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就是桑贵将瞎半仙当成神仙一般供着的真正原因,因为瞎半仙的准确预判,是这一出空手套白狼得以成功实现的最大前提!
少筠默默然,心中惊心动魄,难以尽述。当初她许诺桑贵:天高任鱼跃。那时只是年纪尚轻,空有一腔豪情壮志。直至今日,桑贵所行,直有操纵帝国经济命脉的趋势,那中间的风浪,扑面而来。感觉仿佛是一只大鹏,突然将她送至万里鹏程,叫她迎着风、透过云雾,直击寰宇之宽大,洞悉世界之深邃!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掌舵的感觉!
似乎不曾料想的世界展现在面前,但少筠只有一刹那的惊讶,旋即就是欣喜,继而只是镇定:“花生不及时处置,会霉变,油作坊的压榨就是关键。桑贵果然不负我的那一番许诺。不过万爷,依你看来,花生丰收么?”
万钱笑笑:“我才说过狼要入套了。可惜被你从我手上抢走了他!不然他敢垄断帝国的油作坊、掌控油料价格。你的五万两银子,只够河南河北两地而已……”
少筠有些得意的微笑,但立即,她又想到一个问题。河南河北,靠近的可是天子,姐姐几日前得疑虑,不得不加以防范。可是这事要怎么提呢?万钱似乎对桑贵也极其的赞赏……
少筠没有轻易说话,只拈了筷子夹了一筷箸花雕醉鸡,慢条斯理的吃着。她与万钱算是彼此倾慕,但在生意这件事情上,万钱并没有过多的眷顾桑氏,即使有,也不会忘记计较自己的利益。而她,一心振兴家业,自然对人诸多提防。桑贵此事,成功在即。但问题会接窘而来。垄断,在帝国之中,似乎专属于权贵商人,若不作防范,就算赚下这笔银子,也会惹来朝廷侧目打击,开国时候的沈万三便是前车之鉴。然而,如若寻求权势的庇护,怎么做是个问题,怎么分配利益,更是个问题!
少筠吃相及其的优雅,带着的那抹深思,更有一种若即若离的滋味。万钱看住了,又有些情不自禁,因此连语气也轻柔到了骨子里:“筠儿在琢磨什么?”
少筠挽着袖子,轻轻放下一双乌木筷子,然后微微叹了一口气,略带轻愁的说到:“我在想万爷方才那句话。”
“哪一句?”
“桑贵跟我,只能在河南河北遨游。可惜了得。”
万钱低笑,没有接话。
少筠又饮了一瓷羹的汤,才又说道:“可惜我这主人家还未必能为他前后打点……”
听到这里,万钱又低笑,可他还是没有说话。
少筠暗自咬牙切齿,态度却还是淡然依旧:“怕就怕他因此惹祸上身,岂不是可惜了这么个人才?”
万钱仍旧只是低笑,等笑够了,才说:“我惜才不错,但惜才只为求财。少筠该知道?”
少筠妙目一横,秋波如飞:“有银子大家赚是不错,但我还想要借着桑贵这笔银子重返两淮贩盐的头把交椅。万爷,桑贵成功在望,眼下这情形,您还想和我争这位置么?”
万钱不置可否的:“有了桑贵这一趟奔波劳碌,两淮贩盐的头号商人自然是非你桑家莫属。但是桑贵若没有人从旁协作,桑家这位置也坐不久。少筠,你很清楚,你需要借力于我,才能登极。”
少筠笑笑:“万爷说的不错。可是万爷何必与我相争?我手中是两淮上百年制盐的老字号,仓储盐、残盐、开中盐,我桑家无一不涉及,可谓根深树大。没有我,万爷在两淮就算打通天地线也无济于事。既然如此,桑家巩固两淮贩盐头把交椅,对您是有利而无害,您又何妨在桑贵一事再助我一臂之力?我登极,万爷不会吃亏。”
万钱点点头,笑道:“桑二小姐,昔日我还能在这事上与你一争,不过桑贵一番运筹帷幄下来,你桑氏财力必然雄厚,我自然难以抗衡了。既然如此,我退一步求财,桑二小姐,这也是你预料中事吧?”
少筠笑得极为甜蜜:“万爷要在桑贵一事上插一脚?”
万钱看着少筠,眸中翻涌着许许多多的情愫,他的语气有些缱绻,也有些咬牙切齿的滋味:“筠儿你兜那么大一个圈子、做足了铺垫,不就是知道我要插一脚、却希望我少分一点你的银子么?换做别人,像元康平、何文渊等等在京里有势力的人马,你想桑贵这一趟,你最终能拿到多少?我替你周全不难,但我不会冒险还吃亏。做生意,原本如此。”
少筠微微撅了嘴:“原来你与我谈生意!”
她的语调有点儿娇嗔的意思,态度更有一种模棱两可的暧昧。万钱对人性烛火洞明,对她的小伎俩有心参悟,却始终无从下手,只好呢喃:“原来你方才处处圆滑又处处机锋,不是与我谈生意,而是与我谈情说爱!”
