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菊一笑:“这事儿,上回见过明叔小七之后兰子就想到了,已经安排下去了。只是这不是是半天个月的事情,得花点儿时候。”
少筠点头,又说:“你联络芷茵,宜少不宜多。就怕何文渊因此盯上了她,反而叫他顺藤摸瓜。那只香囊若不幸落尽樊清漪手中,以她昔日伺候我的细心,必然能得知这只香囊与我有关!既然如此,索性让她查到芷茵的身世,如此,她的疑心才能放下。”
侍菊想了想问道:“怕不怕她因此给芷茵姑娘惹麻烦?”
“这倒不怕!”,少筠一口断定:“她但凡有一点恻隐之心,不会这般害人。何况她与芷茵只是认识而无交情,若她给芷茵找麻烦,无异于告诉旁人,她原本的出身,恐非她所愿。”
侍菊点头,然后又拍着胸口笑道:“幸亏你犯懒,不肯动针线,不然非让人认出来不可!说起来,咱们这几个人一同学针线,唯独梅子最好,其余,也就眼下的小紫有你得三成功夫,我跟兰子么,全都不济了!”
少筠轻笑一声,没有接话。侍菊又说:“竹子,你要张英正死谏,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看了就知道。”,少筠不以为意。
“大约他也不敢不听你的!”,侍菊冷笑一声:“八万两白银,换成铜板,能把他活埋了!”
少筠舒了一口气,心中细细盘算:枝儿和小七的户籍已经办好,通过小七和开中盐商传的话也已经传出去,户部虽然没有正式决定,但已经成为方略向皇帝提出。如今就只剩下张英正的雷霆一怒。若此番顺利成事,就说明她所费心布的局,已经成型。这就意味着,她返回两淮的时机,随时到来!
少筠捏了捏手,仰头靠着车厢。那一刻,她觉得两淮之远,远在天涯,而两淮之近,迫在脚边!其实寰宇之大,不过尽在我手!
而桑少筠的确没有猜错!
弘治十七年十月初,都察院御史张英正一本奏本,直参当今皇帝,直数皇帝陛下的十桩过错:
第一,纵容外戚败坏盐政,尤以皇后为首;
第二,以国为家,以国库为皇家私财,以致国库空虚;
第三,任人唯亲,纵容有才无德之官吏危害一方盐政;
第四,疏于边境防务,导致军费日渐庞大而难以杜绝边患;
第五,施行暴政,肆意征税,有违太祖藏富于民之善衷;
第六,不明赏罚,以致上行下效;
第七,不纳宫妃;
第八,不丰子嗣;
第九,不听忠言;
第十,亲小人。
无论这十大罪状有没有凑数的嫌疑,这一道参本,朝野震动。原因不在于张英正的官有多大,而在于,当此一刻,户部延续了一个月有余的混乱,不仅没有得到有效的控制,反而有恶化的倾向!长年累月的守支,已经让大部分的开中盐商耗竭了所有的资材,也因此耗竭了所有的耐心!因此聚集在户部金科衙门而不愿离去,只差没有闹上金銮殿了。可是,在此情况下,朝廷应对的方略却迟迟无法下达。与此同时,眼看着一年即将过去,今年的开中尚没有任何盐商自愿前往辽东等各地边防。大把人为朝廷的久拖不决和反应迟钝而大为恼怒,此时此刻张御史的一道参本,可谓热锅遇到淋漓雨,虽然不足以釜底抽薪,但是足以成为舆情的爆发点!
从十月初至十月五日,短短五日的时间内,在京几乎所有衙门的给事中都义愤填膺,接连上书。有弹劾寿宁侯的,有非议张皇后的,有指责户部尚书叶淇的,有指何文渊败坏两淮盐政的。而绝大部分的非议,压向了皇帝本人——从政十七年来,积压下来的矛盾,似乎一夜之间彻底爆发,朝野陷于斥责与叫骂。
如此混乱,在高高在上的弘治帝的执政生涯中,大约并不多见!或许是开中盐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或许是朝野的失控令人有所震动,或许只是事情总必须有个解决的办法,皇帝频频召见内阁、户部尚书,以及都察院的督察御史和副督察御史等多位高官,又指示户部金科诸位官员极力安抚群情激奋的开中商人,并且下令不得对开中商人动武用刑。
所有这些信息,或通过图克海的兄弟,或通过小七等开中商人,或明叔的渠道,一点不漏的传到少筠耳中。
到了十月十日,明叔告诉少筠,皇帝第三次召见户部尚书叶淇,直到这个时候,少筠分明看到了,她的对面就是皇帝!在角力了这么久之后,面对官员的重压、面对国库空虚的重压、面对边防不可一日缺粮的重压,面对开中盐朽木难雕的重压,皇帝即将妥协!
十月十一日,少筠再度秘密拜访刑部尚书余明裕,唆使余明裕向叶淇进言,并从旁侧击皇帝。随后,她让小七堂皇的去户部,向户部官员重申,他云小七可以再去边境换盐引,只要户部金科保证,年后他能兑换到足量的盐斤。堂堂云小七的大义凛然,朝廷总不能明目张胆的欺负治下子民,是不是?
