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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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颜- 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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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筠一愕,忙说:“荣叔怎么说!少筠怎会知道!”
桑荣哼了一声,沉下脸来:“你头一回我富安,我说过什么?你要是敢拿了大宅门里的手段来这里耍,我替你爹打断你的腿!你拿桑家的招牌给人家用是什么心思?你拿了招牌给人家用还暗地里吩咐我们不许我们出来给人翻新残盐,又是什么心思?老荣头是老,但煎盐还没煎得眼睛瞎!你挖了个坑给别人跳,就是把一帮老骨头都绑在前头。幸亏还没闹出人命,真闹出来,你心里过得去?!”

少筠心中一紧,只觉得眼眶一逼,眼泪紧接着就掉出来,她连忙当地跪下:“荣叔火眼金睛!小竹子用了心思不错,可荣叔别生气,听我辩一辩好不好?”
老荣头没吱声,只半眯着眼。
少筠掂量着,也不敢站起来就说到:“荣叔,转运使大人为昔日姑姑私收余盐的事情,早想把桑家一脚踢开了。家里徐管家坑了我们多少银子,只怕荣叔心里也有数?再加上折色纳银,家里实在是个空架子,连官府也不看好的。我拿家里的招牌出去给他们用,是有冷眼旁观的意思,可绝没有要老掌故们摸着石头过河的意思。我……我确实预料到聚富盐庄的富豪们不知道残盐里头的深浅,会积压大量的残盐在手,但我确实不能知道大家伙竟能为此打起来,更不能知道御史大人竟然有能耐调兵……”

一旁的林志远听了这话,也叹气,站起来对桑荣作揖道:“荣叔,小竹子这步棋是险,却也是无可奈何。你想想,他若不这么做,桑家百年招牌只怕就毁在我与若华手里了。按说,与官府交道,还得有她这样的城府才成!”
老荣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扶着少筠的肩,破锣嗓子说道:“做人难啊!当年你爹爹和大伯不止一次对我说过,这行当里头,亏死老实人、撑死坏了品行的人。老荣头这一辈子,活到眼下,也不敢说你对也不对,横竖不出事,我瞧着你这份精明,都宽容你。但是小竹子,做人若是没了谱,老天也不赏你运气,你知道么?”

少筠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桑荣这两句话比鼎爷当面骂她是小娼、妇还叫她难受。不自觉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她低声说:“对不住荣叔……”
桑荣扶着她起来:“起来、起来!孩子你起来!我听你说一句对不住,心里就知道了。起来去歇着吧,闹了一夜,连你也差点挨了官老爷的棍子,去歇着吧!”
少筠站起来,转了身偷偷抹了眼泪,才笑道:“荣叔今日歇着吧,也该正经看看大夫。我这就去给荣叔赵叔几位告个假,好叫你们歇一歇。”
林志远微笑道:“很该如此,你去吧,我同老荣头再说说话。你若累了,到家里歇一歇。”

少筠答应了就转身出去。林志远舒了一口气又笑着对桑荣说:“你这话说重了!小竹子有些心思没错,但她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出来当家,做成这样子,十分难得了。你再说这话,她心里不知道怎么难受。你瞧,一下子她眼圈也红了。哎,我真怕她扛不住了……”
桑荣瞅了林志远一眼,慢慢的走到床边,脱了已经脏污的衣裳,躺倒床上:“就你会心疼?”
林志远又笑:“是!你是把她当闺女来疼。越疼越打,你对小贵子就这德行!幸亏小贵子也成才。可小竹子不一样,姑娘家,心思细,你说一句,她再豁达,也要寻思半天。”
“好生啰嗦!”桑荣翻了个身:“你还不歇着去?”
林志远摇摇头,又嘱咐一句:“我叫大夫进来给你瞧瞧,你别又推三阻四的,不然我让小竹子进来亲自伺候你。”,说着也就出去了。

……

这时候何文渊点的八百军卫还没有撤出富安,尽管没有人再敢胡闹,但整个富安还有些不同寻常的紧绷。也正因为何文渊还在,鼎爷徐管家等人都没再敢出声,而贺转运使心里早就打起了鼓:究竟这位何文渊大人还有多少家底?他能绕开一省布政使独立调兵镇压骚乱,这说明这位巡盐御史绝不是寻常御史;他昨夜里但凡开口,并没有袖手旁观的意思,而是偏帮着桑少筠,这说明御史有态度!是敌是友,远不是当初设想的那般简单!贺转运使心思一转,最后与梁师道一合计,没敢再多插手富安事宜,连夜赶回了扬州!
贺转运使一走,鼎爷一伙人真成了半边吊,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当下里参股的几位人物都你一言我一语的彼此杯葛,一时三刻也整不出一个合适的结果。

