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天喜帝》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欢天喜帝- 第2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但若是再这样下去,贺喜伤势难控,只怕会出大碍……
苏祥看向朱雄,轻轻摇头,“皇上的性子,朱将军当是比在下更清楚吧?皇上不允,在下何敢留于御前不退?”
朱雄一撇嘴角,正要再言,就听帐中传来一声巨响,似是东西触地碎裂的声音。
一干将领面露急色,齐齐上前,至帐前却不敢进,正踌躇犹疑时,里面又是一声响,比先前之声更大。
这回是听清了,帐中诸物,也只贺喜常年所用的那方玉石镇纸能砸出这声音来。
诸将互相一望,面面相觑,往后退了几步,心中皆明
皇上大怒!
当下谁也不敢入帐去瞧个究竟,只在外面守着。
日头当空而照,远处营道边上来来往往的士兵们时不时地偷瞥一眼,这一干众将立在中军帐外,甚是奇怪。
苏祥低头,叹了口气,喃喃道:“先前的桑汁又是白费了。”他转身,皱眉问朱雄道,“之前听闻逐州失守时皇上都未如此动怒,今日怎会这般?”
朱雄微怔,却是不答,只低声道:“这岂是你我打听得了的!”
他虽是如是说,可心中却隐隐有些明了。
卷一 欢喜九(5)
先前在燕平宫中,他因对英欢口出不敬之言而被贺喜杖刑罚俸……后来赴逐州前,贺喜亲手交给他那个钿盒……再后来至开宁时,贺喜只因见了狄风一面便改了趁乱伐南岵之计……
这种种之事,他先前虽是略有疑惑,却也并未在意;只是现在一想,这许多事情凑在一起,其后依稀透出的那个缘由,让他心下大骇!
朱雄身子微颤,竟不敢再往下想,左手攥住右手,狠狠将自己掐了一把!
皇上与那女子十年来互相憎恶,相争相斗何时有过消停!
这件件之事,怎可能……会是因她而为!
?
帐内满地狼藉,案上能摔的东西,已被贺喜全部扫至地上。
碎的碎,裂的裂,恰似他此时的心!
贺喜额角青筋突起,伸手抓过案上之笔,狠狠一折,断口木屑刺入他掌中,痛亦非痛!
肩上伤口在向外渗血,火辣辣地烧着他的心。
他向后仰去,靠上座背,撑在案边的手指在抖。
他助她退敌,他为她负伤,他许她征战之果……
纵是她在他背后生生捅了他一刀,将逐州夺了去他也未像此时这般心痛!
她要大婚。
她竟在此时……在他流血流汗,于南岵境内步步难进之时……于京中下旨,意欲六个月后行大婚之典!
世间可有比她更狠毒的女子?!
世间可有比她更无情的帝王?!
他以为他够狠,他以为他够无情
谁知他错了,他竟是错了!
贺喜闭眼,用力握拳,额上的汗贴着脸侧滚下来。
肩上伤口被新桑树汁浸着,又痒又痛,几不可忍。
他左手抬起,探至右胸前,紧紧压住缠在身上的厚白布条……肩下两寸之处,她曾亲手扎过一个布结,一分不差。
那一夜的她,恨他却不忍他伤,替他包扎时下手狠重,可看见他吃痛,眼里却一下就凝了泪水。
她的倔犟和温柔,她的强硬与不舍,于那一夜那一刻,印于他心间。
拥她温香满怀,记忆如此清晰。
她压他至身下,自己痛得将唇咬破出血,却咬牙不肯输。
他骇然,他惊颤,他且不敢信自己竟能容女人如此相待!
但……
她就似那迷魂之香,只闻一次,便永不能戒。
她的笑那般艳,她的眼那般亮,她的唇她的身子……那般软。
只消再想一瞬,他便觉得自己就要发狂!
杵州漫漫一夜,苍翠高树之下,他亲手为她绾了发髻,可她却不知他从未对别的女人做过此事!