第二日,皇帝罪己。
其实罪己,不过是一个姿态,盐商们欢呼雀跃的是后面几条内容!第一,从发召之日起,皇帝绝不再将盐斤当成私产,随意颁赏;第二,每年的产盐区产盐,在首先保证当年的开中盐引外,逐步兑换以往挤压的盐引;第三,为了保证盐商有盐可卖,也为了保证煎盐所需工具、材料,朝廷特别恩旨,盐商可出资维护盘铁草荡,朝廷发予勘合证明出资商户,保证其每年最多可从盐课中提取四到五成的盐斤进行买卖。
诏书一出,云小七一马当先,奔赴辽东兑换盐引!
仍留在京城的少筠,看完此道诏书后,很清晰的知道,这一局费心多年,可谓完胜!
时代的洪潮滚滚,昔日的小竹子、今日的漠北苍雄桑少筠,已经立在潮端,张手,即刻扼住洪潮咽喉!蓄势待发,是小竹子桑少筠唯一需要做的!
就在这一件大事基本宣告落幕的同时,程文运也接获了给他的诏书。诏书中一如万钱当初预料的,不功不过,不赏不罚。但是意味深长的是,原本仅仅是程文运手下一名领班的程峰,因此升为游击将军!得到这个明贬暗褒的结果,程文运心满意足!而当他得知少筠在京中某些意味深长的举动之后,更加觉得满意——因为侍兰暗示他,少筠之所以推动开中盐商大闹户部,无非是减少他程大都督招徕的目光!从此往后,他程文运应该理所当然的稳坐辽东都司头把交椅。在此之后,北面商路平静、辽东晒盐日进斗金,无非让他这个官,当得更加惬意罢了!
在程文运心满意足之后,海西女真也基本满意。明帝国对待藩属,基本有一种开明的态度。海西的示好,无非彰显皇帝陛下怀柔四海的功德而已,尤其又增加了对付可恶鞑子的盟友,何乐不为?就这样,海西女真的阿哥们也能像建州女真一般,可以带刀在帝国中行走。而海西事务,则全权由建州官署总理。
要办的事,基本都办完了,少筠志筹意满,不过她的运气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暂停。
十一月初二,就在穆萨沙拿着他的弯刀向少筠耀武扬威的当口,侍菊和侍兰联袂而来。
两人挥退穆萨沙和枝儿之后,笑吟吟的告诉少筠,他们在辽东找来的厨娘果然十分本事,竟已经得到何府老夫人的认可,亲自点给何少夫人,让她专做两个孩子的饮食!
天助我也!
少筠嘴角缓缓勾起,似乎是可有可无的听着侍兰侍菊说那些何府里头的家长里短:
“府中呢,何文渊是经常留在李氏院子中的,一个月里至少也有一半的时候在李氏那里过夜。但是何文渊做人十分周到,每天对夫人请安问好之余,也每天必见自己的正牌夫人,还时不时陪着吃饭、过夜。”
“李氏呢,容貌娇美,为人处世呢,没有少夫人那样的稳重踏实,对何文渊颇多引逗,就算有下人在场也并不太避讳。有些下人又喜欢说是非,因此老夫人多少耳闻,自然对李氏多了警醒的话语。”
“最近何文渊多了去京城里有名的锦春楼,听说是去听戏,李氏因此闹过一次脾气。不料何文渊一点也不理她,反而连去也不去李氏房里了。过了几日,李氏则又自己去给何文渊告罪去了。”
“可能就是那段时间李氏缠着何文渊,今日传出消息,李氏梅开三度,再一次怀孕。”
“芷茵姑娘给咱们带过一个消息,这段时间何文渊果然找过她,而且经常去听戏,话里话外多有刺探,不过咱们早有交代,芷茵姑娘也并不十分害怕了。而且我也听那锦春楼的老鸨提过,是有人打听过忆茵姑娘的身世来历呢。竹子,大约樊清漪真的拿到那个香囊了,若不然就是何文渊让人打听了。”
……
有时候,能面对琐碎的家长里短,无非证明日子平淡。可是,凭什么是她樊清漪平淡?樊清漪,天公给你四年的家长里短,你好好回味吧!你的报应,很快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銮战京城差不多结束了吧。没有那么多的坚苦卓绝,大多数就是顺理成章。桑少筠基本是空手套白狼的本事,不费一兵一卒,屠戮敌人。
所以开首的时候说是血腥残酷却没有狼烟四起。
、246
关于海西女真的诏书下来后不久,一直留在建州协助建州卫官署兼打扫战场的图克海终于回到京城。
因为建州从此不再缺盐,也因为这一次的战事各种的根由,图克海对少筠的敬仰爱护,溢于言表,他才一到京,第二日就立即来找少筠。
侍菊一看到图克海就笑话他:“图大哥,你还进京干什么呢?眼见都十一月了,过不了几天就进腊月了!这不是白跑么?”
