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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冉冁然:“奴婢看薄尚仪,有时也觉得像是打着一层纱。”
“这一次为了医治大皇子,薄尚仪也随同前往罢?”
“正是。”
淑妃默思半晌,面无起伏,淡淡道:“一个娘亲为了自己的孩儿,可以做尽一切,薄尚仪救了柔儿,本宫愿意向她靠拢。倘若薄尚仪愿意允诺保护我的柔儿,本宫还可以为她做更多事。绯冉司正,请你代本宫转达这句话。”
绯冉屈膝一福:“奴婢一定将娘娘的这句话带到。”
十七章
建安行宫。
在正月初五的那场劫难中,行宫多处受创。历经月余的修复,已全不见损毁痕迹,宫墙填高,宫门加固,高墙深院戒备森森,皇家威严重重。
此遭行宫之行,魏昭容期待颇高。
在后宫,皇上的恩宠从不嫌多,然而这两年,封后之梦破裂,甚而失去妃位降为昭容,更被薄年分了恩宠,生下了皇子。到今日,她元气未复,荣宠未归,如若还不趁着眼前朱颜青发时候挽回圣心,一旦风吹花落去,定然是君恩似流水罢?
回想太后那老妇在听见皇上允准她随驾行宫时的脸色,真真是痛快极了。倘使趁这段时日怀上龙胎,更是不啻狠抽那老妇一记耳光,既如此,便须全力以赴。
“江院使,本宫正打算找你,可巧在这里碰见了。”
顺天殿大门处,江斌诊疗结束向外行,魏昭容下了轿辇向里走,见礼过后,后者叫住前者,一并退出顺天殿,寻了个靠近温泉池子的亭子说话。
“昭容娘娘可是凤体不适?”
“本宫无事,本宫想问的是皇上的龙体,到行宫也有几日了,当是有所好转不是?”
“的确是好多了。”
“那么……”魏昭容姿容端雅,“皇上的龙体应当可以召幸嫔妃了罢?”
江斌一怔:“这……”
“昨日,皇上对本宫说,江院使建言皇上暂且远离女色。本宫随皇上来此,一半是为了照料皇上龙体,一半也是遵从太后懿旨,选了两位温良贤惠的美人侍驾。建安行宫风软水好,若是返回紫晟宫时,皇上龙体康愈,又有美人怀得龙嗣,双喜临门,岂不是大燕幸事?”
“娘娘所说甚是,可……”
魏昭容笑颜和悦:“如此,便请江院使向皇上建言,以皇嗣为念,且不可冷落后宫。”
“娘娘有所不知,为驱除体内寒气,皇上如今内外兼修,固本培元,从长远计,近期清心寡欲莫近女色是为上策……”
魏昭容眉梢一掀:“本宫的话,江院使听不明白?”
“娘娘,您且容些时日,只待半个月过去,皇上体内寒气摒净……”
魏昭容丕然变色:“本宫说了这许多话,是对牛弹琴了么?先帝如皇上年纪时已有五位皇子,如今皇上加上公主才有四个子女,太后娘娘因之整日悬心,你一味不知变通,是想害大燕皇裔凋零不成?”
娘娘啊,你我两人,致皇裔凋零的绝非微臣呐。腹诽如是,江斌面色如常,道:“昭容娘娘用心良苦,微臣万分敬服,然微臣职责所在,不敢……”
“你这是在拒绝本宫的提议了?”这等庸人,便是和父亲先前总在家中骂得那些人迂腐学究一般,冥顽不灵,毫无建树!“江院使,你这院使也是当到头了呐。”
“……是。”刚刚几次言语全被中途截断,他索性言简意赅,节省时间。
魏昭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不妙啊不妙。江斌站起身来,抹了把额头虚汗,预知自己前方路程从此多灾多难。
他没有料到的是,这预感傍晚时分即堂皇应验。
行宫内未疫太医院衙署,所有药材俱在司药司库存,江斌前去查看明日药材筹备的途中,一只黑布袋由头顶罩下,而后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拳打脚踢。正当他以为自己今晚势必难逃一场旷时持久的皮肉之苦之际,左前方有人惊呼——
“谁在哪边?”