烈日刺焰之下,他与她并列阵前,邺齐大军掷枪并甲、高呼三声陛下,可她却不知那殊礼是为她而行,亦不知那是他给她的何等尊荣!
凉城行宫之中,紫薇花香萦树,他俯身亲自替她着履,她的足底贴着他的掌心,冰凉火热丝丝相抵……可她却不知,他于那一刹,竟有了独愿此生宠她一人之念!
……这许多事情,他还未得机会告诉她,她便如此狠心,生生掐断了他的所有念想!
知与不知,痛与不痛,身伤如何,心伤又如何。
一世尽负旁人,却不想他有一日会被人负!
她低柔婉转的声音那一夜曾说过那么多话,可他竟然忘了。
她说,太荒唐。
她说,你做你的东喜帝,我做我的西欢王。
她说,你与我,永不再见。
字字如针,缓缓戳进他的心里……他怎能忘记她的这些话,他怎能忘了这女人有多狠的心,又有多伤人的手段!
不过是半晌鸳鸯梦,他便以为他看见的是她的真心。
荒唐,果真太荒唐。
他许她以后位,她给他一巴掌。
他拱手让她疆土,她命人夺他重镇。
卷一 欢喜九(6)
他日夜念她为其心焦,她遣送国书言之大婚。
贺喜眉间深陷,猛地推案起身,案上断笔滑出案边,落在地上,一路滚至帐边。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究竟还能做什么?
他低喘一口气,抬手将腰间外袍飞快扯上身,任肩上之血渗过布条染上墨袍却也不顾,大步朝帐外走去。
右靴才落沙,帐外侧面便响起一片“陛下”之声,诸将皆在。
贺喜转身,褐眸映着日焰,散出令人不敢迫视之芒,刀唇微开,声音沉似千钧,“将派往逐州的人马尽数召回。”
众人面色尽是不信之色,“陛下?”
他上前一步,伸手自朱雄腰间抽出长剑,朝下压腕,在脚下沙地上飞快地划了几道,而后剑尖轻点其中一处,低声道:“明日改道,自六合平向北,直取南岵寿州!”
朱雄脸上略惊,“寿州坚城固守,以陛下此时麾下之兵力,怕是难以攻取!”
贺喜抬眼,挑眉,“将留守于秦山东面、分赴江陵潞州二郡的大军全数调回,合师共赴寿州!”
领前锋阵的余坚与朱雄一样,同是常年于外伴贺喜亲征之将,此时亦皱起眉头,疑道:“陛下是要弃江陵、潞州二郡?可若是寿州攻克不了,这二郡可就白白便宜了南岵!更何况秦山之东不留兵看守,邰涗大军若是越山夺地,又该如何?”
半月前,邺齐大军一过秦山,狄风副将陈进便率部入南岵,一路掠镇至秦山之西才止,而贺喜竟让之不敌,只分出一万兵力在秦山之东安寨扎营,以防邰涗大军异动。
邰涗大军既入南岵,中宛屯境之兵便停驻观望,暂未派兵南下施援,这才使得邺齐大军如利剑劈竹,不到一个月便连克南岵数州。
贺喜收剑,朝西面望去,眸子一眯,笃定道:“她不会。”
她命狄风去夺逐州,已是冒险之举;她既是要让他痛,那他便遂她此愿,放逐州不救!
逐州既得,以邰涗眼下国力兵力,她根本不可能让狄风、陈进率军贸过秦山,搅入邺齐、南岵二国之战。
她输不起。
他舍蓟城而向寿州,只因夺了寿州便能扼住南岵京北粮道,便能将整个南岵箍于掌中!
他之所以甘冒此险,而不按先前所定之计慢慢蚕食南岵,是因为他想要快!
他没时间……
他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贺喜收回目光,瞥向身侧将领,冷声问道:“狄风之部此时行至何处了?”
