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如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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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如肉色-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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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餐的过程中,周格毛手毛脚地碰掉了他桌上的一个装水的玻璃瓶,周格慌忙蹲下身去,用手拂拢那些碎片,满脸歉意。

彻如法师道:“没事,都是无常的。”

担心彻如法师每天有规律的功课和修持时间被她们打扰,莫德用完餐后就告辞下山。临走前,莫德从登山包里掏出几斤早就准备好的白米放在桌上,周格见了,忙用纸包了一叠钱塞给他,被断然拒绝,他说人来了就给钱,容易把出家人给惯坏的!

他送她们出门时,莫德说:“彻如法师,再下山行脚时,到屋里喝茶,可看看我最近的画。”

彻如法师道:“过些日子,准备出去长途云游,自觉得在这里住习惯了,已有留恋的感情,这很危险,出家清修之人不应有情。”

走出石屋没几步,山中又下起了小雨。莫德和周格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回望刚才的去处,顷刻间雨雾将古银杏树下的石屋隐没……

3。

半年前,因为认识了彻如法师,莫德开始每天早晚两次的坐禅。最初结跏趺坐的姿势就是从彻如法师那儿学来的。

让自己变成一个“无”的状态,就像喜欢缝纫的人,一心一意做针线,不知不觉中针已经不是针了,变成了身体里的一部分。最早莫德想象头顶有一块鸡蛋大小、奶油一般绵软的东西,它纯洁而无杂质,并且散发着香气。这块绵软的东西自然地融化开,润遍头部,经过颈部到达肩部,一路畅通无阻地流淌到背部和两肘,覆盖了胸部,又向腹部浸润……不仅是身体的表面,就连肺、肝、胃肠等内脏也像被清清的温泉滋润过一样。此时,积存在身体里的不良气息、内心因孤独和紧张而引起的拘挛,啮蚀身体阻碍生长的痛楚不好的感觉,都随着酥软的溪流一起流下来,甚至能听到它们流动的声音。这样的溪流覆盖全身,一直流到脚心,把双脚温暖地包起来,然后,清清的温流聚集,从下往上温暖、滋润全身,就像洗药浴一样。身体被这种芳香、柔软、光滑、触觉舒适的东西完全包裹着。

第二部分 第89节:彻如法师(4)

然后入梦。

梦境一点点明朗,所有经历过的,最终指向一面澄澈清亮的镜子。

4。

两个月后,周格离开省城,去了另一个城市。

她仍旧和往常一样,会在半夜三更给莫德打电话:“我努力把持自己不再受到他的诱惑。”

“我知道自己一时无法抗拒他。”

“爱已令我备受折磨,若继续着身体上的关系,痛苦就会更深一层。”

“为爱挣扎,失去自己,内心裂变。为了爱,长出了尾巴,那尾巴就藏在屁股后面,就如疯狂,疯狂潜伏在人的身体里,正像歇斯底里附在人的神经里一样。”

“我经常会想起那个彻如法师,想起他说‘都是无常’时的表情,不知他此时身在何方?”

“我开始试着坐禅。是的,安宁,只要能找回这种心境,我要不惜一切代价。从现在起,我要为这种心境锻炼自己的意志。”

……

半年后,她结婚了。男方如她所说,为人正直又具有文学气息,品行端正,家世良好。她说,她会遵守对一个人许下的关于婚姻的诺言,就算她知道信守这个诺言很艰难,但这也是追求精神自由和内心尊严的方式。

她当时确实是这般说的。

5。

春天,雨水特别多,路滑。阿朱老人出门时摔了一跤,加上原本年老虚弱,倒下就起不来了,在床上一躺就是半个多月。

了无生气的阴暗的老屋里,除了躺在床上的阿朱老人,还有他得了糖尿病的媳妇冬招,瞎了一只眼的儿子朱仁德,这对苦命的老夫妻看起来同样也是病歪歪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几乎如出一辙,满脸的漠然和冷硬,这样的表情里,隐匿着巨大的疼痛,还有无力守护的千疮百孔的尊严。

莫德去看他的时候,阿朱老人正在里屋昏睡,床头柜上放了碗几乎没动过的干米饭,一小碟酸豆角和几筷子小青菜。听他媳妇说,已经快有一两天没吃东西了。喂给他吃,他就把头别到一边去。

屋里是开着灯的,却仍显得昏暗,空气里有股腐烂发霉的味道,混沌而潮湿。阿朱老人躺在黑黝黝的被子下,眉头紧蹙,唇间吐出几句含混的呓语,就像个无助的孩子。

在梦里,他仍旧恐惧吗?

