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墨弯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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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墨弯弯画-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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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脂索性推开窗,夜风长驱而入,窗外几只白鹤也未曾入睡。近月来,宪帝不知为何迷上了弄鹤,于是各宫便都挖空心思的圈养上几只。此时鹤闻得声响,羽翅挣了几挣,悠悠地飞起,在风中打着转儿,又径自落在地上。她的双眼始终随着鹤的起落飘忽,终究是剪了翅,怎样都飞不起来。

她不想回头,不想回头去看那双即哀且怜的目光。

过了许久,燕脂方垂眼低弱地一笑:“其实,你我相识也不是多久,当日我在陈王府后院夹道一跪……我们才算是相识……大抵也就五年吧?”

德保只觉得胸口蓦得一紧,仿佛被压上了一个巨石,一点一点将胸口挤破的无法呼吸,连着每一次的呼吸都是牵痛。

举步上前,燕脂已卸了妆,一件素色月白内衫,衬得一张脸似冰般隐隐透明,丝丝纤细的血脉在肌肤下若隐若现,几乎是削瘦的。

他一时恍惚,脱口道:“你还记得……”

说完便倏地惊醒了,后面的话就咽在了喉中,转了口气才又说:“娘娘,今时今日得局面,你若一步走得不好,怕是……”

“德保,我累了。”

燕脂终于转过脸,耳上的猫眼坠子一阵摇曳,晶晶的触在她的面颊上,眸子迎着他,涣散地看着他。

德保的眼中,有痛意一闪而逝。

巧蓝进入内殿时,已空无一人,明月雪似的光,勾勒出匍匐在地的燕脂的裙,凌乱萎靡在地,仿佛一朵萎谢失色的花,经风而谢。

燕脂别传

这一年的八月夏日格外难熬,呼吸几乎都是热的,咽在嗓子里烤的生疼。大陈宫宽阔笔直的御道被晒得仿佛出了火,小太监们拿浸了薄荷叶的水洒在青砖上,几乎可以看见嘶嘶冒起的青烟。

穆嫔的步辇就在这无形的青烟中来到含珠宫。

含珠宫内少了圣恩眷顾,格外萧寂。巧蓝迎出来,见是穆嫔,先是一惊,后是一愣,才说:“娘娘来的可巧,我家主子在后院赏花呢!”

巧蓝引了穆嫔往殿后走,走廊上刚转到前面,见燕脂靠在栏杆上,雨过天青色纱衣,手里一块密绣如意的帕子,望着栏杆外面种金边瑞香花儿。极烈日光映在她脸上,带起一轮光晕,固然看着侧影极美,可清晰的瞧见到底是又削瘦了几分。

燕脂却并未察觉穆嫔的接近。

穆嫔蹑脚近前,那金边瑞香却全是红的,开的团团的朵头盎子样大,便笑道:“这花都开蔫了,有什么好的,还让姐姐看的这么出神?”

燕脂惊的一回头,见是穆嫔,不由笑道:“你这促狭鬼!”又转眼去看栏杆外的花,道:“金边瑞香原是应该阴凉的地方栽种的,可是这鬼老天哪里还有阴凉的地方。”

穆嫔眼珠一转,道:“可是姐姐家里送来的么?”

燕脂的娘家除却东都封侯的佟子理,就是塞外的定安将军府了。而佟子理又是众所周知的赌色之徒,所以穆嫔这么问,自然就意指西北。

燕脂仿佛被当胸燃起了一把火,怵然心酸,但随即就恢复了惯有的笑意嫣然的神情,道:“西北哪里能产这么名贵的,你来自那里又不是不知道。”

穆嫔也倚在栏杆上,一手撑住下颚,沉默了半晌,道:“姐姐说的也不对,穆燕虽然不产名花,但宝石香料这些名贵的却一样不少,只可惜顶不了吃食。”

