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渊微微皱了眉,却还是顺着宁悦的善解人意下了台阶,站起来道:“如此,你便歇着吧,我去瞧瞧。”
宁悦也站起来,何文渊回头看了一眼恒元,又朝宁悦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忽略了身后宁悦一声无声的叹息,和脸上已然无法掩盖的失落。
……
何文渊走到清漪居住的院子时,一片静悄悄。
何文渊笑了笑,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宁悦迎接他如同迎接一片天,不管晴天雨天,绝不会有丝毫懈怠。但是清漪……永远不会在门边迎接他,所以每次来这儿,他都不禁好奇,她又会在门帘背后,做什么叫人又爱又恨的小把戏?
掀开帘子,屋内一个人也没有,她云髻松松挽就,身上云纱轻轻揽住,露出一抹雪痕。人么,斜斜躺在榻上,微微露出半张侧脸……
透过那乌发看去,滑腻的半面妆若隐若现,仿佛藏着叫他记忆深刻的一切。那里,有竹林清风,有湖光潋滟,有洞穴幽冥。这张侧脸,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他无从抗拒的风情!何文渊只觉得全部的心事都倾空了,唯一的念头就是,走过去,尽情啜饮那丰美的琼浆玉露!
……
颠鸾倒凤过后,清漪觉得身心熨帖,不由得恃宠生娇,拨开头发翻身半掩着衣裳跪到何文渊跟前,声音滑腻:“爷……”
一张挂着汗水与红潮的精致脸庞突兀的出现在眼前,何文渊突然觉得心中一刺又一空,一种厌倦的情绪迅速淹没了他。他想也没有想,猛然扳过清漪的身子,然后大力一推,将清漪俯卧在床上,他则欺身而上,伏在清漪耳旁,用一种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凶狠语气喝道:“我让你起来了么!贱人!你敢擅做主张,看我怎么弄死你!”
没有怜惜,没有爱抚,何文渊将清漪牢牢按在床上,疯狂驰骋。动至极处,何文渊看着那乱发汗水弥漫的半张脸,终于没有了任何失落,不由得忘情喊道:“我想你、你知道么!小东西、这样刁钻!看我怎么弄你!”
突如其来的激情,叫清漪无所适从!但是一听到那句“我想你”,她什么都忘了,只想把自己当成一株柔顺的水草,牢牢的裹着何文渊,让他永远都这样爱自己!
吟哦,分不清是喜还是悲,清漪只知道背后的他爱她。她宁愿他永远这样爱他,哪怕她会被他这样粗暴的弄死,因为她知道,他的爱越简单粗暴,他的爱越深。
疯狂之间,何文渊大吼一声,然后绷住,而樊清漪早已经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何文渊保持着惊心动魄时候的姿势,不可自抑的大口喘气。直至许久之后,他方才渐渐回神,倒在清漪身侧。
月光洒在屋内,染白了大片的地面,与屋内的烛火相掺,有种怪异的颜色。何文渊轻轻拂开清漪脸侧的湿发,很明显的看到了不同。印象中的眉不是眼前的柳叶眉,印象中的唇没有这般精致,总有些倔强俏皮的滋味。印象中的皮肤极白,倒是相仿,还有……她的耳朵小巧,不输眼前,她的鼻子挺翘,比眼前还好……
“不是……你不是……”,五个字沉吟出口,何文渊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很讨自己厌!