放下手里提着的奶粉和饼干,莫德从皮夹中取出几张百元的纸币,放在桌子上。原想对老两口说上几句安慰的话,可莫德开不了口,任何话语,在这对老夫妻面前,都会显得虚伪和无耻,沉默该是最好的方式。

过程中又去看了一次,阿朱老人仍旧拒绝进食,意识处于半昏迷的状态。那么害怕死亡的人,却突然以反常的方式迎接死亡。是因为这关于死亡的恐惧感觉在心中停留的时间太长了?欺得他太甚了?他觉得烦了,决定由自己主动来提早结束这一切?或者在出现了这么多不幸的家里继续待下去,也实在是觉得腻味了?谁又能知道呢?

第二部分 第90节:彻如法师(5)

他的一生,都处在恐惧的乌云中,即便那般小心地躲避着关于死亡的字眼,却也总是徒劳。在越来越清冷孤独苍老的肉体内,死亡成为让他越来越窘迫的事实,到处都阴雨连绵。在这样的一生中,也许离开人世间去往生的那一瞬间,才可以看作是云开雾散,雨过天晴。

两天后的半夜,莫德听到隔壁有鞭炮声响,零星还有妇女长长短短的哭泣声。莫德知道,是阿朱老人走了。他已经足够老了,是喜丧,鞭炮一直断断续续地响到天亮。

在鞭炮声里,莫德忧伤地想念起她的外公。

6。

小时候经常去外公家。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收乌骨鸡的人。外公请他喝酒,他却朝坐在小凳子上看书的莫德走来,用右手手指捏起莫德的眼皮查看,然后对外公说:“可惜了,这孩子会早死。”

外公憨厚,照样请他喝酒,说说笑笑,好像根本就没听到他刚才说过的话。莫德却一直记得,胆战心惊地,天天想着此事,每天早晨醒来,就满怀庆幸,可一到夜晚,就开始害怕,因为死亡总是与黑暗连在一起的。

不过说起来,小时候,莫德前后也死过两回:一次是差点被暴雨过后高速旋转的洪水卷走;一次则是因为好奇,爬到七层的楼顶上,探身去看路上的行人,却有恐高症,头一晕,就掉了下去,被六楼一条铁做的晒衣杆给挂住了。照理说,这两次死亡的几率都在80%以上,但神奇的是,莫德却安然无恙地活了回来。因此,莫德想,这多活过来的每一天,都该是她余外的收获。

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是自己的福。

7。

还是要说说外公。

外公是个相师,精通八卦风水和易经。一辈子疾病缠身,羸弱不堪,却是一个精神上的强者,一个真切、澄澈的人,一只快乐简单却又孤独的老乌鸦。

他长得瘦小,高高的额头,稍有点弓背。稍上年纪后,头发就全秃了,露出有光泽的脑袋,蓄了长长的白胡子,长出仙风道骨的神色。

他对莫德非常疼爱,他的爱里充满了温情,没有太多感情的流露,但却处处又体现在了关爱的细节里。他出生在读书人家,父亲是清末的状元。他家兄弟五个,外公排行老五,两位哥哥经商,一位从政,最小的是位颇有名望的医生。外公从小才智出众,只是脾气古怪。小时候,莫德与小朋友捉迷藏时,从他的床底下找到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各式古怪的奇书。他的知识半含科学,半带神秘难解的色彩,这多半来自于他与生俱来的能够与灵异世界相通的能力。

他能够招魂卜卦,能够在平常的生活当中看到神奇的迹象。他是一个神圣的、具有神性的、几乎令人惧怕的另一个世界的化身。

第二部分 第91节:彻如法师(6)

他一年会出游两三次。在从容不迫中,匆忙行走,他看得到世上那些将要发生的痛苦。

他的生活是这样的:一系列的城市,方圆几百里的农村。他漂泊不定。他的事业全在那些求知的人群中。在一切求知的事件中,他是行走着的,行走在预卜之中,为那些陌生人,为自己。

他有个秃顶了的脑袋,长长的白胡子垂挂在胸前,穿着黑色宽松的对襟长袖。所到之处,鸡狗不鸣。世界与他的对襟黑衣服一样沉静。

大家都叫他巫师。知道他的人全都竭力回避他的目光。据说,他的目光能够看透一切。敢接他目光的人,必须具备非凡的内心力量和阳光一样坦荡的心胸。

他不喜与人交往,他的内心有一块地方永远不属于成人世界,他对动物倒是具有奇特的兴趣。莫德曾看见他把脑袋小心翼翼地、友好地凑近一个蛇洞,用手指关节夹出一条扭动的花蛇。还看见他养蜈蚣,养毒蛇,并且让家里的猫和狗成为好朋友。

莫德从小就爱着外公,就如爱着另一个神秘的不可知的世界。

外公对莫德说:“漂泊天涯却可以不留下痕迹的人,才可以称得上行僧。浮云飘在天空,鸟群飞翔在天空,人类行走在大地,全都是一样的。”

“一群鸟向南面的山飞去了,虽然冬天我们还可以找到鸟儿身上掉下来的鸟毛,但是我们看不到鸟儿们飞走时所经过的路,天空仍旧一片寂静。而生活在这片天空下的人,仍旧在膨胀着他们无来由的贪欲。”