这番变化,有些是少筠能预料的,有些则又是她所不能预料的。眼下她最要紧的事,还是趁机安抚自家灶户。因此少筠从桑荣家里出来后,就招来了蔡波,吩咐他找了桑赵林方隋的徒弟,亲自向盐课司的老爷说明了,让他们暂时顶替总催的位置,最后又马不停蹄的赶去了隋安家里。
丫丫一面收拾她爹,一面嘤嘤的哭。少筠看见了又想起桑荣方才说的一句话,心里说不出的压抑,连安慰丫丫都觉得自己实在太虚伪,只能抿嘴在一旁看着。侍兰侍菊仿佛知道少筠的心思似的,一个拉着丫丫开解,一个亲手去伺候隋安。不久大夫来诊治,最后说是断了肋骨,不十分碍事,只需静养些时日,又开了药方做了固定,才离去。这时候隋安悠悠转醒,看见少筠和后赶过来的林志远,竟痛哭流涕,直说自己错了、对不住本家。
少筠十分忍不住,安慰了几句举转了出来,留下林志远等人细细安慰照顾隋安。

……

此时,草荡中东风斜吹,竹林里春阳斑驳,亭子下茶具齐备,中有一黑一白相对而坐,风雅已极。
何文渊收了干枯的竹叶,小心控着煮水的火候,那壶水便不疾不徐的吐着白气。不一会水好,何文渊手法极其熟练的冲泡着面前紫砂壶内的西湖龙井新茶,最后端了一小盏给万钱:“万爷请!”
万钱微微皱眉,接过来一饮而尽。
何文渊看也没有看他,只是左手三指轻轻托起茶盏,端至鼻端,轻轻一嗅,然后看了一眼茶色,最后才徐徐饮下那一小盏茶:“往日烹水皆用松木屑,今日看来,竹叶烹水也颇为有趣。万爷以为呢?”
万钱不以为意,直接又给自己到了一盏茶,接连饮了五六杯,才说:“我不懂茶,只是渴了。”

何文渊连连看了万钱好几眼,才笑道:“听闻万爷在扬州置了一个大园子,正大规模翻新。伯安想起来在转运使府邸曾有幸见证万爷对桑二小姐的一曲凤求鸾,只有一事不明……说起来,伯安下扬州不过区区几日,却正正瞧了一出西厢,不过这出西厢不是元时王实甫华丽铺陈的西厢,而是唐时元稹字字血泪的西厢啊!”
万钱皱着眉毛定定看着何文渊,好像是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一般。许久之后他又展开眉头,似乎有些小心,却又十分憨直的问道:“你是想说我对少筠是逢场作戏?”
何文渊忍俊不禁,微微笑道:“万爷在贺府当众求婚,转背却在桑二小姐那儿虚晃一枪,只怕会惹得桑二小姐不悦啊!”
万钱微微红了脸,却十分憨直的回答:“我不爱看西厢记。”

“西厢~”,何文渊嘴角一挂,暗叹万钱这点憨直完全不似乔装:“花前月下的唱词,确实十分华丽的,也难怪万爷这样的人物不喜欢。只不知万爷平日里除了上下打点,又喜欢什么样的消遣?听闻万爷豪气也意气,至今还包着一名美轮美奂的扬州瘦马?真真好福气!”
咋闻此言,万钱眼中兀得闪过讶然,但却又是十分诚实的:“我没老婆,有时候也想女人。”
这话说得!真直接!何文渊喟叹:“听万爷说话,真真口颊余香。”
万钱笑笑:“我不过就是一粗爷们。”
何文渊点点头,状似不以为意的:“万爷大约也在北边呆过吧,说话都带着那边的气息……”

话到这儿,何文渊突然停住,目不转睛的看着来时路。
万钱有些奇怪,便转头去看。原来一片碧绿之中,走来了一袭月白身影。她走得有点慢,似乎心不在焉;她微微垂着头,似乎带了些慵懒疲惫。
“是少筠……”
“是桑二小姐……”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却不自觉得,连语气也软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嗯~周末我要休息一下……




、073


少筠也十分意外,竟然又与两人狭路相逢!可碰上了,想不应酬人也不行了。
“桑少筠见过何大人;万爷,少筠有礼。”
何文渊虚扶起少筠:“桑小姐好一番忙碌,只怕整夜未眠?”
少筠看了一眼亭子中凭空多出来的桌子和茶具,只浅笑客气道:“怎比大人,一早便在竹林中烹茶听风。”
何文渊低低笑开,然后伸手做请:“伯安正与万爷说戏呢,小姐不怕闷,不妨一同坐下?”
说戏?同万钱?少筠不禁眉头一挑,看向万钱:“不想万爷也是风雅之人。”
万钱也不理会何文渊在场,只目不转睛的看着少筠:“戏么?也看过一些,风雅就说不上,不过是下酒的佐料。”

何文渊呵呵乐开,风度极文雅,又很开怀自在的样子:“哈~以往吟诗作对,也好奇怪,杜工部之沉郁、温八叉之绮靡、王摩诘之清隽,从何而来。今日得见万爷之字字千钧,方才得知原来如此!伯安看来呢,诸如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之深沉,万爷之质朴又世所罕见了!二小姐以为如何?”
大智若愚么?少筠又看了万钱一眼,知道万钱雷打不动的镇定。她笑笑道:“到底御史大人眼光独到些,少筠却是没有这个能耐,说看透一件事、一个人,就能轻而易举的看透。”
少筠才说完,万钱已经到了一盏茶递过来:“我以为你会留在你姑姑家歇一歇?”
少筠抿着嘴,看了何文渊一眼,发现何文渊笑得真是云淡风轻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万钱的茶盏,饮了才说道:“多谢万爷。劳万爷记挂,只是家中灶户众多,也有受伤颇重的,总要打点安排。何况,也误了时辰。说起来,多得何大人及时发现,否则,还不知如何收场,真是多谢何大人了!”