翻身看着屋外的月光,何文渊知道,今夜无眠。而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过了多少个这样无趣的夜晚……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老实说蚊子感觉有点儿disgust。这一家人,谁对谁都没有坦诚。何文渊只是面上尊重宁悦,但从没想过宁悦需要什么。宁悦爱着何文渊,却从来没有稍稍逾越礼法来表达。何文渊和樊清漪更加了……樊清漪似乎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何文渊心里的想法,而何文渊谦谦君子到似乎也不懂……
蚊子处理这一家人的时候,基本是真正的按照程朱的那套君君父父子子的伦理纲常来设计的,面上相敬如宾,私下暗潮汹涌,所有的好意、恶意,全都不会摆在台面上、明说明做。所以蚊子觉得disgust……
、243
孔雀蓝过肩凤女衣罗裁的襦衣裙,孔雀羽线绣的卷羽纹样,一支鎏金写意寿字长簪,少筠凝视铜镜中模样,心中波澜壮阔。
旧日她爱雅致、爱素淡,因为居家过日子,浅淡平常,原就是最大的幸福。从何时开始,但凡一些重要的场合,又或者仅仅是为了见人时张扬一番气度,她开始浓烈起来!她摸了摸身上的孔雀羽线,对着身后的侍菊笑道:“这件衣裳,这样的孔雀蓝,衬着这一支鎏金簪子,确有十分的富贵!”
侍菊轻轻扶着少筠的肩,同样看着西洋镜,笑道:“昔日在扬州,你也就是过年过节的时候带一带那鎏金的簪子、钗子。咱们婢女中间总说,二小姐这‘小竹子’的名字,可真是贴切的。然而如今看你穿这样重的颜色,却也十分好看。”
少筠一行听,一行在一侧托盘上拿了一只淡雅的粉青绣香草荷包,放在鼻端嗅了嗅,笑道:“话虽如此,再闻你调制的淡雅的梨花香,我仍觉得身心舒坦。”
侍菊给少筠带了耳坠子之后,令小紫收拾妆台,自己扶着少筠起来:“我哪有这样的功夫再去收集梨花花瓣呢?!是明叔悄悄送来的!听闻是今年扬州留碧轩里的梨花开得不好,君伯吩咐让明叔在京城置办备着的。我瞧了瞧也过得去,来到京里也有些心思忙里偷闲,因此带着小紫也制了些,原本备着留给你安神用的,不想今日你倒记起来了,只是这荷包不大衬今日的衣裳。”
少筠笑笑,顺手就把荷包放进了袖中。她不会忘记,有人很喜欢她身上这股梨花香,觉得娇美柔弱,叫他情不自禁。
而今的他,在哪儿呢?
心绪如同秋日里的一方静湖,看着天上白云苍狗,看着空中黄叶飞舞,却只能默然凝望。
两人出了门,门边候着侍兰。侍兰为少筠理了理妆,笑道:“衣裳虽然变化,但是那股子气韵却是一般的。只是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呢?”
少筠笑笑。侍菊抢到:“傻子!怕咱们丢下你么?你也想想,你大伯就在京里,若是黑子将军这一回高升,你也就是朝廷的诰命夫人了,还能跟着去那些地方?何况小七这一边的状况,一天一个样子,你还不得盯着些么?还有,自从穆萨沙进京,三小姐像个小子似的,天天女真人打扮,堂皇拿刀满街跑,你也不拦一栏!”
侍兰哑口无言,只拉着少筠告状:“二小姐!你看侍菊!嘴巴比刀子还利,我还没说完一句话呢,你就拿了三四句话来堵我!”
少筠拍了拍侍兰的手:“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心里清楚。不过兰子,你身份不同了,这也是事实。所以,你也不必害怕咱们会因此远了你才是。”
侍兰抿嘴,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出门吧。”
侍菊少筠相视一笑,留下侍兰翩然而去。
马车之上,少筠问道:“都安排好了?”
“竹子就放心吧!你去丰财这几天的功夫,我还不能安排好这一桩小事么?”,侍菊整理好少筠的衣物,又给自己整平了衣裳,笑道:“锦春楼是京城有名的花楼,里头是官妓戏伶充斥,大多数是罚没为奴的教坊司奴婢。正因为如此,京官往里头消遣,是再自然不过了。张英正原是江苏昆山地方人,爱昆曲爱美玉,是朝中有名的戏痴,尤其喜欢西厢记。”
少筠点点头:“若非如此,姐姐也没法子咬住他。却不知今夜给他唱曲的是什么人?可靠么?”
