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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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颜- 第1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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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先儿垮了一张脸,攀到孙十三家的脚边,假模假式的嚎丧:“哎哟!姐姐,你怎么才来呀!弟弟在这儿受苦了!天天天刚亮就起来,一天烟熏火燎的八个时辰呐!哎哟!你瞧瞧我……我这一听姐姐来了,可是在盐场赶过来的!”
孙十三家的一听,又火冒三丈,指着孙十三的鼻子骂:“好你个乌龟王八蛋!叫谁干不成,非得拉上我弟弟?!倒养着几个破烂女人在屋里!指望着他们给你生儿子呀,你养得起么你!”

孙十三实在怕了他家里这位祖宗,只好连连摆手:“不想干就别干,这还不行吗!我说招弟,你回去吧!我这儿赶盐赶的头顶冒烟的时候,你就别在这儿瞎掺和了!”
孙十三家的一听,又站起来揪着孙十三的耳朵,脏话噼里啪啦的骂不绝口。
那郑先儿见状,淫邪的眼睛盯着少筠,半佝偻着围了过来:“大的俏、小的娇,还有个老的半老徐娘、嫩的像嫩芽!一溜儿水葱似的,姐夫好生福气呀!哎哟,我说莺儿,两个月不见,越发水灵了。”,说着扯着莺儿当众就动手动脚起来。

少箬气得头脑发昏,抱着莺儿扯着郑先儿:“撒手、撒手!你还不撒手!”
枝儿见状一咬牙,叫了一声,跳到郑先儿身上,张口就咬。郑先儿吃痛,叫了一声,一甩,生生把枝儿甩到地上,额角磕出血来。莺儿少箬惨叫着推开郑先儿,都要抱着枝儿。可郑先儿真是精虫上脑,还一径拉着莺儿求欢,逼得莺儿抢过桌上的剪子,要和郑先儿拼命!
后面闻讯赶来的侍菊,一人抢过莺儿的剪刀,抱着莺儿,一人拉住郑先儿,大声唾骂。

一屋子,闹了个鸡飞狗跳。

少筠淡着神色,走到犹径自吵个不停的孙十三家的身手,一伸手,抽走了那根镏金人物单尖,头发散落下来之际,再一伸手,狠狠拽住孙十三家的头发,转身就走。
孙十三家的只觉得猛不扎的头皮疼得发麻,不由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几乎没把屋顶给掀开了!震得一屋子的人都住了手!
少筠脸色丝毫不变,手上使出绣花时候的巧劲儿,紧紧的揪着孙十三家的发根,生生的拖着比她自己高大的多的孙十三家的,直到桌边,抄起那把被侍菊从莺儿手中抢下来的剪子。

一屋子的人,尤其郑先儿和孙十三,嘴巴张得浑圆。
孙十三家的鬼哭狼嚎,一见到剪子在眼前晃动,浑身都软塌在桌上,畏畏缩缩的:“你、你要干什么!”
少筠冷笑一声,高高举起剪子,猛然一扎!

眼见脑浆四溅血沸瓢泼!

“我的娘!”
几声惨叫,孙十三和郑先儿啪的一声,都一屁股坐在地上。孙十三家的“啊”了一声,白眼一翻,昏死在桌上。
屋里鸦雀无声。
直到少箬抱着枝儿走过来,轻声说道:“枝儿,还疼么?”
回过神来、止了血的枝儿摇摇头,坐直了身子:“不疼。”

少箬淡淡的扫了几人一眼,教导枝儿:“枝儿,瞧见了么?什么叫四两拨千斤?你小姨这就是。出了事儿,别指望着谁帮你,也别指望着你能和人家拼力气,知道这道理了,也不过是一剪子的事。明白么?”
枝儿看了看头发被少筠钉着桌上的孙十三家的,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竟然十分严肃的点点头。

