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定是恼死我了,就连我离家时亦不肯再见我一面……”说到此处,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吓得柳琇蕊急忙坐到她身侧,小心地她顺着气。
良久,章碧莲才止住了咳嗽,颤抖着从身侧的格间摸出一个漆黑雕花锦盒,塞进柳琇蕊手中,“阿蕊,这些银两,是我这些年存下来的,都是干干净净的,你代我交给我爹娘,这辈子我让他们失望了,若有来生……”
“你胡说些什么!要交你自己交去,好端端地怎说起这些话来!”柳琇蕊慌得急忙打断她的话。
章碧莲哀求道,“阿蕊,答应我,刘达虽倒台,我身为他的妾室也免不了受牵连,今日也是好不容易才避过旁人见你一面……”
柳琇蕊低着头望着那个盒子,再望望满脸恳求地章碧莲,良久,才将那盒子拿过来,轻声道,“当今皇上是个圣明天子,必不会累及无辜,你莫要灰心,总会有办法的!”
章碧莲又如何不知她是在安慰自己,可见她收下了锦盒,心头大石终于落地,好了,有了这笔银子,父母也能过些轻松的日子,她也能安心地为枉死的孩儿报仇了……
想到不久前那一幕,她死死地握紧双手,任由尖锐的指甲刺入掌心,心中却刻骨的仇恨,吴氏,她必不会放过她的!
☆、第七十八章
云徐两省知府私采铁矿;草菅人命;将偷采的铁矿卖到邻国一事随着大理寺的介入而被渐渐传扬了开来。一干涉案人等均先后被抓,而锦城下辖的八个县当中;亦有三个县官牵扯在内,一时间,云徐两府官员人心惶惶,百姓则暗暗拍手称快。
柳琇蕊作为锦城八个县当中得以保住乌纱的纪大人原配夫人;这段日子络绎不绝地有各大家夫人上门求见。其中有耒坡县当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亦有邻县求上门的官家或商家夫人。只她谨记着纪淮及柳敬北的嘱咐;无论对方说些什么一律不作答;亦不收受任何的礼物。
此时的锦城知州府内;柳敬北面无表情地望着坐在地上满身血污的章碧莲;以及躺在血泊当中的知州夫人吴氏。
“柳四叔,真想不到你我竟在如此情况下再见!”章碧莲仰着头;漾开一丝浅笑道。
柳敬北的视线从她那被血珠飞溅到的脸慢慢转移到她脚边那把饮血匕首上;再到睁大眼睛死不瞑目的吴氏……一个是他自幼看着长大的世侄女;一个是曾与他有过婚约却又辜负了他的女子,他突然有几分迷茫;到底是怎样的生活环境;才能令她们有着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年那个曾与他相约百年的率真娇憨的女子,仿佛仍历历在目,桂花树上,人比花娇,女子含羞带怯地为他送上平安符,愿佛祖保佑他早日得胜归来……正是因为曾有过那般温暖的回忆,在被退亲后他才能不怨不恨。柳家已败,她值得更好的,是以他放手,放手让她去追寻想要的生活。
一别二十余年,故人不再,谁之错?是永无止境的妻妾之争,还是心中的不甘不忿?
章碧莲的声音令他回过神来,他定定地望着她苍白的脸色,几滴血珠沾到她脸颊上,为她的笑容增添了几分魅惑之感。
“章大哥章大嫂若是见到你如今这般模样,只怕后半生都无法有安稳日子过了!”他淡淡地道,声音不含半分感情。
章碧莲脸色一变,脸上的笑容再也无法挂得住,“柳、柳四叔……侄女恳求你,千万、千万莫要将此事告诉我爹娘,求你……”
“你既知道自己所作所为会让父母担心,为何仍是一意孤行,徒让他们担忧,甚至……白发人送黑发人。”
“吴氏害了我的孩子,我绝对饶不了她!柳四叔,我知道她曾与你有过婚约,如今她死在我手上……想来你必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只是,念在柳章两家相识一场的份上,还请你、还请你瞒着我爹娘,就让他们继续以为我还好好地当着官家良妾。”章碧莲颤抖着声音道。
柳敬北眼珠子眨也不眨地望着她,良久,才背手转身离去……
“锦城知州刘达原配夫人吴氏,不堪流放之苦,挥刀自尽!”
章碧莲意外地听到这越来越远的声音,片刻,才掩面而泣!
她赌赢了……
同启帝雷厉风行,加上证据确凿,涉案主谋均被抄家斩首,女眷或发卖或流放,刘知州一门亦免不了此命运,柳敬北便是奉命上门抄家的。
罪臣家眷受不了流放之苦而选择自裁的并亚于少数,是以吴氏之死并不曾引起什么人注意,如今的知州府乱作一团,人人自身难保,又哪有心思去理会旁人。
经过这样一场动荡,锦城内官员被彻底洗牌,新任命的知州及知县不日将陆续上任。柳琇蕊得知章碧莲终是被判了流放,心中有些难过,上一回时,她身子便瞧着明显的不对劲,后来她方知那是因为她刚小产,而又紧接着流放,身子哪能好好休养啊!
