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云儿就会瞪着眼对他吼:“谁是野猫!我是云儿!云朵儿!!”
阿忠呢,总是提心吊胆的跑出来招呼提醒她:“云姑娘,你仔细着别以为是躺在榻上,要是翻身了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常平呢,每每一脸忧切的唠叨:“云姑娘,就是脸蛋白也不是这么糟蹋的,天天这么晒着,要晒黑的!”
对这些从未体验过的来自旁人的担心,云儿毫不客气的通通收下,却依旧我行我素的想干嘛就干嘛。直到这一日,温岫隔着轩窗对她扬着手中的信笺:“小野猫,还不下来么?茅舍要来客人了!”
云儿半睁了一只眼睛,瞄了温岫一眼,闲闲说道:“稀罕,你的客人跟我什么相干。别吵我晒太阳……”
温岫浅笑,跃窗而出,而后几下借力攀爬,就把云儿抱起来:“懒丫头,日日这么窝着,真当自己是过冬的熊,要养膘呢?”
云儿睁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空,才说道:“你看天上,蓝蓝的,衬着这叶子,不是很好看么?可我还觉得还少了一样东西,添上我才算齐全了……”
温岫抬眼望去,明黄的叶子间看到天空一色蔚蓝,澄明的连一丝尘垢也没有。这样子少了什么么?温岫心中一转,旋即笑道:“云朵儿自然是飘在天上的,你把自己架在这树中间,算怎么回事?难道离了地,你就是飞在天上的云朵儿了?没见过这么异想天开的笨云儿。”
云儿微微嘟了嘴,嗔道:“日日看你念那劳什子神仙书,什么拍一拍翅膀就飞了几万里,吐一口唾沫就淹了几千里地。这样没边的事,你不仅信了,还天天念着,这都不叫异想天开。我也不过把自己想成一朵云,累了,架在树中间歇一歇,反而叫异想天开?到底是谁笨呐!”
温岫哑然,轻笑道:“《庄子逍遥游》里拍一拍翅膀飞了几万里是有的,吐一口唾沫又是从哪儿来的?云儿,你这书念得好啊!”
云儿撇撇嘴,一把抢过温岫手中的信:“哪里来的人物?往日你从不吵我。”,说着看了看信笺里的内容。面上先是一喜,而后有些发愁,最后瞪着贼亮的眼睛问温岫:“雅盈姐姐来也罢了,朗先生也要来么?”
温岫眉毛轻扬:“雅盈要来,先生必来。先生若来,雅盈却未必来。小野猫,你还会怕谁?”
云儿挂起嘴角:“我才不怕谁!只是先生么,看谁都有毛病,恨不得人人整一个药罐子抱着。何况上回我得罪了他,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怨恨我。”
温岫摇摇头,抱着云儿跃了下来:“你是小肚鸡肠,也把人想得和你一样!实际上,不但先生不怪你,就是雅盈,也不会怪你。”
云儿撇撇嘴没张口,温岫又凑到她耳旁说:“那时候不过少问你一句,你就好大的气性,真叫人没了主意!偏偏到了今日,夜里还拼命要压着我……”
呃~~云儿的脸一下红透,拼命掐着温岫的腰侧,很不服气地说:“凭什么就该你在上面!我不服气!你要是再说,夜里我还欺负你!”
温岫咳了两声,又凑到云儿耳旁说:“如此,相公我只好……甘之如饴!”,说着一弹衣襟,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率先走进了书房。
云儿翻白眼,突然意识到,与他假惺惺的脸蛋做斗争,将是她持续终身的艰苦战役……
龙兴八年十月初,朗拓带着雅盈进了南山,温岫的茅舍一下子变得更加热闹。
雅盈果然并没有生云儿的气,不仅把去年做的一套曲裾带了来,还另外新缝制了一套新的衣裙给云儿,另外林林种种的还把一些干货带了来。
朗拓看着那摆满了一整张几案的东西,频频对温岫摇头:“长卿不要见怪,雅盈简直把这回出门当成回乡拜访亲戚,带了这一桌子的东西。我总对她说,长卿住在山间,必然不缺这些山货的,她偏不听。”
温岫正要客气,那边云儿一面翻着几案上的东西,一面就对雅盈说:“蜡兔子、山珍、衣裳……姐姐,真的呢,这儿都有的!”
