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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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颜- 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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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筠轻眉一扬,毫不怯场:“万爷,谁才是桥?”

万钱一顿,心里有种冲动,想把这节竹子生吞活剥进自己的肚子。他生硬拉开与少筠的距离,喉咙里一声浊笑:“当初我与元爷约定,我让出聚富盐庄两成股份,但日后翻新好的残盐要交由我分装销售。”
少筠心里一震,盯着万钱的眼睛又多了一份锐利:“万爷漕运上面也有人?”
万钱不言不语,看着少筠目不稍瞬,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少筠顾不上羞恼,心中微喟,嘴里便逸出话来:“真真是不得不佩服万爷的能耐!难怪你能在少筠跟前轻而易举的说一句‘康知府,你不必应酬’,横竖盐运司、漕运司,您都手眼通天!旁人只怕羡慕也羡慕不来。”

万钱笑笑,缓缓的伸手出来拉着少筠,直到两人在桌前坐下,万钱一只大手就一直覆在少筠的柔荑之上:“少筠,旧时你桑氏翻新的残盐,数量之所以有限,除了灶户人手不足外,还因为你们的残盐卖不出两淮,漕运就是中间关键。今日我、元爷,偏偏能在这上面助你一臂之力,你以为如何?”
少筠心思一动,便明白,今日一会,只怕不止是敲定聚富盐庄的两成残盐,还有日后三人合作翻新残盐的事项!那么,可行么?鼎爷那一类人自不必说,仗势欺人,又目光短浅!但元康平分明不是简单人物,只消看他能从万钱手里强行要到两成股份便知。尤其还有万钱!心思手段过人,深谙官场手法,又似乎有些深不可测的背景在……如此,他们三家合作只怕称霸两淮!但是……她桑少筠求的,不是解决眼下桑氏困境,而是,重回两淮制盐运盐的头把交椅!

少筠不置可否,手上稍稍用力,便翻转过万钱的手。然后她团扇换了一手,又轻摇两下,笑道:“元爷也是这意思?”
万钱忽觉手上一空,更是心痒难耐,不自觉身子往少筠一侧倾了倾:“元爷在凌波阁一会后,又一次前往富安,处理的,正是聚富盐庄退股事宜!少筠,听何大人的意思,你不愿与鼎爷苟合,这是要教训家奴了!也罢,元爷与我,乃至于何大人都觉得,这种吃里爬外的家奴,的确欠一顿教训。只是教训了家奴,只能出一口气,若不婉转好了,你桑氏怕是会失礼人前、得罪人后。”

失礼人前、得罪人后?哼!谁再说万大爷憨厚老实,她桑少筠跟谁急!前脚找冰人提亲,后脚肯威胁她!少筠恨得牙痒痒,要不是人多,她非拿了棍子痛揍万钱一顿!可她只是轻摇着扇子,缓声道:“这事……万爷,您是明眼人,总该知道少筠多无辜!说起来,咱们桑家人吃了暗亏,是恨不得将这吃里爬外的家奴教训听话了的。可是,始作俑者……绝非我桑氏。您、何大人,还有元爷,只怕更是瞧得清楚明白?”
万钱笑得憨厚,轻轻地给少筠置了一盏茶。

少筠自然接过,饮了一口:“元爷退股,只怕鼎爷要火冒三丈了?只是不知道转运使大人又会作何态度?”
万钱敲了敲桌面:“聚富盐庄土崩瓦解,鼎爷八成残盐并无去处,只能想着让转运使吐出吃下去的银子。”

少筠嘴角挂了挂,贺转运使这一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只是每每连累得她焦头烂额的周旋于各方势力!她心里想了想,又低柔了两分声音:“少筠哪儿知道您们几位爷关起门来都说些什么话?总归是,您几位一句话,少筠就得跟着震三震!少筠为保合族几百人的生计,固然失礼人前、得罪人后。但转运使大人为残盐、为折色纳银,得罪的可不只是鼎爷一家!倒叫少筠无辜受了牵连……”
万爷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旋即又有释然和赞赏。他心里很难说清楚是什么滋味,他心疼少筠,他也为少筠的这份精明骄傲,甚至为她的这点小心思如坐针毡:“叫你受了牵连……难道……少筠,你怀疑康知府此刻要帮康青阳纳你为妾,乃是向贺转运使示威?”

少筠不语。

万钱淡了神色,继续说道:“确实,转运使一次折色纳银,几乎把两淮盐商的荷包都掏空了;再一次大举出手盐仓残盐,就把千里之外的张侯爷都吸引了过来!浙江一处的布政使眼见着人家在他眼皮底下大笔大笔搜刮银子,要是还能稳如泰山,那他就和圣人差不远了!不过……”
万钱略略扯长了音调,有点儿吊人胃口的意思。少筠扬了扬眉毛,淡淡饮着茶,不发一语。万钱看见了,一笑道:“少筠,你身系各方势力,何不超然一点?你不着急了,自然有人着急。又或者,下一回你见我的时候,把那拱手相让的簪子戴在头上?”
少筠咋闻拱手相让,脸上通红。她狠狠的瞪了万钱一眼,恨声骂道:“你这个千刀杀的登徒子!分明是叫我受尽扬州府上千人唾弃万人叫骂!只为你这用心歹毒,我!我日后还如何……如何、见人!”