纪淮明白她的心事,只道会尽量安排人照顾她,其他的,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阳春三月,城里城外春意浓浓,百花竞芳菲,和煦的春风拂面,让人心旷神怡。耒坡县衙送走了回京复命的镇西侯柳敬北,又迎来了失踪数月的范文斌。
说起来,这还是柳琇蕊自嫁入纪家后头一回见到这位范家表兄,加之又听闻他与洛芳芝的那段过往,再看到他时总是免不了有几分好奇。
对于他失踪的缘由,按纪淮的说法,似是他偶尔之间救了被囚禁采矿的村民,从村民口中得知了这骇人听闻之事后怒发冲冠,当即便要上京告御状,只可惜尚未走出云州便被下了黑手。
柳琇蕊听罢又是心惊又是庆幸,幸亏范文斌终究命不该绝,这才逃过一劫,否则纪家父母还不知要如何伤心呢!
*
“夫人!”正耷拉着脑袋坐在门口的书墨眼角瞄到正端着食盘的柳琇蕊,连忙起身行礼。
柳琇蕊笑盈盈地冲他点点头,“怎的坐在此处?大人可在书房里头?”
书墨打起精神笑道,“在呢在呢!”一边说一边顺手推开了房门,冲着里头唤了句,“大人,夫人来了!”
正翻看着父母来信的纪淮听到声响,甫一抬头便见妻子端着食盘进了门,他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将信件塞到了案卷下,起身迎了上去,接过她手中的食盘,柔声道,“怎的你亲自过来了,让丫头们送来不就好了?”
柳琇蕊笑笑地道,“不过是顺着路而已。”
将食盘放在一旁的小方桌后,纪淮凑到她跟前,‘吧吱’一口亲在她脸蛋上,笑得贼兮兮地道,“可是想我了?”
柳琇蕊被他亲得一愣,右手下意识地抚着亲得有几分湿润之处,片刻才红着脸嗔道,“哪个想你了,尽胡说!”
纪淮笑笑地也不拆穿她,小小喝了一口鸡汤,便见妻子坐到他对面红木椅上,撑着腮问他,“纪书呆,书墨如今年方几何?我今日接到燕州来信,林家婶子恳求母亲替书墨做主挑个媳妇,母亲便将此事交给了我。”
纪淮动作一顿,将白底瓷勺放回了碗中,顺手接过柳琇蕊递过来的帕子拭了拭嘴角,稍思索片刻才道,“他九岁那年跟在我身边侍候,如今一转眼七年已过,十六,他今年应是十六岁了!”
柳琇蕊好奇了,“他九岁便跟在你身边了?母亲怎为你挑个这般小的书童?你那时已是十来岁,他年纪这般小……”
正常来说,为儿子挑个书童应选个年纪相仿,或者大那么一两岁的,似书墨当年那般年纪确是小了些,九岁的孩童,加上他的性子,莽莽撞撞的,纪夫人又怎放心得下!
纪淮含笑地望着她道,“书墨,是当年我亲自挑选的,娘亲本也嫌他年纪小,侍候起来不够尽心。只因我坚持,她也只好同意了。”
“你为何单单是挑中了他?”
纪淮笑笑也不搭话,柳琇蕊不停地扯着他的手臂,又是撒娇又是耍赖地要让他说,他无奈,只得摸摸鼻子道,“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原因,左不过是见他一个傻小子,瘦瘦小小的,被人耍得团团转也不恼,依旧笑呵呵地替人干着本不属他职责范围的粗重活。”
“就这般简单?”柳琇蕊狐疑地望着他。
纪淮失笑,“难不成你以为会有什么?”柳琇蕊见他不像是说谎,也不再多说。
他为什么会挑这么一个贪嘴又恬燥的书童?其实单纯是觉得这小子真好骗,傻呼呼地被人哄着白干了那么多的活,到头来人家只给他一个白面馒头便让他兴高采烈了。他至今记得那傻小子捧着个馒头坐在门槛上笑得满脸幸福陶醉,那模样,仿佛只要手中有这么一个馒头,世间所有的不幸便也不算什么了。
林二木,果真是太木了!
夫妻两人又闲话一阵,纪淮因与人有约,便先行离去了,柳琇蕊本也想着回正院去,可却看到有几分凌乱的书案,她嘀咕了几句便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散乱的书卷收拾妥当。
直到书案上变得整整齐齐,她才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认真检查一番,却被压在书册下的纸张吸引了注意力,她好奇地将那纸张抽了出来,只一望,便认出那是婆婆纪夫人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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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房出来后,她有几分茫然地抚上腹部,方才纪夫人在信中却是追问纪淮关于子嗣之事,成亲至今,纪淮身边只得她一个,而夫妻间的生活除了特殊情况外,几乎不曾断过,可她却始终不曾有孕,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泄气地垂头,闷闷不乐地踏上铺满鹅卵石的小路,方走了片刻,似是听到不远处隐隐有说话声。她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却见不远处的花圃旁,范文斌与洛芳芝相对而立。
曾经相知相许的女子,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站在你的面前,你会有怎样的感觉?