温岫和朗拓同时摇头,只有雅盈又红了脸,幸亏常平周到,连忙说:“朗夫人只怕也不是见姑娘缺,才巴巴的拿进来。单是那套衣裳,就费了大工夫,连常平也没有这样的用心呢!究竟是千里送鹅毛的情谊了。”
雅盈掐了掐云儿的脸蛋:“坏东西!若不是早知道你,我真要羞恼死了!我才不管你山间有多少好东西呢。今年过年,你得穿姐姐缝的这身。”
云儿听了,忙转身掀出那包衣裳的包袱,抱在怀了摸了摸,心中涌了许多情绪出来,却不知道怎么张口说话了,只知道在哪儿傻笑。
温岫看见这样子,就知道请朗拓进山请对了。有朗拓夫妇这样善良的高人做云儿的亲人朋友,对陶冶云儿是莫大的帮助。他因此低声对朗拓道谢:“劳先生千里迢迢的来赴约,长卿真是惭愧。”
朗拓笑笑,扶着温岫的手低声说:“长卿做什么见外,拓不费一文就能带着雅尔做这样舒适的旅行,不也是快事一桩么!何况,久不见你两,雅尔与我都着实记挂。今日得见阿信……啊,不,云儿这模样,长卿这番苦心也不会白费!”
温岫浅笑,略提高了声音说:“往日先生那儿,先生总劝长卿不要见外,今日到了长卿这儿,还请先生也不要见外。”
朗拓朗朗笑开:“拓正有此意!”
两人倾谈热烈,另一面,云儿正眉飞色舞的给雅盈讲山里好玩的事:“姐姐,温岫与我在山里比赛着围猎,看看谁设的陷阱猎的最多猎物。咱们屋后挂了一溜的剥皮腊肉,就是我们猎回来的。咱们这儿五个人,就常平姐姐不喜欢这个。你来了跟我去,我么,可以送你许多好皮子!”
雅盈看了常平一眼,有点喊救命的意思,又苦着脸对云儿说:“云儿,你就不能喜欢些斯文点儿的游戏么?打猎,连拓哥都不喜欢,他只喜欢钓鱼。不过要是有好皮子,我拿些给拓哥做件好衣裳……”
“那说定了,温岫,挑个好日子,咱们又去围猎?”
……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会不会再春节前发完?我还没有算过。
、南山隐(9)
龙兴八年的冬天冷得早,雅盈才进山十余日,山间就落了初雪,冷得云儿拼命往温岫身上蹭。但她偏偏牢牢记着要给雅盈弄些好皮子的承诺,因此夜里总是枕边吹风,撺掇着温岫再去围猎。
温岫想到不过月余他就要离开南山、留她独自在山间过年,也觉得不舍,因此总想顺着她的意思,因此趁着初雪未融就定了日子去打猎。
到了十五日那天,云儿和温岫一色轻薄武士袍,又都在头上缀了红缨,一副威风凛凛又活泼泼的样子。雅盈看见两人珠联璧合的,连担心都忘记了,一个劲的拉着云儿,要她猎张好皮子回来,又嘱咐她千万别混射箭,伤了皮子。
云儿腰间佩了出云剑,另一侧是一个箭筒,背后背了一张小弓,英姿飒爽的对雅盈说:“要好皮子自然不能破了洞,这个我还不知道么,你别瞎操心!姐姐为什么不去?你看连先生都佩了剑、拿了长矛跟着。”
雅盈兴趣缺缺:“血淋淋的,我怕。”
温岫这时候走过来:“云儿,只有你好这些游戏,雅盈连一只兔子受伤了还要抱回来养着的,怎么肯跟你去杀生。雅盈,你便与常平在茅舍里消遣半日,有什么不要客气就是!”