那小将答道:“据报已近浔桑,最晚明日便可越境入南岵。”
贺喜微一点头,不再言语,转过身往一旁踱了两步,手指一下下地敲着掌心,脑中闪过那个一身硬气的男子。
不知狄风听闻她要大婚,心境会是如何。
?
背山安寨,营似月牙,中军抵山。
一路北上至浔桑,夜里的风竟带了丝凉意,略有怡人之感。
山中草间有虫鸣,头顶稀星遍缀天幕,微风划耳而过,无战之夜倒让人感到心慌。
狄风盘腿坐于草上,望着远处营中火光渐灭,才渐渐将目光挪至脚下。
草中有零星小花,白中泛黄,显得柔弱不已。
他伸手,摘一朵来,搁在掌中,花瓣湿滑的触感润了他的心。
定定地看着这花,良久才闭了闭眼,手一合,将花瓣握碎。
狄风伸手从怀中掏出那块木牌,手指慢慢沿着那八个字的篆痕划过,而后默然一叹。
她于御前直发至他手中的圣谕,只有一句话
事出紧急,勿乱。
他随手拈起一根草,在指间搓动着,眉头浅皱,“事出紧急……”
何事能紧急到让她仓促之间便下大婚之诏?。  。。  最好的txt下载网
卷一 欢喜九(7)
……勿乱。
她竟想得如此周到,她竟是真的明白他的。
若非那一日拆信后看见这二字,他非疯了不可!
他沉默了十三年,掩藏了十三年,本以为一藏便可是一辈子,可他却是高估了自己!
得知她要大婚,想到从此之后她身旁之位再也不是空着的……他便心如刀绞!
狄风双手撑膝,头低垂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不求何事,只愿能助她守这江山,只愿能长留她身侧!
……可却仍是错了。
他不是不求,他是不敢求。
那一日他领军赴东境前,在景欢殿中,她低声问他,十年来有没有后悔过。
他未答,假装没听见,转身便走,多一刻都不敢留。
其实他后悔。
他后悔十一年前那一夜,她在先帝寝宫中放声痛哭之时,他竟不敢上前一步。
他后悔这十一年间,他竟从不敢开口对她说,其实他后悔。
邰涗帝京遂阳,天将入秋,宫内已有落叶铺地。
广阳殿外金钟鸣响,整个皇城之内处处可闻。
钟声沉沉,带着余音,自东角楼如水波一样向四方漾开,震颤于无形。
一路南去正是御街,英欢并未乘辇,步子飞快,一身朝服重重曳地,于黑漆杈子下闻得那钟声,脚下不禁一停。
英欢转身,看向跟着她的沈无尘,“未时已到?”
沈无尘点头,未作他言。
英欢脸绷着,眉毛稍挑,口中低哼一声,“窦睿此时该卸官离京了吧?”
沈无尘又点头,嘴微动,似是欲言,却终未开口。
英欢眉头皱起,敞袖一甩,转身,继续朝前行去。
东角楼至御街,向南又二百步正是左掖门,英欢于秘书省右廊前站定,罔顾省府官员惊诧的眼神,只定定望向左掖门前的石砖道。
沈无尘面露无奈,悄悄对周遭官员们比了个手势:勿扰皇上。
众人这才散了开去,提着心回了两府八位。
英欢于身前交握的双手死死攥在一起,动也不动,良久才问沈无尘道:“便是此处?”
沈无尘小声答道:“正是此处。”
英欢长睫一垂,掩去眼中火光,低声冷笑道:“可惜朕身为天子不可亲赴此处察之,竟不能亲眼目睹那一日的场面!你倒同朕说说,当日景象可是壮观?”
沈无尘眼角略动,低低叹了口气,“陛下……”
英欢回头,面带怒容,声音高了些,“怎么,你沈无尘的胆子还不如那些太学生们的大?朕不过问你一句话而已,你却是连答也不敢答?”