侍菊一笑:“我打听清楚了,唱曲儿的是位官妓,名唤忆茵。听闻也是获罪的奴婢,但因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唱起昆曲来驾轻就熟,这一年来是红遍京城!张英正爱听她唱爱得不得了,好几次打听要赎身。只因为忆茵姑娘的身份,最后作罢的。至于可靠不可靠的,这些个官妓,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地方,只怕见惯这样的事情,只要咱们说话的当口回避了她就无妨。何况,锦春楼的上下我都打点过了。”
少筠一颔首,不再说话。未几,锦春楼遥遥在望。
侍菊给两人戴上帏帽,就引着少筠下了车,从后边厨房的小门悄然进入锦春楼。不多时,一个老鸨一般打扮的女人一摇三摆的上来迎接两人:“两位,请随我来吧。”
小道曲折幽静,阁楼笑语殷殷。少筠所过之处,绝无旁观者,仅有几名彪形大汉维护着。少筠心知,哪怕锦春楼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老鸨若想做些私密事情,也绝对有自己的办法。她不动声色之余,又觉得十分放松——世间大把的人耳聪目明!
不一会,老鸨领着两人停在一间厢房前,然后说道:“两位,就在这儿了!”
侍菊一句话不说,帏帽一动,表示知道,老鸨便一挥手,领着那些大汉退去。
侍菊一推门,里头依依呀呀的丝竹声盈耳而来。
少筠伸手略略提起裙摆,跨进厢房内。走得两步,听闻侍菊在身后关了门,她扬声道:“张英正、张御史,别来无恙?!”
听戏,金词玉句正酣然,平地一声雷!
身边唱戏的忆茵突然断了唱词,目瞪口呆。
张英正兀然睁开眼,斜倚在桌上的身子一抖,人立即站了起来——眼前一袭孔雀蓝罗衣的华丽女子正掀开雪白的帏帽,一步步的朝她走来。
孔雀蓝,犹如碧波万里,孔雀羽,犹如骄凤浴火而生。衣袂翩跹之间,来人,犹如天地混沌新生那刻般,波澜壮阔!
在这种气象面前,张英正突然觉得自己渺小的如同尘芥!
而一旁的忆茵张大了樱唇,不可置信地看着少筠,浑身已然僵硬的一碰就断裂成齑粉!
少筠一双天足,少了婷婷袅袅的风韵,却多了一份无与伦比的笃定!她一眼扫过一旁的忆茵,心中惊讶至极点,面上却噙着一缕笑容,对呆愣的张英正说道:“张大人果然是朝野闻名的戏痴,方才在辽东听了一出玉润玉莹的崔莺莺红娘记,今儿又惦记着锦春楼头牌的上楼下楼。”
张英正的呆愣瞬间被击碎!忆茵听闻少筠这样说话,脸上虽然不自然,却还是一言不发的缓缓坐到桌边。
少筠似笑非笑的扫过忆茵,一挥手,示意侍菊将伴奏的乐工都请了出去,自己则坐在张英正面前:“张大人,请坐呀,今儿您包了忆茵姑娘,可谓良宵千金呢,怎好辜负如花美眷、似水华年?”
张英正一张脸青了又红,红了又黑,黑了又变白,十分精彩。
少筠也不理人,抚了抚衣袖,点了点桌子,巧笑倩兮:“张大人,怎么不坐?忆茵姑娘尚且心安理得的坐下了呢!”
张英正局促不已,缓缓坐下了,却如坐针毡:“你……这位娘子,你是……”
少筠畅然笑笑:“我是桑少筠,昔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中梁师道同知继夫人的妹妹。”
张英正嘴巴张了张,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听闻大人方才从辽东巡边归来?”,少筠继续表演:“辽东……我姐姐的流放之地,您大约不知道?”