“薄尚仪,发生什么事了么?”
“去看看那边,我听见有什么古怪声音?”
人声忽来,江斌有感前后左右一阵脚步杂乱,所有人皆匿了形影。
药香盈近,一人揭下他身上黑袋,低声讶呼:“老大人?”
“薄四小姐。”江斌微笑,“这一回又是四小姐。”
“又?”薄光无暇分析他语中讯息,命身后女史挑高宫灯,“老大人受伤了么?”
江斌摸了摸颌下撕裂处,道:“四小姐出现得正是时候,老朽仅受了两拳三脚作罢。”
“看清对方是什么人了么?”
“天光已黑,对方出现得也突然,看是看不清楚,不过,却想得明白。”
薄光稍作忖思,道:“我请这几名禁卫送老大人去安歇罢。”
~
“又是薄光,怎么哪里都有她?”
建安行宫的藻华轩寝殿内,魏昭容怒火中烧。看镜中,她绛纱晚褛,宝髻斜绾,楚腰纤细,肤如凝脂……这般暄妍姿容无人欣赏,这般漫漫长夜枕畔孤冷,已是心头巨痛,竟然连教训那个迂腐庸医也不能遂心所愿,如何按捺得下?
“你们给本宫去盯着薄光,选她落单时候给本宫好生教训一番!”既然她使那庸医逃脱一难,何妨由其自己替而代之?
“娘娘不可啊。”蔻香吃了一惊,“她如今正在为大皇子医治不是?”
“本宫只说教训,又不是教你们杀了她,怕什么?教训的意思是点到为止,给她吃点苦头懂点分寸,看她下次还敢不敢为人强出头!”
“大皇子千金之躯马虎不得,万一……”
“哼,她敢?”魏昭容冷笑,“她那边也有个二皇子,蠲儿有些微的不适,本宫成倍从二皇子身上讨回来。”
主子主意既定,蔻香虽觉不妥,也惟有从命。
当夜,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薄光思念留在紫晟宫的浏儿,难以成眠,遂趿履下榻,离了寝室,在温泉热息的簇围下,与当空那弯新月徜徉作伴。
正当此际,一股巨力从后发难,把她推进前方池中。她落水前,下意识用脚尖去勾池沿,不想因此扯伤足踝,落水后触地生痛,身子迅即跌滑,没入水内。
池边人傻了眼。主子交代只给教训不杀人,他是想把此人淹个七荤八素后救上岸来撒手而去,可眼下这主儿怎么径直就沉了下去?
“救命——”薄光挣扎出水面,发声求援。
这声呼救在夜中尤为醒耳,池边人还在泛愣的当儿,那边有人呼应:“可是薄尚仪?”
池边人见此哪敢停留,一头扎进树丛里撒腿紧跑开去。
薄光一腿难以立稳,惟有继续呼喊:“救命!”
“果然是薄尚仪。”有人奔徙到此,听清了水中人声音的时也跳了下来,奋力向她接近,从背后揽住,“这是怎么了?”
她吐出口内呛水,喘息稍定,道:“我脚骨受伤,站不稳。”
“你要泡泉,室内多处皆设,有下人伺候着不好么?”
她不知身后何人,但心无好气,冲口道:“你当我愿意?我是被人推下来的!”
来人遽怔:“推下来?这是什么意思?”
“背后推人落水的意思,你这位救命恩人方才下水时没看见有什么可疑人影在近处么?”
“有人要害你?”
“是,您晚来一步,小女子这条小命便不保……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罢?可否请兄台将小女子送上岸后……”
不远处突然灯火闪现,继而步声疾近,人声乍起。
“我方才看见皇上似乎往那边去了!”
