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姐儿听了,也没说什么,只给了些银钱给可儿,“你拿去给她屋里的丫头,瞧着她有什么爱吃的,爱玩的,喜欢的,凭她去弄去。大嫂不克扣她用度,但也想不到太多。你叫那丫头别声张,万一被人发现了,就说是世子爷给的,想来大嫂也不好去找大哥哥对账。怎么也伺候了大哥哥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又过一年,正是天启元年,冬,腊月。
七姐儿这年虚龄十二岁,再过不到一个月,便是她十三岁生辰。七姐儿长大了,房里的小丫头们也长大了。睇睇、睨儿本就比七姐儿大两岁,也都是十四、五岁的大女孩子了。采儿、玉莹、玉妍,都是满了二十岁就放了出去。采儿如愿嫁给了表哥,做小生意,开了一家茶馆,生意不错。
又选了几个丫头补进来,妙玉细致,性情稳重老实,可儿欢喜她,便命她专管姐儿首饰珠宝;湘云心思灵巧,是小厨房的总管,专责饮食;沁雪是玉叶一手□出来的,专责姐儿衣服;还有个叫孋珠的,年纪略小一些,只比七姐儿大一岁,七姐儿教她认字读书,是下仆中的女秀才,姐儿到哪儿都带着她。
四郎院里的丫头也都换过一茬,现如今他房里管事的是个叫玉媛的大丫鬟。今日打发了小丫头来七姐儿院里。“我们哥儿问姐儿,今日三舅爷来,姐儿能起来不?该去请舅舅的安。”
孋珠从里屋出来,“玉音姐姐,我们姐姐今日不大舒服,待会儿吃了药,看看精神要是好些,再去给三舅爷请安。”
玉音道:“是。哥儿还说,姐儿应该多走走,别总是闷在屋里。”
“是了。多谢枋哥儿挂念。”从桌上小箩筐里抓了一把铜板赏她。
七姐儿在内屋道:“你待会去四郎那儿,送点什么过去。”
“可要送什么呢?平白的,不知拿什么才好。”孋珠问道。
“随便了,就在那香料盒子里面随便拿一包过去。”
“可怪,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叫你去,你哪那么多话?”七姐儿半躺在床上,嗔道。
“我怕哥儿问我,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我回不上来。”
“他不会问的。去吧。”
孋珠便从香盒子里拿了一包香木屑,去四郎院子了。四郎正在院中摆了长桌,铺了画纸,画画儿。见孋珠进来,将手中毛笔仔细挂在笔架上,问道:“妹妹今日如何?”
“入夜咳了一会子,白天起来倒没咳了,只是不大有精神。”
“她这病……”一眼瞧见她手里香料袋子,伸手拿过来,“她还有心思调香。”命小丫头端了个小鼎出来,点上一撮香屑。那香氛清雅,似有若无。
“这么淡,端进屋去。”见大小丫头们都不在面前,方问:“二哥哥最近这一阵子还偷偷去瞧妹妹不曾?”
孋珠低着头,“倒是好一阵子不见来了。”
四郎冷哼一声,“也娶亲了,总没有那么多空闲!”
“倒是昨儿同二少奶奶一道来瞧了姐儿。姐儿本来这几日好些了,昨晚谁知又咳了,半夜也没睡好。”
四郎心烦,“这都这么几年了,怎么老是不见好呢?”
孋珠不敢答话,只低头垂手站在一旁。
“你先回去吧。仔细着点,若有什么不好,立时过来回我,半夜也不打紧。”
李王妃有三个兄弟,这个老三是幺弟,未出阁时候便疼他。李光涛也与姐姐手足情深,对几个外甥视如己出。他为人又风趣,因做生意大江南北的跑,见识又多,谈吐不凡,很招人喜爱。
二郎出来见过舅舅,说了几句,便告辞退下了。
“真快啊,”李三舅欷殻В白鄱梢踩⑵蘖恕!�
李王妃笑道:“是啊,都二十了呢。”
“想那时候我也小,瞧着他刚出生时候模样,手脚都软软的,哭声细弱,一转眼,长成大人样了。”
“我那小侄儿呢?怎么不见你带他来?”