少筠脸一红,却也不否认的:“西施貂蝉,夫差吕布,谁又知道他们是谈交易还是谈交情……”
原来她施了美人计,却又直言相告!万钱十分忍不住,一把搂过她的如束纤腰,叫她坐在自己腿上:“如此说来,我是牡丹花下鬼么!”
少筠吃了一惊,十分脸红,却敛去了方才的风流姿态,认真的对万钱说:“我知道我叫你吃亏,我也知道你并不愿意吃亏。可是万钱,这不是小事,桑贵远在千里之外,若最后惹出事情来……我愿你从中分好处,但我必要保证年后桑家人能成为盐商代表,跟着官老爷前往金陵兑换盐引名册!”
万钱伸手摸着少筠的脸蛋,笑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我再与你争这头把交椅。其实筠儿,你是否想过。自残盐运转之后,我便没什么本钱再与你争。桑氏的能耐,不是我砸银子就能砸倒的。”
得了万钱这一句话,少筠洋洋得意:“原来处事老道的万爷也有摇白旗的一日!”
万钱低笑,更搂紧了少筠:“不过,桑贵一事,我不打本也要分一成银子。”
少筠顿时傻眼兼绿脸:“万爷好大的口气!”
万钱也不解释,只说:“筠儿就权当是给自己备嫁妆吧,横竖也是进我家门,我的不也是你的?”
少筠的脸由绿转红:“呸!你的既然是我的,那你还争着抢着做什么!”
万钱脸皮极厚:“我这是给你存着脂粉首饰钱。”,说着凑上来亲少筠。
少筠左闪右避,又不敢呼叫,少不得被万钱吃了许多豆腐。最后两人喘气分开,万钱才又说:“只许对我用美人计。”
少筠微微垂着眼帘,不胜娇羞的“嗯”了一声,随然又说道:“一成银子,说准了……”
万钱低笑:“你不舍得?”
少筠想想,也觉得好笑:“谁不是银子越多越好?你不是,你来两淮赚银子干嘛?不过,我虽然咬牙切齿你趁火打劫,却还是分得出轻重,到底我没能耐周全他,这不舍得就变成了必须舍得。”
“筠儿,你得记着,这世上并没有真正的空手套白狼。”,万钱低声说道:“你那一成银子,至少得有一半去打点两地权贵。”
少筠听了抿嘴笑着,然后又推开万钱站起来,亲自到了两杯梨花白:“少筠谢万爷!”
万钱笑着接过,一仰头干了这一杯酒,然后倒转酒杯:“你我合作愉快!”
少筠一笑,帕子挡着酒杯,一口饮尽杯中酒。
少筠豪气,万钱胸中一快,笑道:“若非你还有咳嗽,今日非把你灌醉了,叫你前面如此刁钻。”
话音才落,少筠就咳嗽咳得脸都红了。
万钱急忙丢下酒杯,搂着她轻拍她的背:“可要紧……”
少筠一面喘气一面咳,一面还匀出气息来说话:“这酒、也太烈了……”
万钱十分心疼却还是没有张口抱怨,只说:“我就怕你落了病根……”
少筠狠狠咳了一阵,又渐渐平息下来:“我也不知道……”
……
两人正在亲密说话时,楼下又传来熟悉的声音。少筠侧耳一听,又忍不住叹气。
万钱心中了然:“听闻康公子这半个月日日在这醉酒。”
少筠心中起伏不已,最后拉着万钱:“我是再不能去劝他的,万钱,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劝他回家去吧。康少奶奶怀着身孕在家里,难道不是日日盼着他么?”
万钱听了这话,心中一阵发紧。他细细看了少筠,而少筠了然,紧接着就说:“前头那么多事情,你是亲眼看见的,我的心思……你还不知道么?他再有不对,也陪着我过了前头十年。”
万钱点头会意:“你先回家,我有分寸。”
……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丫!hoho,比较火花四溅……第二步大局已定。
、119
青阳醉眼朦胧中看见一具高大的身躯走过来,他揉着眼睛挣开小二,一屁股坐下,笑道:“这不是两淮名著的万钱万大爷嘛!来来!喝酒!”
万钱一只手就把青阳扶了起来:“上面我备了梨花白,不如康公子与我喝个痛快?”
说着不由分说的将青阳带上了楼。
才一进门,青阳一把推开万钱,紧接着一个踉跄:“不用你好心!我自己能走!”
万钱微微摇头,也不说话,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青阳睁眼一看,桌上酒菜齐备,两只酒杯静静伫立在桌上!
他有些茫然,呢喃道:“两只酒杯……你一个人也两只酒杯……”
就在这时,一缕熟悉的梨花香窜进鼻子。这是……这是筠儿身上的梨花香!难怪有两只杯子!青阳猛地扎醒,直逼万钱:“万爷刚才和谁喝酒!”
万钱纹丝不动的拿起酒杯,斟酒,送到青阳面前:“这是为你准备的酒杯。”
青阳的嘴角猛抽了两下,他突然一把站起来,一摇三晃的在厢房内四处搜寻:“少筠!筠儿!我知道是你,你在哪?!”