“咱家方才跟在皇上后边,像是冷不丁有什么声音传来,皇上用轻功飞了起来,那边那边,就是那边!”
猝然间,灯火通明,铺天盖地。身后人闪身向前,挡在了薄光前方。
“参见皇上——”
十八章
“这是什么话?”
那句话进耳,慎太后差点跌下罗汉榻,若非抓住了围栏上的雕花玉柄,宝怜又及时上前扶住,只怕多一桩后宫大事出来。
“方才是哀家听错了罢?宝怜,你听清楚了么?”
宝怜赔笑,道:“奴婢听清楚了。”
“那你告诉哀家,方才是哀家听错了,这个奴才竟然说皇上和……”
“皇上和薄尚仪温泉相好。”
慎太后两眸丕睁:“看你这不惊不乍的模样,难不成早已经听到了?”
“因为皇上在行宫,内侍省每日皆有人往返两地,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天的工夫便能传到这边来,奴婢昨儿个听到了这些个传闻,但因未加证实,遂姑且压着没向太后禀报,谁成想伍公公的手下这么能干,一早便向太后递了信过来。”
慎太后挥退了报信的小太监,问:“这事,尚仪局可得到什么消息了?”
“太后您忘了薄尚仪自己便是尚仪么?奴婢去打听了,彤史那边未获任何知会。依奴婢看,这事多半是空穴来风,宫人们的闲话。”
慎太后摇首:“无风不起浪,纵使那些宫人们在茶余饭后皆有背着主子编排小话的胆子,但这小话总是有个来处。退一步说,一桩从头到尾全是虚的事件,也有个源头上的造谣生事者。行宫的魏昭容是做什么的?虽然起初在她藉大皇子之名硬是伴驾随行的时候,哀家颇为不喜,但后来想想有她跟着,至少哀家不必担心皇帝和薄光之间瓜田李下,但如今看来,岂不是一样也没有防住?”
“说得是呢,向来只想一人独大的魏昭容在后宫尚且容不下别个娘娘,行宫内得天独厚,怎就容许别人近了皇上身边?奴婢越想,这事越加蹊跷。”
“说说你的想法。”
宝怜转眸:“奴婢窃以为,会不会是魏氏一族为了借太后的手打压薄尚仪,方有意放出这样的风声?”
慎太后拧眉沉思许久,道:“传伍福全进来。”
“奴才在。”伍福全应命。
“找个机灵可靠的,明天随内侍省的人将去年国舅爷送给哀家的那根紫玉人参送去行宫,顺道把消息原原本本全须全尾地给哀家拿回来,别添油加醋,也不能一知半解。”
“奴才这就去安排。”
这般布排过,慎太后稍欲安心,谁想后背才才沾上云锦靠枕,突然一念滋生,面色生紧:“宝怜,速传哀家口谕,召集内侍省和六局前来应见!”
宝怜不敢迟滞,起而行之,仅仅半个时辰,内侍省及六局主事悉数到场。
正殿内,慎太后威踞宝椅,眸光肃冷,俯视诸人,道:“后宫里近来有闲话,哀家若是不知也就罢了,但连哀家都听到了,足见这话传得有多热闹。你们给哀家听好,这事倘若有人继续兴风作浪,尤其有谁敢带到宫外,依次连推,从上下到下一并受处,司正司的人近来多准备着割舌的刑具,有胆敢犯的,禀了宝怜就可拔了舌头!”
“微臣(奴才)等必定约束自身,严教属下,肃清后宫秩序。”诸人惶惶伏身表白忠诚。
太后这是担心一旦到了宫外,甚嚣尘上之下,传进远在云州的明亲王耳朵里,引来兄弟猜忌罢?但,这种男女绯闻一旦成形,攸攸之口甚于防川,哪防得住呢?