“阿含皮的很,昨日打坏了我带给外甥女的东西,我罚他在家跪祠堂。”
李王妃心疼,“他还小呢,跪坏了,可了不得。我们李家就这一个独苗,膝盖跪出毛病来,如此使得?既是玩意儿,打坏了也就坏了,你每次来,都带东西给琛儿,可把她惯坏了。”
“又不算什么好东西,也不值什么钱,只是那小孽障轻狂惯了,不拿东西经心。小时候不管,长大了,怕是能连房子都拆了去。”
正文 拾柒,寒雪梅中尽(2)
正说着,四郎进来了。
先拜了母亲,再拜了舅舅。李三舅略问了他一些学业,四郎恭恭敬敬回了。不多时,又见七姐儿进来。
李王妃喜道:“琛儿,快过来。”
七姐儿今日穿了一件纯黑狐狸毛的皮袍子,进屋脱了皮袍交给丫头,露出内里清清爽爽一件紫貂翻毛背心,斜襟,珍珠扣;腰间一条织金锦缎百褶裙,垂下一根杏黄宫绦,系一块白玉环,打了一个梅花如意络子坠着。头发编成细细发辫,再挽双鬟髻,别了几束黄金缕,簪黄宝石梅花金簪,俏丽可人。
兄妹俩个子都长高了,七姐儿比四郎还要高些,在同龄女孩中间,也不算个子矮的了。女孩儿一般长的早些,但四郎有时不免沮丧,说七妹妹这样经年病着,居然还能长那么高。
少年自尊心多少有些挫折。
四郎如今年长几岁,更知道护着妹子。儿时跟三叔家堂兄打了几年,后来那两个满了十岁去了高年级院子,也就不来找他麻烦了。等四郎也升了级,三个堂兄弟感情倒忽然好起来。他俩这两年也没少往辰溪郡王府跑。
李王妃揽了女儿,絮絮叨叨问她今日可吃了药,吃了些甚么饭食,月钱可够用,晚上睡得好不好,等等。七姐儿一一回了,见李三舅与四郎都看着她母女,方记起来还没给舅舅见礼,忙下地给李三舅请安。
李三舅道:“方才我还同姐姐说,外甥女最近见好,等开春了,舅舅带你往南边走一走,可好?”
他突然这么一说,把李王妃与四郎都吓了一跳,齐齐道:“使不得!”
李三舅也吓一跳,“怎的说?”
“舅舅见谅,妹妹身子虽说比前几年好多了,但去南方,长途跋涉,外甥恐怕妹妹经不住颠簸,反而不好。”
李王妃也道:“作怪!突然这么一说,也太胡闹!”
李三舅笑道:“我也是忽然想到的。开春我最后一次往南边去,这一去大概要两年才回来。不妨带外甥女出去走走,也好过天天闷在家里。玩个半年,便差人送她回来,岂不是好?”
李王妃摇头:“我这个孩子,只要出了家门,便有祸事,我宁肯她天天在我眼前,我才放心。”
七姐儿轻嗔:“娘,你把女儿当什么了?张爷爷上次不是来做过法事了么?四郎身子也好多了,女儿身子不也是一日好过一日了?”
李王妃摸一下女儿脸蛋,“乖儿,你就是以后订了亲,我怕是也不放心。若不然,娘给你找个入赘的女婿,你就守在娘身边,不是很好?”
七姐儿一嘟嘴,“我还小呢,订亲干嘛?”态度倒很大方,并不扭捏。四郎也附和妹子,“就是呢,妹妹才几岁,忙着订婚做甚么?”
李氏姐弟都笑了,李王妃便道:“不过是这么一说。你妹妹可过了十岁了,选一选,再报去宗人府审定,这一来一去的,也要好几年,可不是正好?”
“要是妹夫因为年纪还小,看不出来好坏,如今瞧着好,过几年,却又不好了,该如何呢?”
李三舅笑道:“要这样,可就都不用订亲结婚了。就是早早成了亲,女婿要是不好了,又怎么办呢?可见事情不能这样想的。”
甥舅二人刚说了几句,便见个管家娘子进来,给李王妃磕头,笑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二姐儿婆家刚派人来报,说姐儿生了。”
李王妃甚喜,“是男孩还是女孩?”
管家娘子略一踌躇,“是个千金。”
李王妃便叹气:“这孩子,命也太不好!又生个女儿……”转眼便见林家遣了几个婆子来给李王妃请安道贺,李王妃赏了尺头并喜封,打发了去。
李三舅便道:“二姐儿这是第三个女儿了吧?”
李王妃发愁:“林家还算好的,并不嫌弃琪儿。可他家偌大家私,不生个儿子出来继承,总归是恼人。”
四郎见说的是这样事情,忙一拉妹子衣袖,对母亲道:“母亲,孩儿先告退了。”
“你妹妹身子经不得风,去花园里走走便是,别累着她了。”李王妃吩咐道。
“是。”两兄妹应了,退出大厅。跟着伺候的丫鬟们忙跟上,为他们穿了皮袍外套。
四郎对七姐儿一笑,“还以为你今日又不能出门。”
七姐儿拉着他手,“我哪有那样娇气?最近这半年好的更快了。前几日郑医官来,同他讨论半天,说冬日里只要养好了,明年春上便可以大好。”
四郎欢喜,“可真好!你跟爹爹娘亲说了没?”
“不急,等过了年开春了再说吧。”七姐儿摇摇头,又道:“我也好久没去花园了,摩诘可偷懒不曾?”
“他哪里敢?我一个月也去好几次,他倒是老实的很,除了侍弄你的蝴蝶之外,每日就是看书,现在也快成了夫子。”
七姐儿一笑:“他挺聪明的。不过他……他现在年纪也大了,我想放了他,请三舅舅下次出海去南洋的时候,带他一起走。”
“他这样的……就是放出去,也没多大意思吧?”