说时唇际已没了笑意,晒熟了的麦子色的肌肤,眉间惯常点着胭脂欲滴,到底是年轻,即便是不笑时情态亦是英气动人。

放眼处,含珠宫的宫墙上刻了壁花,大簇大簇的牡丹,映在泥红宫墙上流光溢彩,从小长在漠漠黄沙里的穆嫔,有时只觉得像作梦一般。只是,是一场远离故土的梦。

穆嫔为人平时是最爽俐的,极少露出这种惆怅。转眼时,已笑得丝毫不露,一双杏核眼熠熠生辉,不经意时却总是带着一点稚气:“不说这些个没趣的话了,咱们找些有意思的事玩吧。前几日见着几个宫婢在踢一个全是羽毛的东西,问了人才知道是毽子,我们也来踢毽子吧?!”

燕脂不是看不懂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是什么,却只做没看到,随手举起帕子擦去额上因烈日而出的汗迹,帕子起伏间,散出了惯熏的佳楠,似有还无的脉脉馨香。

“你倒是想一出是一出,只可惜我从来不会那个,所以这含珠宫里也没有。”

穆嫔笑道:“知道你没有,所以我自己带了。”

说着自袖子内掏出了一个毽子,羽毛是全白的,上好如白宣,可是缝的歪歪扭扭,有一枝眼见着就掉了下来。

燕脂摇首道:“这是哪个奴婢这么大胆子敷衍你,哪里就能踢,怕一脚就散了。还有这毛儿,看着可不是公鸡毛吧?”

穆嫔一窘:“是我自己缝的,毛儿是我拔了渭雨宫白鹤身上的。缝了好几个,这个可是最好的一个了。”

说着,佻巧的吐了吐舌头:“昨儿晚上陛下还问我,说这鹤养的怎么越养越秃呢!”

话是这么说,可穆嫔的手攥着那歪歪扭扭的毽子,倒似宝贝一样的。以今时今日她的荣宠,只要开一声口什么样的得不来,偏要自己歪歪扭扭的缝出来,燕脂心里不知为何忽悠悠一沉,不由不泛起可怜来,道:“罢了罢了,活该我上辈子欠了你的,拿针线来,我重新替你缝一个踢。”

穆嫔顿时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忙转头对不远处的巧蓝唤道:“小可怜,快去拿针线来,顺道在给你主子和我倒口儿凉茶来。”

巧蓝闷着头,不多时就呈上了针线。

燕脂将鹤毛的毽子拿在手中,柔软微厚,其实已经五年再没碰过针线,手指却还灵活。

燕脂垂首缝着,细密的刘海曳出一点阴影挡住眼睫,睫梢却是烁着盛极的日色。手中的白线只是一股,袅袅如一缕淡薄的烟,穿梭与指间。廊外碧蓝的天空上,没有一丝云朵,穆嫔只觉得天地间寂静无声,时光都仿佛静如止水,只有那穿梭一缕,才是鲜活的。

“姐姐手真巧,就我笨成这样。”

燕脂本凝神做着活计,闻言唇角一颤,仍是含笑:“你是穆燕公主,金枝玉叶,哪里做过这个。我原本就是做这个的出身。”

穆嫔眨了眨眼睛,心中就有了些悔意。而燕脂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嘴角依旧含着那缕似笑非笑,抬头对她说:“羽毛不够了。”

穆嫔愣了一下,才挺清楚她说的意思,拎起裙子就风风火火的往前院跑去。跑到一半,方响起什么似的,转回身,猫似的眸子朝着燕脂,笑得灿然流光:“你宫里不也有鹤,等我去拔。”

“哎?!”

无论如何那两只鹤也是御赐的,一边巧蓝急得跳脚却不敢阻拦,只对着燕脂道:“主子,那是御赐之物,可使不得,你还不快去拦着!”