诸人如是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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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晟宫内风吹草动,造就谈资的建安行宫反是风平浪静,至少表面如此。
那日深夜,众目睽睽下帝与薄光同现温泉池内,命王顺取来两身衣袍,叱诸人退下,先后走出泉池,各归寝处。
这般绯事,魏昭容自是耳闻,饶是做贼心虚,仍在两日后到顺天殿,准备旁敲侧击,探知真相。
谁知,她一脚迈进寝殿,一眼看见绯事主角置身其内。
“你怎么在这里?”她当口便问。
薄光常礼之后,道:“微臣受江院使所邀,参与皇上诊治。”
魏昭容扫见寝殿内尚有江斌存在,语声仍是幽冷:“有道是人言可畏,发生那种事后,你居然不知避嫌么?”
“发生了哪种事?”寝殿当央的屏榻上,闭目接受江斌切脉的兆惠帝问。
“皇上……”魏昭容声线、眸线、腰线一并遽软,刹那间柔情似水,“臣妾是听闻了一些事,为恐圣誉有损,一时失状,请皇上恕罪。”
“你是指朕与薄尚仪月夜共浸温泉一事?”
魏昭容一僵。
江斌暗叹:皇帝老爷特意讲述得如此暧昧,真真有心了呐。
“这行宫里的奴才们想来是放任惯了,臣妾既然来了,势必好生管束各房太监宫女,若还有人敢杜撰生事,定然严惩不贷!”魏昭容愠道。
兆惠帝启眸一笑:“这事姑且放着也无大碍,魏昭容既然得暇,不妨先替朕查一下当夜是谁将薄尚仪推入水池。朕对那道逃蹿的形影虽看得不甚分明,但以其力道气息当是太监没错。你把这人找出来。朕还听说江院使稍早也遭人背后袭击,连朕的御用太医也敢亵渎,行宫当差者的确是胆大包天,难道没有想过江院使一旦不测朕如何康愈?此事断不能不了了之,一道劳烦爱妃操劳。”
“……臣妾遵旨。”这有何难?回头找两个替死鬼了事。
“不管人犯是何人,皆须送到朕面前,朕要亲自审问他作奸犯科的因由,问他何以敢置朕和大皇子的安危于不顾,谋害两位御医。如此大罪,当诛九族。”
“……”一旦顶认即九族尽诛,拿什么要挟逼迫那些人自认罪愆?魏昭容面现难色,“皇上,此地毕竟是行宫,臣妾初来乍到,且不日就将返回天都,只怕匆忙间无法在回宫前寻到真凶。”
“嗯,说得有理。”兆惠帝在王顺搀扶下起离屏榻,略略沉吟,“无妨的,倘是返回天都前不能揪出恶徒,爱妃大可暂留行宫,正好替朕好好整治这块地方,直至真凶落网。”
魏昭容愕然:“皇……”
“退下罢。”
“……是。”
薄光目送那道落落寡欢的背影出殿,想起昨晚阿翠问为何不趁机在皇上面前告上一状令魏昭容尝点苦头。阿翠恨魏氏入骨,自是巴不得这位昭容娘娘早日失势一败不起,但现今情形,少不得须有这么一位张扬凶猛的主儿在前方替她承受太后怨怼,转移前朝正直之士的目光,否则,她哪还有时间闪展腾挪?
“……尚仪?薄尚仪?”王顺声嗓忽在耳边拔高。
她回眸:“王公公有事吩咐?”
后者讪笑:“奴才岂敢?是皇上,方才叫了您一声,您没有听见?”
她欠身:“皇上恕罪,臣妾方才因昭容娘娘联想到了大皇子病况,失神了。”
兆惠帝俊眸专注凝睇:“蠲儿恢复得如何?”
“尚算顺利。微臣昨日夜翻古医书,上面提到如大皇子那等幼年中毒的体症,如每日服药前有至亲之人的几滴鲜血作为药引入方,当有奇效。”
“至亲之人?比如朕么?”
“皇上圣躯乃国之根本,且眼下正逢龙体不豫,不宜采引。微臣方才观昭容娘娘气色红润,中气丰沛,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