图克海乐呵呵的,一面移开穆萨沙的狼爪子,一面回答道:“不能不回来,京城里头要应卯的,就是做个样子,也得叫上司安心。”
这时候侍兰也笑吟吟的捧了一盏马奶子给图克海:“图大哥赶路辛苦了,你尝尝我这马奶子煮的地道不地道?”
“哟!也犯不着这么殷勤着么!”,侍菊斜觑着侍兰:“你一准儿放心,图大哥这样的实诚人,你男人好不好,有没有出去花天酒地,他一准儿倒豆子似的倒给你听!”
侍兰满脸通红,啐了侍菊一口,正要说话,那图克海就已经捷足先登:“为这个么?也没有什么!黑子将军好着呢!我出来的当口,他刚在辽阳接了皇帝陛下的旨意,被他的兄弟抬着游了一回街,听说家里老太太高兴,摆了好几十桌的酒席。”
侍菊笑弯了腰,侍兰一面作势要打,一面口是心非:“什么!咱们出来也有三四个月了,家里叶子和莺儿不知道好不好,还有容娘子,算算日子,连月子都坐完了,咱们还不知道生的是男是女呢!也真奇了怪了,叶子怠懒动笔,莺儿、柴叔怎么也没个话传来!这才问的!小蹄子,促狭鬼!就爱笑人家!”
少筠挥挥手,不让两人再玩笑,又对穆萨沙说:“你去叫枝儿来,就说图叔叔来了,今日少念一会书,等稍晚的时候再请先生补上。”
穆萨沙亮出招牌白牙齿,然后转身把枝儿带了来。
图克海则已经说到:“容娘子生了个闺女,老柴高兴得不得了!不过孩子满月之后,老柴惦记着海西的煎盐,一家四口又跟着穆阿朗回海西去了。”
枝儿一来,听了半截,立即又问道:“图叔叔好!我娘在辽阳好不好?辽阳眼下已经很冷了。”
图克海听到这话,就有些犹豫的表情:“我路过辽阳本想去看看你娘,但是没能见着,是莺儿姑娘出来见我的。我瞧见她不大精神,总有些丢三落四的,也犯疑惑,就问她夫人好不好、我要上京,要带什么东西、什么话没有。可她唉声叹气,吞吞吐吐的也没说个所以然来。后来我也跑了一趟都督府,这才听府里的夫人说梁夫人病了,莺儿还去央求过给请大夫的。这事儿有些奇怪,我也没想明白,不过回来以后见了我的兄弟,说起你们,才大致猜了是什么事。妹子,这事儿怪大哥没本事,你节哀顺变,就别太伤心了。”
少筠一听这话,顿时懵了!什么节哀顺变?
一屋子人,侍兰侍菊、枝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莫名其妙。
少筠忙问道:“图大哥,方才你说姐姐病了,又说你猜着什么事,还说什么节哀顺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图克海眉头大皱:“什么?妹子竟不知道?”
少筠十分茫然,然而心头的巨跳已经是压都压不住了!“图大哥,知道什么?究竟是什么?”
一旁的侍菊早就叫嚷起来:“哎呀!急死人么!图大哥,你快些说明白呀!”
图克海神情变得沉重起来,一张口恍如含了一枚铁橄榄:“妹子,早前你托我往南边查一查梁大人、你姑父和你弟弟的下落。”
少筠猛然一顿,好像心脏被人取出来,狠狠的摔在地上,声音已然变得清冷:“他们有消息了么?”
“是!我这边也是转了好几层的关系才找到了户部一个堂官,问准了流放的地方,然后专门找了人去探消息的。今年四五月,消息就到了我兄弟手上,可那会北面的战事正紧,我也不在京里,兄弟们就按照我寻常的做法,托人传信到辽阳了,说是桑小姐亲自接的信。”
桑小姐……箬姐姐……
“是爹爹和舅舅的消息么?”,枝儿急得满脸通红,不住的绞着手帕,迫不及待的问:“图叔叔,你快告诉我,我爹爹和舅舅在哪儿、怎么样了?”
图克海看了枝儿一眼,叹了一口气,沉着脸对少筠说:“妹子,是大哥有负你的嘱托!你弟弟压根就没能到达流放地,半道上就……找到当时押送的衙役,却说是走到半道上,听闻了什么消息,突然发狂,跌进河中,连尸首也找不到。”
跌入河中,连尸首也找不到……少筠樱唇一抿,明珠坠落。侍菊一屁股坐在一旁圈椅上,掩面而泣。侍兰抱着枝儿,相拥落泪。
图克海十分不忍,几乎难以继续。
少筠看穿他的心意,擦去眼泪,浅柔说道:“当日就知道,不过不死心。那么,我姐夫和宝儿呢?还有我的姑父?也都有消息了么?”
图克海点头:“妹子,我说了,你别伤心!你姐夫和你外甥判去了云南,呆了一年多,殁了……云南那边销了户籍,京城也销了户……托去的人,连坟头都找到了……”
姐夫……也死了……
少筠努力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看向已经目瞪口呆的枝儿,心里早已经不知道是痛,还是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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