语气里已经带了藏不住的愤慨。

燕脂无法,只能跟到前院,没有了遮蔽,午后的日近的好似咫尺,炙气紧紧裹在身上,连呼吸都变得苦难。

步幅慢了,到底是晚了一步,穆嫔已经追的两只剪了翅膀得鹤,鸡飞狗跳的一院。

穆嫔发上钗不是被叨的还是跑的,掉在地上光芒四射,一头散发,生气勃勃的扬在空中,艳烈的日头下,齿如新雪,反射着炫目的日光。笑声暴雨时的水点一般,不间歇的落下。

燕脂忽然回想起在以前还没卖进王府的日子。那时父亲也还未生病,一处小小院落,被雷击了一记半残的樟树,缝了补丁的蓝布门帘。

那时姐姐的笑声也是这样,雨点一般的清脆飞舞。

“燕姐姐,你这里的鹤怎么这么凶,快帮我堵着它。”

回过神的燕脂哪里敢拦,急得上前想去抓穆嫔的手,却怎么也抓不到。到底还是让穆嫔得了手,被无端拔了毛的鹤连叫声都好似泣唳一般。

“远远的就听见穆妹妹的大嗓门,进来一看不止她疯了,燕姐姐你也疯了不成?”

脆生生不间歇的话,带出珠翠玲珑有声,廊下走出的江嫔,绿鬓之上,金珠累垂,带着一抹寻衅的笑,

江嫔素来刻薄,燕脂也并不在意,只是笑道:“这丫头为了踢毽子疯了!”

穆嫔的脸倒是潮红起来,对江嫔咬紧了牙,脸颊上的肉反而圆鼓鼓的,放开了嗓子就道:“你这人真讨厌,跑来做什么?”

江嫔不理穆嫔,只对燕脂笑道:“我也想踢!”

穆嫔这时反倒得意的斜睨着江嫔,上上下下细细端详了一番,而后轻轻一哂:

“呦,肚子龙子龙孙的,你可动不得,坐在一边眼馋去吧!”

转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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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青倚在酒肆窗前,那酒肆建在一处高地之上,在天丝城端中也算最高的一处,此时窗棂洞开,不见徐风只觉闷热灼烤喷面而来。驼队在蓝青眼前接踵而过,驼峰上铺着各式各样的绚丽纹路的花巾,朱彤、蔚蓝、青紫被烈日烤得早就失了原有的艳泽,蒙着厚厚的灰,仍如火如荼的一大片,逶迤的似是不见始与终。

酒肆的杯盏倒是较为精致的薄胎青瓷杯,小厮伺候的十分仔细,先用酒洗过了两遍,才将注满的杯子呈至蓝青面前。蓝青无暇接过,只望着窗外惊叹:“怎么这么多商队?”

小厮马上恭谨的回道:“少爷这是第一次到天丝城,所以不知道,每年的十月里,东穆燕人没了粮食饿疯了就要同咱们打仗了,这帮商人精着呢,都提早把自己的货屯了,等着明年高价再卖。”

自五月里那场与契兰的闹剧之后,陈府上下似乎一下子掂出了蓝青的分量,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但人人均要称一声少爷。

蓝青却总是不习惯这样的称呼,不自在的拿起杯子抿了一口,不由又是一声惊叹:“什么酒?这样香!”

小厮答:“大漠里红花酿的酒。”

品在口中齿颊留香,蓝青忍不住连喝了几杯。小厮忍不住笑道:“少爷慢些喝,后劲可大了。”

说着,便只肯往蓝青空了的杯子中续上一半。

蓝青一皱眉还待说什么,陈府里的家丁已匆匆寻了来,见到了蓝青不由长长地吁了口气,满脸堆笑的打了个千,道:“可找到少爷了,将军正找您呢!”

蓝青闻言一怔,随即苦笑道:“只得了半天的闲……”余下的话警觉的咽了下去。

回了陈府,自九曲十弯的长廊往后院走时,蓝青远远的瞧见,院子里不知道哪一房的侍婢,团团围住一人叫嚷着什么。他初时只以为是哪房丫头在拌嘴,并不在意,待走到了近前,则忍不住一惊。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带头的侍婢挥手就狠狠给了被围住的契兰一记耳光,力道大的将契兰掴到了地上。一边有人笑,有人可怜,却总没有人上前搀起她。