沈无尘后退一步,口中道:“臣有罪。”一撩袍,便要跪下。
英欢猛地一摆手,颇不耐烦,高声道:“你没罪!”说着便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沈无尘默然起身,抬眼看去,就见英欢肩膀在抖,知她正在气头上,便也不再开口,顶着日头立在一旁陪着她。
入仕十一年矣,未见皇上动怒若此。
?
英欢自凉城回京六日后,朝中重臣们便联名拜表,再劝皇上成婚。
一封奏折洋洋洒洒近万字,引祖制论今过,句句有理,而平德路流寇为乱之因更是让这折子的分量重了几倍!
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四位老臣领衔,三省六部其余臣工们俱署名于上,就连沈无尘也不例外。
这一封折子送至御前,英欢阅后怒而不表,将之压下,三日未批。
谁知第四日天才刚亮时,禁中便得御街外来报,说是一千二百名太学生聚众而来,于御街前跪地伏阙,意欲抗颜上书!
消息传至景欢殿中,才起身着服的英欢闻之大怒,当下罢早朝,只召二相、三执政及工部尚书沈无尘觐见相议。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卷一 欢喜九(8)
太学生伏阙上书,自太祖开国至今,只有过一次。
太宗在位时蔡相专权,太学生陈西逆颜上书,论蔡相之恶十四事;时太宗皇帝笑而置之,不论其罪,反赐陈西银鱼袋以佩。
可那次只是一位太学生,上书所言亦是朝事,而这次
却是京中所有太学生共一千二百名齐齐伏阙,所上之书竟是劝皇上大婚!
胆子当真是泼天似的大!
英欢盛怒,本欲置之不理,下旨着众臣工们不论谁人都不可前往御街相探;可那一千二百名太学生竟长跪不起,自卯时直至未时,于御街前跪了整整四个时辰不离!
英欢禁不住二相频劝,于日头西下时,命沈无尘前去御街一探究竟。
那一日,沈无尘才过东角楼,远远就望见御街上黑压压跪倒一片,前后相连近百米;为首的二十名太学生手捧所上之书,于偏阳下动也不动,身后其余众人亦是跪着,场面甚是骇人!
他走上前,接过那千名太学生伏阙联名之书时,双手竟然在抖。
他在朝为官整整十一年,什么样的阵势没有见过,什么样的风浪没经历过,可却不曾有一事能让他这般心惊!
怕了,当真是怕了。
天下读书人尚且如此,更莫论那些平民百姓了!
这一千二百名太学生,哪个不是出身簪缨贵胄之家,哪个不是京中外郡承荫之子。若非背后有人相持相协,他们怎会有如此大的胆子,敢来伏阙上书!
他一路走一路颤,回至禁中时人已被冷汗浸透,见了英欢,立即将所见之象据实上禀。
殿中人人闻之,皆是大震。
圣上若拂学生们所请所愿,学生们便永跪不起……这便是那一千二百名太学生之言!
英欢气得浑身发抖,整整一刻都说不出话来。
她能得罪那些当朝老臣,却得罪不起这千名太学生!
她不畏清流非议,独畏天下读书人之言、后世史官之笔!
当下便宣翰林学士觐见,命其草诏二份,一份除宁墨殿中监一职,另一份则是六个月后行大婚之典。
宁墨……
这是她于那一日那一刻,唯一能想得出来的人!
除了他,再无旁人能担得了此位,也再无旁人能顶得住此压。
两份草诏起好,由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廖峻亲持至御街,于一千二百名太学生前朗声宣读圣旨;太学生们闻此二诏后,齐齐叩首,于东角楼门前高呼三声陛下圣明,声音之大,连尚在景欢殿中的英欢都听得见。
圣旨既宣,太学生们起身而退,再无他愿。
此一事毕,英欢怒气犹存,于翌日早朝时下旨,将国子监祭酒窦睿、国子�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