为画家,骗人的是小狗。
在知道安晨有了梦想以后,我想我也应该有个梦想,可是我应该有什么梦想呢?
我暂时忘记去寻找梦想,无可救药地快乐地生活着。
有天安晨在回家的路上捡了一只狗,那是被人家抛弃的狗,它只有三条腿,走路很慢很慢,一不小心就会被路过的车撞到。安晨看它可怜就把它带回来了,他怕爸爸不许他养,就偷偷养在了他的房间里。
我很喜欢它,虽然少了一条腿,可是它坚强地活着。我把它抱在怀里,听它呜呜地叫。
我说,安晨,我们帮它取个名字好不好?
安晨想了一会说,叫宁采臣好不好?
那时我们刚看完倩女幽魂,我也觉得这个名字不错。于是我们有了一只叫宁采臣的狗。
可是宁采臣怕生,来到我们家的第一个晚上它一直叫。可是只要我抱着它就不会叫,于是我就跟宁采臣呆在了安晨的房间里。可断断续续的叫声还是引来了爸爸,爸爸看着一脸惊恐的安晨和我说,你们能让它不要叫吗,打扰妈妈休息了。
爸爸是默许我们养着它了,我跟安晨都很开心。安晨还特地为宁采臣画了一张画,还让它在画上踩了脚印作为签名。
上作文课的时候老师让我们描写一样小动物,我就写了宁采臣。
我在作文里写,宁采臣是一只只有三条腿的狗,虽然它只有三条腿,可是它一点也不自卑,每天努力地走路,努力地吃饭,想让自己变成一直威风的大狗……
可是后来宁采臣因为抵抗力太差死掉了,它死的时候我们都很难过。安晨在山坡上挖了一个坑把它埋了,还用木板做了个墓碑。
我把对宁采臣的思念写在日记本里,我说,宁采臣是个好狗狗,去了天堂上帝一定会把你少了的那条腿补给你,你就能做一只完整的狗狗……
后来那篇日记无意中被听课的校长看到了,他跟我说,你把它写成作文给语文老师,让他帮你修改下,可以去投稿。
我把我跟宁采臣在一起的短暂的光阴记录下来,把我对它的想念也记录下来,一边哭一边写,写完之后给了语文老师,老师看着也哭了。
后来,那篇作文成为范文上了学校编辑出版的作文书。我看着作文书上印着的我的名字,一放学就飞奔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安晨。
安晨,看我的作文上了作文书!我把我写的作文翻出来给他看。安晨也很开心,他说,安宁也是个小作家了呢,以后要继续努力啊。
作家这个词在我脑海里成了形,我想我终于找到了我的梦想。
是的,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作家。我要努力实现我的梦想,就像安晨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7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很冷~~~
转眼间安晨小学毕业,进了初中,那个据说校风极差的中学,常常有社会上的混混跑进学校打学生,也有学生因为结仇叫上帮手在操场打群架,且屡教不改。校长换了一任又一任,直至安晨那一届才稍有些收敛。
可是安晨他进了初中之后就整个人变了,我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不再好好地穿衣服,裤子上常常被他剪出破洞,妈妈帮他补上以后又被他剪开。只要一放学他就跟着一群混混在街头晃荡,整个一山大王重出江湖的架势,作业也不做了,连他的老师都想放弃他了。他不再对我露出温柔的眼神,不再跟我好好说话,他的房间紧闭,再也不许我进去。
安晨看我的眼神愈加的悲伤,我再也猜不透隐忍在他眼里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