雅盈答应了,温岫见安排妥当便招呼阿忠出发。
一行人,阿忠带了平常就为茅舍打杂的猎户五人,又牵了五条猎狗,另有温岫、朗拓、云儿、翰墨,一共十人便往早已经设了陷阱的围猎圈奔去。
温岫借鉴了汉武帝时候骠姚校尉练军的法子,实际上把围猎当成排兵布阵的演习,兵法里头的围魏救赵、隔岸观火这样的法子变着花样用。云儿虽然说不出中间的名头,看着温岫万军上将般的调度指挥猎户,也闻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因此才如此沉迷此项活动。
诸如这次,猎户早几日已经探得一小拨梅花鹿留了大量足迹在一片尚未完全被白雪覆盖的缓坡上,温岫知道了便令猎户在缓坡的东面设置了陷阱、兽夹,然后着两人在缓坡西侧轮番擂鼓惊动兽群。而温岫等人则候再陷阱之外,以逸待劳的候着能冲出陷阱的野兽。
云儿躲在一棵树上,眺望了缓坡的南北两侧,就扯着温岫问:“你留着南北两侧,是为什么?”
温岫一笑,反问道:“你说呢?”
“这儿地势……东西两侧虽然有林子,但还算好走。这南北石头很多……我要是那些野兽,我是不往东走的!”
温岫低笑,伸手示意云儿低些声音:“你要这么大声,猎物再笨也不往这边走的。”
云儿低声说道:“你这法子只能猎那不长脑袋的笨野兽,若是草原里的狼,或者那狡猾的狐狸,就行不通了。不说别的,只要善于在山间奔走的野兽也不会上你的当。”
“你说的也没错!”,温岫点点头,然后一转弯:“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上上策。行军打仗,瞬息万变,最难猜的就是敌人的心思。我在西边惊动野兽,目的是往东边驱赶猎物,更重要的是其惊慌失措间会慌不择路,自然而然就选择最便宜最快的路来走。”
云儿笑着接话:“我明白了,越是急迫的时候越要镇定、越不能慌不择路是么?”
温岫又是一笑,眸光里又添了一抹狡猾:“云儿,诸如你说的,南北都是嶙峋石头,空在那儿,实则凭空露了空门,你知道为何?”
云儿皱了眉,有些不解:“解了一层意思,还有第二层么?你快些说!”
温岫不疾不徐,款款说道:“历来要猎上好的皮毛,必然是全皮。然而若是野兽被兽夹夹住,又或者落在陷阱里,可不就受伤了?”
云儿这一下才真正明白,摇着温岫说:“你怎么那么多的心眼!我知道了,野兽落在山石里,任是再会奔走的也要慢了速度,是这道理么?”
温岫轻轻把云儿背上的小弓取了下来,另外给她换了一张弩:“野兽慢了,人也会慢,能不能猎着好皮子,还得看个人本事。去吧,你有些本事,就露一手我瞧瞧。仔细些,别伤着!”