万钱眉毛一抬,微微摇头,也不理会青阳,径自喝酒吃菜。
青阳遍寻不获,回过头来一把揪着万钱的衣襟,恶狠狠的:“你把我筠儿藏哪里了?!我知道你!你一开始就处心积虑接近她、引诱她,还带她上青楼!你这个!无耻之徒……”
万钱被他猛地一扯,手中的一杯酒泼了一衣袖。万钱轻轻皱眉,单手一扯一推,青阳就被他卸了劲道,跌坐在一旁凳子上。万钱看着青筋毕露的青阳,微微摇头:“少筠是我的女人,我不会让你用她的杯子。她走了。”
青阳拳头紧握,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嘴里蹦出话来:“你的女人……她答应你了!她……”
万钱又把那杯酒送到青阳面前:“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康公子,你该醒了。”
康青阳又是满脸青筋毕露、拳头捏得格格作响。
万钱努努嘴,示意他喝酒,自己紧接着又喝了一杯。
青阳心中各式念头如同翻滚的开水,灼热得无从缓解,便一仰头饮尽了一杯酒,紧接着又抢过酒壶,仰头咕咚咕咚的灌。
满一壶的酒,洒了一半,喝了一半,衣裳也湿了一半。
万钱摇头,放下筷子:“听说秋闱临近?”
青阳讥笑一声:“既然少筠来过,必然知道我醉酒。她既知道,却只有你留下,则必然是避嫌。既然避嫌,又何必再理会我秋闱不秋闱。她人大心大,还能顾得上我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秀才……”
万钱耸耸眉:“她病着,也事忙,我也觉得她应该顾不上你。不过她张口要我劝你,我就留下。其实我也不知道能劝什么,都明摆的事。头一回在万花楼,我见你与少筠亲密,就知道你们身份不对,你又不能做主,难有结果……”
话到这里青阳勃然大怒,霍一声站起来,吼道:“你知道个屁!”
万钱笑笑:“可惜我就是知道!”
青阳气得眉毛直跳,胸脯起伏了几下,又一屁股坐下:“五岁!少筠五岁我就认识她。那年除夕,她怨恨姨妈给她缠脚,跑了出门,遇着她大伯爹爹运盐途中被人击杀,阖府混成一团。是我冒着风雪把她找回家来,从此陪着她,护着她……她十岁,我就等着她长大,我一心娶她为妻,用心念书,求得爹爹一句答应……我答应她,无论她去哪儿,我都一定能找着她,我也告诉自己,无论她怎么任性要强,她只是不得不这么做的、叫人心疼的小竹子。这十年,我看着她被她姑姑算计欺负,她分享我考得秀才的喜悦……我们,一块儿过了十年……”
青阳苦痛,埋下头,声音低浅了去。
十年,无从抛开的十年。她十年的颠沛流离,他十年的动荡不安,可惜最后换来造化弄人。大约如此,才难以开释,才难以放得开。
万钱拍了拍青阳的肩:“少筠曾为你努力过。她去万花楼,我亲见她挑唆晚娘,晚娘上门要债,她才从她姑姑手里逃出来;听闻你定亲,她失魂落魄,在南城边上,我亲见她为你哭得肝肠寸断;得知你与妻子并不和谐、你妻子猜嫌辱骂她,因你不明就里跟着你两位母亲当众为难她,我亲见她暗地里委屈掉泪。那么多事,她从没有抱怨谁,更没有十分责备你。她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还能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报答你这十年守护?”
青阳听得难受,双手捧着脸伏在桌上。
万钱见状又想拿酒来喝,不料酒壶已经空了。他摇摇头,又招呼小二再上了一壶梨花白,惬意的自斟自饮。等喝了几杯,他才说道:“酒好,再喝两杯?”
青阳愕然抬头,满眼通红的讥讽道:“我以为你来劝我别喝酒、回家去的!”
万钱笑笑:“我也不是度人的神佛,我不指望我说道两句,你就明白过来。”
青阳愣了愣,一抹苦笑不自觉浮了出来,拿了酒杯倒了酒:“少筠必不是如此嘱托你,可见你也未必十足对她好!”
万钱挑眉,也不怎么接话,只陪着青阳一杯接一杯,将酒壶里的酒又一扫而空。
不过康青阳的酒量显然不如万钱,尤其他前面已然喝得半醉,不一会,他就已经趴在桌子上,醉的只能大舌头的胡言乱语。
万钱摇摇头,站起来低声唤道:“阿联,你叫人送康公子回家。”
阿联这时候才从门外进来:“知道了,爷。对了方才河北那面来了消息……”
万钱从阿联手上接过披风,随意披上了吩咐道:“来了就来了吧,横竖就是银子打发的事,你告诉君伯一声,他会打点。再有,捎信给玉娘,让她拿着我的生辰八字上桑家提亲。”
阿联想了想,笑道:“爷前两日也没指示这事,如今……那桑贵看来也真是人才,搅得爷也跟着不敢动弹。”
万钱一笑:“他是人才也与我不相干。我么,拿他换个人。”
阿联奇怪:“换个人?换谁?”
万钱走到门边,又回头:“没有他在桑家,少筠不会肯出阁。桑二小姐与桑贵,哪个更值钱?”
阿联一愕,十分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