范文斌眼神复杂地望着几步之遥的温婉女子,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挺着的大肚子上,他已经不清楚自己如今有什么感觉,似是有点酸、有点痛,又似是有几分释然。
终究这个孩子,是他救命恩人唯一的骨血,纵然他心中仍旧有几分苦涩,可……往日之事不可追,失去的人,错过的情,又岂有回转之理?
洛芳芝怔怔地回望着他,望着在她为母守孝的三年中,不只一次盼着他来将自己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救出来的男人。曾经有几分稚气的少年,如今却被岁月打造出满身的坚毅,人生若只如初见,彼时年幼,慈母尚在,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斯美好,却奈何天意弄人!再见时,她已为人。妻,又即将为人母,而他,依旧孤身一人,在这世间寻寻觅觅……
她微垂眼睑,许久,才释然一笑,如同遇到久别故友那般,漾起轻轻浅浅的笑容,温声道,“文斌哥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如今的她,除了这么一句轻轻柔柔的问候,一份盛满真挚的祝福外,再无其他!有那么一个人,那么霸道的一个人,已经在她不曾察觉的时候,将她心中那个美好少年的身影渐渐抹去,直至完全取代对方留在她的心底深处。
范文斌定定地望着她,见她仰着小脸冲自己笑得如三月春风,他暗叹口气,该放下了……
“芝妹妹,好久不见!”
柳琇蕊愣愣地望着前方那两人定定对望片刻,而后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地转身离去,徐徐的清风拂过,似是温柔地叹息,又似无尽的唏嘘。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他与她,终究是差了一步!
☆、第七十九章
一年之计在于春;如斯美好的季节,纵然是经历一场震撼;依旧无损城中大户人家夫人小姐们相约踏青、赏花游玩的兴致。柳琇蕊这几日陆陆续续亦收到不少邀请她过府赏花的帖子,她考虑再三;便决定应了米商包家的邀约。
她这般决定;一时倒让城中其他富商多想了几分;毕竟这么多人同时邀请;她却独独选了包府;让他们不由得暗暗思忖着这包府到底是何时与纪大人打好了关系。
其实柳琇蕊倒没有其他别的深意;纪淮也从不明示暗示她应该与哪些人交好;与哪些人保持距离;只让她瞧上眼了便多接触几下,瞧不上眼便保持距离。如今她选择包府;只不过是一直听闻耒坡县内包府后花园的景致算得上一绝;是故才打算去开开眼界。
满院尽是数不尽的春。色,处处花团锦簇,竞放的鲜花争芳斗艳;借着清风的助力尽情地向众人展现它的婀娜舞姿。空中飘荡着令人陶醉的花香;偶尔几声吱吱喳喳的鸟叫;给这座精致典雅的园子增添几分动人生机。不得不说包夫人确是用了不少心思照顾这园子里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的。
柳琇蕊身边是主人家包家夫人,身后则紧跟着城中慕名而来的各家夫人小姐,包夫人正热情洋溢地向她介绍着后花园里的美丽景致,水石亭台、小桥曲径、花墙游廊,处处美不胜收。
包夫人引着众人上了石桥,绿柳垂岸,湖面波光潋滟,自有一番景致。下了桥便是湖边的雅致小亭,亭内石桌上摆满了各式茶点,四位绿衣丫鬟恭恭敬敬地侍立一旁。
“纪夫人,请!”包夫人客客气气地引着她往亭里去。
柳琇蕊走了这般久也觉有些累了,相让几下便进了亭中,包夫人及城中富商白家及王家两位当家夫人亦先后走了进去落座,包府的两位少夫人及三位小姐以及几位交好的夫人小姐同样进了去,其余各位夫人小姐则被安排到相隔不远的几张石桌旁坐下。
“今日得纪夫人驾临,令寒舍蓬荜生辉,妾身以茶代酒,敬纪夫人一杯!”包夫人端着茶碗站起,冲着柳琇蕊道。
柳琇蕊也不托大,连忙起身客气几句,白王两家及包府其他女眷亦跟着举杯。
“纪大人年青有为,纪夫人高贵娴静,果真乃天作之合!”再次落座后,包夫人有几分讨好地道。
柳琇蕊微微一笑,“夫人过奖了!”对这些恭维之话,她自来了耒坡县后便听得不少了。
“菊丫头过来,你不是一直对纪夫人心存敬仰么?怎的不上前来拜见?”包夫人朝着小辈处招了招手,片刻便有一位身穿桃红色纱裙的美貌女子有几分羞涩地从当中走了出来,直来到包夫人身侧,飞快瞄了柳琇蕊一眼便垂下头去。
柳琇蕊心中纳闷,她竟不知自己何时竟能让人对她心存敬仰了。
“纪夫人,这是小女,年方十四,闺名韵菊。菊丫头,还不见过纪夫人?”包夫人满脸笑意道,最后一句却是对女儿包家三小姐包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