“他还有家人的,让他想办法回去找自己家人吧。好好的人,拐出来做奴隶已经很造孽了,还被人……”差点又嘴快,赶紧停住,偷眼看了看四郎,“我是觉着他怪可怜,把卖身契给他,再去官府给他入籍,他带着户口文书出去,也方便些。”
“嗯,也好。咱们家养个昆仑奴,总是不大好。”
“又不是咱们一家有。”七姐儿不以为然。中国富贵人家本来就有蓄养南洋小黑奴的爱好,有元一代,更是连白人也有抓来做奴隶的,不过因多是阉人,倒也没太多混血儿后裔出生。自从辰溪郡王府上有了个小黑奴后,洛阳城也重新掀起了蓄养昆仑奴的热潮,只是那些多半就是暹罗、印尼之类种族,不是摩诘这样黑得标准的非洲黑人。
“他那样黑,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又会说好多种番邦话,又会写字。可是了不得。”四郎啧舌,“这样一个奴隶,可要值几百两银子了。你不怕放他出去,他又被人掳去,反而糟蹋了他学问?”
七姐儿有些犹豫了,“有那么糟糕吗?”
四郎看一眼她,“你整日在家,外面乱得很,你也不知道。”
七姐儿撇嘴,“谁说我不知道?这不就想着舅舅出门,总是带着保镖护院的,安全么,所以才叫他一道走。再说了,他现在会说葡萄牙语、西班牙语,还会一点拉丁文,又会说咱们中国话,要是肯帮舅舅记账做通译,岂不是比外面找的人可靠?”
四郎这才点头:“这倒是。他要是想回去找自己父母,咱们就让他去。若肯帮舅舅,当然更好。”
兄妹二人正走到后花园,还没进去,却听园子里传出来一阵笛声。
四郎悄声道:“是大哥。”二人走进去,见果然是世子在里面。
前几日刚下过雪,花木下仍是厚厚积雪。冬天花园里也没什么可赏的,就一片梅林尚可看罢了。梅林外一座小亭,拿金丝竹篾席子围起来,地下摆着炭盆,世子同一个妇人在里面,他神色凄然,将口边玉笛放下。
“可惜,梅花还没开。”那妇人声音微弱。
“没开,也很好。”朱由柏柔声道:“你可记得,那时候你顽皮得很,我半夜里想去瞧妹妹,你不敢让我去,又不敢不听我的,只能把我靴子藏起来。我找不到靴子,恼了,就光着脚出去,你在后面吓得直哭,我听了,就想:这小丫头,真该打一顿。”
七姐儿一听,心里便道不好:这是人快要死了,才会这样回忆。
“你可真淘气,为你淘气,我没少挨打,说我看不好你,由着你胡闹。你每次都护着我,可真叫我心里欢喜……”
“我瞧着你挨打,又觉着打得好,心里又疼。你一哭,我就坐不住。那个葛氏,实在手狠。”
“葛姐姐……也是为我好,咱们做奴才的,只盼着主子能长命百岁,平平安安的,就好。”
“什么奴才?你早不是奴才了。等你病好了,给我生个儿子,日后等我成了郡王,你就是次妃,别人再也不要了。”
“少爷,别哄我了。我这个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少奶奶房里那个萍儿是个好的,少奶奶也一直想你收了她。等我去了,也好多个人伺候你。”
“别说那个!”朱由柏面色一沉,“你跟了我这么些年,还犯糊涂?我又岂是那种薄情的人?你把心思放在将养身子上,比什么都好。”
“少爷,我甚么都不想了,我是个笨人,伺候了你这么些年,实在觉着当不得你这样疼爱。我只是可恨,咱们两个女儿……两个都没活下来。一个去了,死了一半的我;再去一个,我也只好跟着她们去了……”
“宝珠,宝珠……”朱由柏低下头,将她手掌攥住,一滴泪滴在她手背上。
“少爷,我只求你,将我跟两个女儿葬在一起,可好?我是没可能以后葬在你身边的,求你让女儿跟我在一起吧……”
七姐儿心中酸楚,倒在四郎怀中,“怎么,她身子就差到这个样子?”
世子本没察觉外面有人,抬眼见四郎七姐儿在外面,瞧他们一眼,重又低下头,将宝珠抱起来。宝珠本来丰盈,这才几年,竟只剩一把骨架子了。
“姐儿。”宝珠本躺在一张贵妃榻上,世子抱起她来,这才见着七姐儿。“这几年没见,姐儿也长大了。”微微一笑。她本来也是美貌少女,年纪跟世子一般大,这年才二十六岁,正是女人最美好的年岁,却瘦骨嶙峋,皮肤枯黄,面色灰败。
“宝珠姐姐……”
“姐儿不大喜欢宝珠,看在我就快不行了的份上,姐儿多担待些。”
七姐儿扭脸,不忍看她憔悴面容,“我……我不是不喜欢你,大哥哥会错意了。”
朱由柏诧异,“我会错意?我可记得,那日你问母亲什么是……什么是通房,又问嫂嫂几时进门,显见是不喜欢……”随即恍然,“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七姐儿低着头,“那时我小,性子又左,总觉得大哥哥这样,既是对不起嫂嫂,又对不起宝珠。可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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