她虽然咬牙切齿,却始终骂不出太过歹毒的话来。她虽然十分羞涩,中间却隐含着无数无奈和屈辱。有那么一瞬间,万钱也觉得自己太过唐突她。在他的私心里,他中意她,是愿意她远离众人聚焦的目光,只生活在他的关注之下。可是,他知道她,她的脾气,一如她的小名,是无法圈养在温室之中。计较与尊重,算计与维护,种种矛盾交杂,最后他能为她做的,是并肩而立。一时感慨,叫万钱敛去所有伪装,低声说:“少筠,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这是真的。只是我也没有预料过我会为你伤心,因为只有我,才最合适你。你青阳哥哥或许也是真心中意你,但他并不能真的懂得你的处境。你们俩一开始,大约就不能在一处,直至今日,我仍是这话。”

少筠抿了嘴,随后抬起头来,秋水一般的眼睛,闪亮亮的,仿佛含着泪光:“一开始在万花楼,你就知道我和哥哥的身份,就知道今日,是么?”,话到这儿,少筠顿了顿,然后又有些无措的:“我知道我身份低微,我并未怨过谁,只是……大约我稚嫩的很,我从来不知道哥哥与苑苑联姻,背后如此深厚背景。时至今日,我成了焦点,却不是真正能运筹帷幄的人。我……我只是……相处十年,姨妈哥哥那样怜惜疼爱我,末了一句‘民不与官争’……”
话到这儿,少筠有点说不下去,反反复复,她在万钱面前流露过太多心绪,这让她觉得很不安。
万钱略微皱了眉,手徐徐伸出,握住少筠的手,然后越来越紧:“筠儿,这本不是你的错,你不必用旁人的薄情来惩罚自己。”
少筠半天没有说话,等再抬起头来,眼睛仍然晶亮,眼圈却红透了:“是不是进了这名利场,便人人薄情?”

万钱伸出手来,捧着她的脸,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眼:“筠儿,你看紧你的心,别弄丢了。待日后你见惯这些人的伎俩,不再伤心时,就把它交给你觉得可以托付的人……”
头一回,少筠觉得万钱的手很厚实很温暖!不觉间团扇滑落,少筠扶着万钱的熊掌,有片刻的安定……

作者有话要说:两淮风云卷,大部分构思在这儿了。以下技术流……
本文起头是桑氏开中盐因为北边粮食歉收而急剧下降,如此一来导致两淮盐市的连锁反应。首先是桑氏为了赚钱铤而走险私收余盐,因此被少筠捉住机会成功上位。
二来导致两淮盐仓存盐积滞,给了贺转运使大肆敛财的机会。因为他就要卸任,所以做事不再瞻前顾后,前有折色纳银,引来朝廷都察院的关注;后有与鼎爷等人沆瀣一气,大举买卖残盐,扰乱两淮盐市,引来元康平等人,更引来以康知府为代表的地方官势力,彼此博弈。
所有这些争斗,其实桑氏作为平民百姓是很难参与的,但是因为煎盐是一门技术活,使得少筠有一点点底气穿梭在各方势力之间,寻找到桑氏的生存空间。所以少筠是焦点,但决定这场博弈结果的人,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这就是她的才智手段还带着闺阁气息的缘故。
古代商人基本传奇,因为现实并不容许他们真正的呼风唤雨。但是林立的制度、条律,在商人的细心解毒之后,仍有游走的空间。而古代朝廷,专制的地方,不仅仅是在程朱理学、等级森严这些思想方面的专制,更在于朝廷,把持了民生命脉!那些是民生命脉?盐!茶!漕运!等等!
古代的政府机构,诸如本文中的各级盐运司衙门,就如同时依附于血管上的采血器,牢牢的把握了整个古代社会经济的运转。正因为如此,中国的商人,倾向于政商结合,弊病无穷……
万钱和小竹子的相互暧昧……




、090


浮生动荡,全在人心,是为我心安处是故乡。短短片刻,少筠心中生出错觉,以为这就是她动荡一生之后的沧桑回顾。
然而,这一切不过只是开始。

两人难得和谐的时候,门外传来声音,元康平那把略带着讲究又骄傲的声音浮在门边:“小万和桑二姑娘都在了?上了点心茶水么?”
少筠回过神来,忙拉开万钱的手站起来。万钱也不再多纠缠,任由少筠拉开他,只又俯身把团扇捡起来递给少筠:“这扇不错!”
少筠接过扇子,嗔了万钱一眼,便迎向推门而进的元康平,行礼道:“桑少筠见过元相公!劳元相公费心,备下席面!”
元康平颇有倦容,想是连日奔波的缘故。他朝少筠一拱手,不甚客气的说:“桑姑娘不必多礼!请坐吧!”