辽东……张英正似乎抓住了些什么,浑身开始发抖。
“爱玉爱戏,真真是个好嗜好!”,少筠叹道:“所谓‘人无癖而不可交’,若有所好,自然可交了,大人觉得呢?”
张英正缓缓匀过一口气来,深秋的夜里霎时沁出一背的冷汗。他磕磕巴巴的说道:“你、你是……那、那玉……山子……”
少筠笑意益深:“那个玉山子,不瞒大人,我千里迢迢运进京城了,就安置在城南一所院子内。它呢,是随着戏里的主人、崔莺莺一道来的,就等着戏里的张生扮上了,再唱一出玉润玉莹的西厢记。”
话至此处,张英正已经是一头的冷汗:“你……你想怎么样。”
少筠缓缓一笑:“大人慢急,容民妇细细禀来。张大人身居都察院御史一职?我这儿,有一件于国于家有益,于您更加有益的事情,向禀报大人。”
张英正捏了捏拳头,按捺着心绪,颤抖着声音:“何事?”
“死谏!”
张英正张大了嘴巴!
“大人,辽东一战,国库空虚!户部开中,乱粥一锅!两淮盐业,几近崩塌!期间为何,您……心中有数?”
“有、有数”,张英正磕磕巴巴。
“因为皇帝把盐当成皇家私产,随意赏人,致使盐仓空虚,开中商人无法提取盐斤,自然而然边商不愿给边境筹粮。国有战事,国库空虚,盘铁无法维护,余盐无法收集,致使两淮私盐猖獗、危及朝廷根本,这些不都是皇帝不修德、不昌仁所致么?张大人身为御史,本有纠绳君主、天下为公之责,岂能坐视不理?”
张英正缓缓呼出一口气:“你、你要我弹劾陛下?!”
少筠又一笑,莹玉般的脸庞在烛火下,如同天外飞仙:“御史一职,道臣也!乘大德为之道,行大德者,为之道臣!为天下弹劾君主之不德,万世可表!张大人,千秋万代之后,您是彪炳史册的忠臣!”
彪炳史册的忠臣!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更是史册中最大的谎言!张英正浑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书,真的,都是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他似笑似哭的抬起头来,无奈又苦痛的看着少筠,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少筠视而不见,轻眉一挑,意有所指:“百官之上,有内阁;刑部之上,有镇抚司。大人中意一出西厢记,原本一点嗜好而已。不过,凡事过犹不及,也怪不得我事前没有提醒过您了。”
张英正一张脸失了神,呢喃道:“死谏……死……谏……”
胡乱的执起酒壶,倒了一杯酒,一口灌进肚子里,一点点的热力回到身上,张英正恨自己为什么不干脆吓死了拉倒!他压不住心头的一团乱麻,又看见两美眼前端坐,实在惊心动魄到难以自持,惶惶然又胡乱的丢下酒杯,扶着桌子撑起身子,呢喃道:“我、我……我……我、更衣……”
少筠嘴角一勾,打了一个眼神给侍菊。
侍菊一笑,伸手略扶,将张英正送到了门边的小厮手上,又反手关了门。
厢房内一直没有说话的忆茵一见张英正离开,眼泪“哗”的一声流了出来!她双手不管不顾的抹着脸上的胭脂油彩,哭道:“姐姐!筠姐姐……真是你么……”,说罢,“哇”的一声伏桌大哭!
少筠挺直的背几乎同时的塌了下来,她颤抖着双手扶着忆茵的背,呢喃道:“是你!真是你!芷茵、芷茵妹妹……”
芷茵……昔日贺转运使的掌上明珠、今日锦春楼唱昆曲的头牌!
突如其来的重逢,惊呆两人,两人不由得同时忆起当日无忧无虑的闺阁时光。然而,记忆深处的美好愈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