“凡是生命在它结束的时候自然有其特有的含义,所有的烟雾和修饰都只能使眼睛蒙蔽一时。”

“大家都说,虎死留皮,人死留名,可是,莫德你却要记住,那是天大的谎言。你不需要这些,你就是一棵树,一株草,一只鸟……你走了,一切仍旧继续,寂静归寂静,喧嚣的照旧喧嚣。”

……

8。

梨村有很多桥,就架在小溪上,连着小溪两边的人家。

莫德坐在家里,画出一座记忆里的桥。

小时候,自家的屋子有个大院子。院子里原本有厚厚的草坪,母亲却将它改成了菜地,种上青菜、萝卜、大蒜、葱苗、扁豆……

似乎是四岁的时候,一个雨后的下午。母亲蹲在菜地里拔草,莫德在菜地中央的一条浅浅的、将菜地分割成两部分的沟渠上搭了架桥梁。树的枯枝是桥的梁,落叶与枯草覆盖在它的上面,然后从沟渠中捧起淤泥铺成桥面。

它可能是世界上最简陋的一座桥,却为莫德奉上了一个伟大的下午。它如此结实、饱满,仿佛可以承担起所有脚步的重量。

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莫德经常去探望它,在那些残缺的地方填补上新的淤泥。做这些的时候,莫德的内心里是如此的满足,那是些沁人心脾的时辰。它们都是一个下午的使者,它们是一个伟大下午重归完整的不可或缺的部分。

第二部分 第92节:彻如法师(7)

桥在一场暴雨中坍塌,淤泥回到了淤泥,残枝、落叶和枯草回到它们自己的所在。而莫德没能再一次将桥梁架设在那同一个沟渠之上,残枝依旧,落叶依旧,枯草依旧,淤泥依旧,那曾将它们连接成一个整体的人依旧,但每一次的尝试都以这样、那样的瑕疵而告败。

多年之后的一个下午。在梨,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午后,那座桥在记忆的深处重现,它依然完整、饱满、结实,仿佛可以承担起所有的脚步。那座记忆中的桥在回忆中,显现出一种接近于完美时的晶莹透亮。

于是,莫德画了一座桥。

莫德在画布上复制了一个原本不可复制的午后,一个伟大的下午。

在那样的一座桥边,莫德画了一个高大的男人的背影。是一种不和谐,却就那样存在了。模糊中,看那背影跨过了记忆中的桥,一点点隐去,然后再次真实起来,似乎闻到了曾经熟悉的气味。

是恋爱的味道吗?

与一座桥有关?

9。

《等待》是莫德自己很喜欢的一幅油画作品,这是一幅有情节的作品。

一位正在菜地里拔草的少女,微侧着头,朝远处的青石板路张望,露出向往和复杂的与爱恋有关的表情,骑自行车的邮差出现在青石板路的那头。少女敏感羞涩的眼神挑明了那封等待中的信的内容。信中的世界隐秘而确凿,充满了幻想的声音,那是一条纽带与彩虹,包含了愉悦、倾诉、叙述、激情和安抚。从左侧方洒来的阳光增加了拔草少女的幸福想象,她心跳可能加速,脸上荡漾起桃花般的微红……但那一小片嫩绿的青菜地仍是那么的自然宁静,不远处的一只狗正往这边好奇地张望。

莫德在这幅画的构思上有着精心的安排,整个画面显得宁静、安详、稳定,给读画的人造成一种现实与非现实交错的神秘幻觉。

第二部分 第93节:樟树下的等待(1)

第十七章樟树下的等待

莫德看着他一点点靠近,他顶着她生命的流程,凭着男人纯粹的感觉,或者本能,逆向而来,靠近,与莫德面对面相遇。

1。

春天来的时候,梨村出现了很多陌生人。他们远道而来,在这山明水秀、溪水潺潺、空气纯净的地方停下来,穿梭在飞檐翘角、雕像精美的明清古宅、廊桥、驿站之间。这样的季节,也是油菜花开得正旺时。

莫德用了整整一个下午,完成关于“塔”的那一组画中的最后一幅。塔的形状各异,有方形、六角形、八角形、十二角形,有阁楼式的、密檐式的、喇嘛式的、金刚宝座式的、亭阁式的。还有一种有意思的花塔,塔身上半部是莲花瓣,布满了佛翕、佛像、菩萨、动物,其外形犹如一束巨大的鲜花。这是莫德想象中的图案,是变形了的另一种文化表达。

莫德最后给这组作品取名为《花?塔》,她想通过画塔的形式来完成对自己的解读。

什么样的自己?三角形的?正方形的?八角形的?阁楼式的?还是如莲花般舒展开来的自己?

2。

莫德决定开家茶馆。茶馆就在一楼,在菜园子旁边,靠河边的樟树底下,随意地摆放几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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