万钱站在桌边,伸手倒了一盏茶给元康平:“元爷,润润!”
元康平快步走到桌边,一面坐下,一面灌了一盏茶,举止快而有度,显是极有教养。待一盏茶下肚,元康平微微笑开:“今年的雨前龙井!就是水差了点!”
万钱示意少筠入座,那边君伯带着店小二给上了点心。君伯听闻元康平此话,略一鞠躬道:“元爷深谙茶道!这些日子淮扬多雨,许多山泉遇了山洪,因此水差了。待日后天好,小人必备上好茶好水,就怕元爷不赏脸!”
元康平笑笑,也没说话,只一挥手,便有仆人送上来三分文书。
万钱见状,便对君伯说:“你下去吧,我们谈事。”

君伯归置好点心吃食,便领着小二退至一旁。这时候元康平才说道:“桑姑娘看看这份文书吧,合适了画押签章,日后残盐生意,你我三人各分收益。”
少筠看了看万钱,便伸手取过文书,又招来侍兰,细细阅读。
此时元康平一面饮茶一面吃点心,又开始大吐苦水:“人人都说江南好,风景好得不得了。哼!可这一入夏,雨水就没停过!这两日在富安奔波,哎呀,带着斗笠蓑衣都能一天湿好几身衣裳!”
少筠匆匆浏览过一遍文书,又吩咐侍兰侍菊细看斟酌,才同元康平说话:“元爷此行,想必聚富盐庄也已经烟消云散?”

元康平好笑:“桑姑娘,我不了结了聚富盐庄,岂能来见你?如今谁不知道,小竹子憋了一口气,要教训家奴?!你放心,你今日只要一画押,残盐翻新,没人敢碰你一根指头。咱们这是正经正当的生意,不比旁人,私底下邋遢肮脏。就是何御史大人,也无话可说!”
少筠横了万钱一眼,想起早前万钱说过一句“你不着急,自有人着急”,因此巧笑倩兮:“如此,少筠是大树底下好乘凉,便借着元爷这一把东风,乘风万里了!”
元康平一乐,心头郁闷全消,疲惫全消:“哪里哪里!不过聚富盐庄的两成残盐,那盐斤数可不是小数目,加上这段日子天气变化多端。桑二姑娘,只怕你与万爷要立即的动作起来了!我可指着回京好交差呢!”

少筠点点头,然后看了侍兰侍菊一眼。这时候侍兰上来悄声回道:“小姐,侍兰看了,大致是咱家出人力,元爷出残盐,最后是万爷分装销售,银子三分。三家人各出一人监督账目,年底分红。细细推敲了,这活计咱家能接下来。而且因为不再理会分装销售,咱家翻新残盐只怕还有拓展余地。细节什么的,我参照平日里看过的文书,又和侍菊讨论了,觉得并无破绽漏洞。”

少筠接过文书,侍兰又捧出一盒印泥来。少筠从腰上解下那枚碧玉竹佩,卸下底部的盖子,然后对万元两位一笑:“如此,少筠便签章画押了!”
万元两人一笑,各自点头。
这时候君伯也把笔砚呈了上来,少筠拎着湖笔,签下一笔簪花小楷“桑少筠”,然后拈着竹佩,染了朱红的印泥,郑重签章其上。
印成,“小竹子”的名号正式登上两淮舞台。

如是三份,万元两人也都各自签章画押,然后各自保存一份。等契约完成,三人以茶代酒,饮了一杯,这笔生意便算是成交。

直到此时,元康平才正经放松下来,又与万钱拍胸脯的套近乎:“哈!还是小万你有眼力!怎么就摸准了小竹子的心思?说起来,我真得回去交差了,若非你出这番主意,只怕我难见上头的大人。哎呀!不过,张侯爷哪儿,那什么鼎爷的,就不知道如何交差了!这两日在富安闹得不可开交,偏生何御史大人长了副毒眼睛,卫所里的兵卫至今都没撤出富安。这么位镇山太岁在哪儿一站,谁还敢明目张胆的动弹?鼎爷贺转运使底下的那些勾当,嘿!扯不清的一笔烂账啊!”,说到这儿,心情大好的元康平又对少筠笑道:“那姓徐的账房先生原是你家里的?这一下你可出气了!贺转运使和那鼎爷谈不谈得拢,他都得遭殃!富安雨季一来,鼎爷那残盐不找地方储藏,只怕好几万两银子都要流进海里边。就算找着地方存储,折损银子也是必然的。就这样,他还能放过你那徐管家?”

少筠一笑置之,然后拿起一块荷花糕,吃完了,才说道:“元爷,徐管家早已经不是桑家人。不瞒元爷,昔日我姑姑管家时,他从桑家里掏了多少银子,总是笔糊涂账,算也算不清。如今他既然离开桑家,又有大人物护着,我更不能追讨什么了。也罢,总是我弱质女流,但凡能周全了自己,便已经是佛祖保佑了。”
元康平听闻此话,顾不上手里还有一双筷子,便点着少筠,对万钱说:“嘿!瞧这话说得!谁不知道这小竹子要教训家奴?公然一只笑面虎在这儿吃呀咧嘴的!小万,你这媳妇儿讨得够水准啊!”
万钱一笑,看着少筠的眼神便有点儿缱绻:“她么,有点儿小聪明罢了。”

元康平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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