云儿眼睛一弯,不由得夸了一句:“还是你想得周到!”,话音刚落,人就掠了出去。
……
一场痛快淋漓的围猎下来,各人都有斩获。
朗拓同翰墨一起,一共收了五只梅花鹿,还有一只是一箭穿胸,留了比较好的鹿皮的;阿忠比较神奇,没跟着大部队,反而另辟蹊径,竟活捉了两只火红的狐狸,那腋毛润泽厚长,看着就喜人。温岫么,真正是技艺高超,两只雪貂皆是右眼盯进了利箭,一箭毙命又不损皮毛分毫。至于云儿,用那劲弩直接射穿了两头梅花鹿的眉心,又捉了一尾还没有长成的小狐狸,也算是能交差了。
然而,本来皆大欢喜的事情,却因为那小狐狸,云儿和温岫闹了不大不小的别扭。
原因是温岫觉得狐狸还小,本着不能涸泽而渔的心思,他希望云儿能放生。云儿猎的这几样猎物里,就唯独小狐狸最得意,虽然皮子嫩了一点,但她一早就信誓旦旦的要猎得好皮子回去给雅盈,因此不愿放手。
“它不走运,落在我手里,为什么我要放它?难道第二日它遇了老虎,老虎也放它么?”,云儿气鼓鼓的。
遇到这样的时候,温岫多是耐心开导,摆摆道理,但今日人多,到底他还有些公子做派,因此没有多说什么,就直接吩咐阿忠放了小狐狸,然后打道回府。
云儿一路上鼻子喷气,可温岫就是没理她,任由她作怪。
两人怪模怪样的一直到吃了晚膳,温岫还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样子,压根没去哄云儿,于是就把云儿的脾气逼了出来,一直到深夜还穿着深衣到处晃荡。
到了就寝的时候,温岫一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招呼一声:“云儿,该歇着了。”
云儿越想越不痛快,直冲到温岫面前质问他:“分明我也有能耐猎着好东西,可你就爱装,一定要把那狐狸放了!我最看不得你装,偏偏你就爱装!”
温岫松了一口气,掀开被子,拍了拍榻:“不是怕冷么?还不上来呆着呢?我慢慢与你说道理,好么?”
云儿鼻子一喷气,又跺了一下脚,上了榻,气鼓鼓的:“又说什么鬼道理!”
“小狐狸皮子嫩,不经穿,你就送给雅盈,也不见得是好礼物。你就为逞能,连大道理也不顾了么?涸泽而渔,这道理我说给你听的时候,你不也笑话那些人蠢么?怎么到了你自己身上就不当一回事?”
云儿撇嘴:“我要这么活着,早就饿死了!”
“可你现在不是等着那点狐狸肉果腹。云儿,做人要是不懂得该收手的时候就得收手,她永远也成不了大气候。你要记着,谋大事者,要计较得失,但要计较大得失。你往日是个荒人,逐利而行,世事透彻,是你的好处。但若事事利字当头,你就要吃大亏!”温岫循循善诱:“何况雅盈是个很善良贤淑的女子,你胁迫她,她不但不怪你,还真心诚意的待你,这是你的福气。若你拿了一只幼小的狐狸去撑你的面子,她知道了,面上不说,但心里不知道要为那小狐狸伤心多久。你这礼物,送得就没有那份情意了。你说呢?”
条条道理摆在这儿,云儿哑口无言,最后忽然躺下,被子蒙住脑袋,闷闷的来了一句:“知道啦!困啦,睡啦!”
温岫一笑,又觉得有些安慰,也钻进被子,搂着云儿教训:“以后不许在那么多人跟前跟我耍脾气,真想把你拎回来打一会屁股,让你长长记性!”
……
第二日一早,云儿乖乖的跑到雅盈跟前,诚实的说道:“姐姐,昨日是猎了一头小狐狸,结果又给放了。姐姐要是不嫌弃,我把温岫猎的雪貂给姐姐。”
朗拓在一旁听见了,看了尾随而来的温岫一眼:“云儿这人情道理见长啊!哎呀,琴瑟和谐这样的佳话,拓又见识一回了!”
温岫对朗拓的调侃来者不拒,只温淡笑着,与朗拓说话。
雅盈笑嘻嘻的,拉着云儿宽慰道:“你不也打了两条上好的鹿回来?快别把那些放在心上。我听拓哥说,那狐狸手短脚短的,像是还没断奶的样子,真要猎回来,狐狸妈妈可不心疼?”
云儿听了翻白眼,又偷偷瞄了温岫一眼,才一清喉咙:“你就是烂好心!”
雅盈抿抿嘴,有些俏皮的:“云儿,我知道你的心意就够了!何况二公子亲手猎的雪貂可是顶好的,”,说着雅盈拉着云儿的手,却转向温岫:“说起来,真要多谢二公子呢,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