自五月之后,陈瑞再也没有进过契兰的房门,所有人都知道她恩宠不再,可蓝青绝不曾想到她会落到这般境地。

她匐在地上,半旧的衣裙,面无脂粉,往日里金缕丝钗,鲜艳青春的颜色,如今憔悴已极。

蓝青不由止住脚步,静静地站在廊下。此处长廊倚在一处假山之旁,廊因山秀,廊外的泥是沙漠里罕见的匀细黄土,细腻的有如足金铺陈。其上的苍松翠柏,亦是格外的油绿,浓郁的似一匹绸,将他的身影掩在一片秀色葱茏之内。故好半晌才有机警的侍婢发现了他,一群人面面相窥,才略有悻悻之色的散了。

契兰仍是一动不动的伏在地上,蓝青终究不忍,刚迈步,紧随身后的小厮就重重的一咳。他不是不知道小厮在提醒什么,可隔着葱笼树影,他望见契兰缓缓抬头时,深寂涣散的眸光,心中被挑起的熟悉的弦骤然绷紧,莫名的痛刺的他什么也顾不得来到契兰身前,伸出手,道:“起来吧。”

契兰仿佛倦极了,伏在地上,半边面颊红肿,一双大睁着的眼,茫茫的如同一潭死水。良久,她被划破的唇角勾起一道弧线,笑了一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脸蓦地转向一旁,一旁烈烈阳光底下,树上的红花已经枯黄干死,映着如洗的蓝天,瑟瑟地,摇摇欲坠。

契兰说:“你不要命了?这时候还敢接近我?”

“你是被我害到这般田地。”她犹在滴血的唇角,一滴一滴染上沾了尘土的翠绿丝绸,晕染出一朵朵嫣红。

蓝青看着,开口时,低若耳语的声音里已经含了几分艰涩:“做人原本就要知恩图报。”

契兰眼底倏忽闪过极锐利的光,却也不过一瞬便隐去了。这才抓住他的手,缓缓站起身。

肌肤相贴处,蓝青觉出了她的冰冷。身躯轻如蝶骨,几乎感觉不到丝毫分量,恍然就要随风飘走。

一边小厮又重重咳了几声,恨得顿足,连额角都是细密的汗。

“我的爷!将军还在悦寿堂等着呢!”

契兰却于此时猛然抬首,望住他说:“你可真傻。”

那一瞬的眸光,璀璨艳丽,又莫名温软,竟然令他心生恐慌。慌得蓝青惶惶然转身,不敢再看。

位于后院悦寿堂,以一块巨大的山石为屏障,前后有抱厦,满院花木扶疏,楠木门窗,金丝富丽,是陈瑞专门招待贵客的地方。

侍从推开门,蓝青顿时觉得凉气往脸上一扑,呼吸间也夹了极为舒爽的果香。堂上三只镀金九桃大鼎,盛着整块的冰砖,一点一滴融化开,阴凉在室内。每鼎的冰砖上又镇着九只憨润的桃子,点缀清碧枝叶,果香宜人。

走得久了,酷热已经如一段无形的缎子裹在身上,扑面而来的阴阴凉意,一寸寸拥抱上来,好似一把薄犀的刀,豁然撕裂了那匹缎,让蓝青整个人都舒爽了起来。

然而只是片刻,舒爽的凉就成了彻骨的寒。

悦寿堂内中间设紫檀雕的桌椅,座后列一堂十五折琉璃彩绘屏风,一对侍婢列两侧执了孔雀羽毛掌扇轻扇,一片繁华景象。

陈瑞高坐在首座,一身玄黑的衣袍,箭袖上密布银线缂白虎。一手支在扶手上,虽倦懒斜倚着望住姗姗来迟的蓝青,然而一双眼睛俯瞰着他,眯成一线,格外秀长明亮,让人想起沙漠夜晚饿极了的狼,无声的打量着蓝青。

令人胆寒。

蓝青安静地站着,面目渐渐无措的赤红时,陈瑞才缓缓道:“来,见过孔俊先,孔大人。”

蓝青抬起眼皮,瞟了陈瑞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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