何文渊又是低笑着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徐徐饮了,悠然说道:“此次富安灶户械斗,莫非桑小姐事前全无预料?”
少筠心中咯噔一下,疑心之余又想起桑荣早前对她的教训,便不由得黯然。可能她一夜未睡,又经历了大起大落的情绪,本已经满身疲惫,眼下何文渊一句试探,她原本就白皙的脸更显得苍白而无措。她低声讷讷道:“大人见谅,少筠也实在失礼于行家。少筠开年之后方才接替姑姑上来管家,大约总是处事过于操切的缘故。”
如此知进识退的女子,这等柔弱堪怜的模样!饶是何文渊这样见惯朝堂风云的新贵,也觉得十分不同!不同就不同在她分明胸有城府,却时时处处显得谦和诚恳;她分明步步退让,却又能一击即中瓦解敌手,可谓上善若水的品德!
如此一来,何文渊便不好再说什么:“小姐面色苍白,只怕劳神太过?恰如万爷所说,该歇一歇。”

少筠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万钱,笑笑:“因想着清晨时分,这儿怡人,所以索性散散,省得留在里头,人人都让着我,反叫他们都不得安生。不想却是打扰了大人与万爷的清净。”
话音才落,万钱又递了一盏茶给少筠。少筠微微吃惊后,又强自镇定的接过了。何文渊看着两人情形,只觉得十分有趣,不禁哈哈一笑:“却不是小姐扰我们的清净,反而是我们唐突了你桑家的草荡了!何况……”,何文渊满含意味的看了万钱一眼:“万爷在这里看着这片竹林,只怕有点神思不属,小姐来了,反倒好了!”
少筠抿了抿嘴,连看也没敢看万钱:“大人说笑了!”
万钱听了倒是想了一下,然后对少筠说:“不是说出来散散?不如我陪你去走走。”
少筠咋一听,连耳根也红透了,呆呆的看着万钱站起来,把手伸给她。何文渊也是显然一愕,然后禁不住笑出来:“万爷真真好风度!伯安佩服的五体投地!”,说着看向少筠,饶有兴致。

万钱抿了抿嘴,又对何文渊一拱手:“何大人,我桑二小姐面色不对,只怕是真累了。既然桑二小姐想散散,小万便有心相陪,还请大人见谅!”
何文渊沉吟了一番,浅笑着看了看少筠,点头道:“桑小姐,你是该歇一歇。万爷作陪,想必无碍?”
何文渊的态度……有些奇怪,仿佛是真的为她担心一般。她回过神来也不及多想,只知道她若是不应万钱,不仅她自己下不了台,何文渊万钱两人都会尴尬。她想到这儿,忍下心里十二万分的不痛快,站起来,行礼道:“多谢何大人赐茶,有劳万爷相陪……”
何文渊点头,少筠也不理会万钱,径自迈出亭子,向竹林深处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更显得少筠娇小玲珑。何文渊一手搭在栏杆上,看的若有所思,浅浅说道:“江南一地,果然钟灵毓秀。”

直至亭子远远的落在身后,万钱加快了两步,轻轻拉着少筠的手:“是真累了么?”
少筠一把甩开万钱,恶狠狠的回头:“你是什么意思?!”
万钱笑笑,有些了然的:“他是大人,不会随便造谣。我见你一脸苍白,分明心里难受,只想陪陪你。”
少筠胸脯起伏几下,生气道:“总是万爷你有理!在旁人面前说这样的话,就是欺负我这个当家人要顾全大局的顾虑,却完全没把我当成一个没有出阁的姑娘!我!我成了你们一群爷们笑话打趣乃至于欺负的人了!”,少筠说到这儿,又想起昨天夜里众人欺辱她,更想起万钱多次软硬兼施的非礼她,只觉得又伤心又愤怒,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转身踢着地上的枯叶,气鼓鼓的走开去。

他认识少筠这许久,她心里十分不高兴的时候,曾三次狠狠的捉弄过他,但她从未如此责骂他,当面把他和别的男人相提并论。他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觉得少筠太过任性,毕竟要当家也是她的选择,出来江湖行走,遇到这些事情,也本该在她的预料之内。可是,他又确实没法和她计较,因为认识三月有余,他是看着她如何委曲求全、披荆斩棘的。
他没有辩解什么,只是沉默的一路跟随。
少筠气鼓鼓的一路踢着地上的竹叶,可她不知道这里不同于亭子以前的竹林,地势没那么平坦。走了一段之后,她便一脚踢在了地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这一下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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