直到这时侯,孙十三家的慢慢醒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哎哟!我娘……”
孙十三听见自家婆娘的声音,扶着椅子站起来,睁眼一看,原来少筠落剪子不是落在他家婆娘脑袋上,而是头顶的头发上!他吁了一口气,也坐到桌边:“云姑娘……”
少筠淡淡的纠正:“你得叫我康家娘子。”
“是、是是!”,孙十三这下算是怕了这几位主儿了,整个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啊!“康家娘子,我婆娘就这脾气,犯不上计较。”

“不计较?”,侍菊搂着莺儿,讥讽道:“孙军爷宽宏大量啊!难怪连盐场子都计较不过来了!再这样,我敢毁了金州所,叫你家里的婆娘、小舅子都尝尝流刑的滋味,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孙十三一下子又站起来:“您几位,我是真瞧明白了!有能耐,也不怕死!我信你们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我信!这还不成么!”
少筠笑笑,伸手拔出桌上的剪子:“孙爷,我说的,我做到了,没错吧?你供我们这点饮食炭火,不委屈吧?”

“是、是,不委屈!康娘子,今日这事儿,是我错,都是我错。”
孙十三家的感觉头皮一松,便滑坐在地上,满头满脸的冷汗,说话都不利索了,刚才那些个泼辣嚣张劲儿,不过是色厉内荏的皮相!
少筠伸手丢开剪子:“你的错?不止!孙爷,您连家里头都管不齐全,怎么管这四个盐场子的工人?我不怕告诉你,阿菊的话,可不是假的。我们就是千里奔波的亡命之徒。我好,你自然好,你恶心我,我可就不只是恶心你这么简单了!”

“是是!”,孙十三连自家婆娘都不敢扶着,只能一个劲的赔不是:“康娘子的话,我记着,您放心,我绝不让小舅子再折腾几位!”
少筠点点头:“我听阿菊的意思,今年的盐是凑齐了,还剩个三四百斤?”

一说到这个,孙十三脸色都缓和下来,有些喜气洋洋的:“是呢!幸亏您手下这两位了,这两天我还得跑一趟金州卫,咱们这儿属金州卫管,去了也好领些赏回来过年。您放心,今年该有个好年过了。”
少筠微微一笑:“孙军爷,你是打算将那多出来的三四百斤盐一块儿运过去讨赏?”
“是呀!”,孙十三十分开怀:“总算是够了,还有盈余!破天荒了都!”

少筠微微垂眸,眸光一片浅淡:“怕是讨不回赏来。”
“怎么说的?”孙十三十分惊讶。
少筠扫了少箬一眼,看见少箬嘴角微微挂着笑。她心知姐姐心里有数,因此并不直言:“孙军爷,咱们两家眼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飞不了,你也跳不走。我说的话,不会害你。你听我一句,这三四百斤盐,留在金州所它才值钱。这一回你去金州卫交差,还只是交足数额便罢,旁的一概不要提及。”
孙十三皱着眉:“为什么呢?”
少筠一笑置之:“你要是想发财,就听我这话。不然,就算我白说。”

……

作者有话要说:不可与夏虫语冰、不可与云燕言志……




、167


一整天的风雪过后,夜空宛如极北处的深渊傲然出水的寒冰,冷得透彻晶莹。长风略过,了无星月、天地高远。
那种深邃与辽阔之下,笛音轻轻而起,渐渐澎湃至汪洋大海。难以想象,一管短笛,如何吹奏出如此辽阔苍凉的声音。波澜壮阔,是唯一能形容的词儿。

寒夜里,拥炉煮酒论英雄的桑贵听闻了这笛音,不由侧耳而听,乃至心潮澎湃的问阿联:“这是……爷吹的?我不知道爷还好这个!”
阿联从温炉里拎出酒壶,倒了一杯六十年的绍兴老黄酒,笑道:“你以为咱们爷就是那粗爷们?”
桑贵使劲嗅了嗅酒香,叹了一句:“真他娘的好酒!”,说着喝了一口,任由醇厚的酒液在口腔里翻滚,直至舌头上的味蕾都被这陈年老酒唤醒,他闭了闭眼,享受了片刻,才说道:“人不可貌相!咱们爷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得明白!自然了,也不是什么人都过得了他老人家的法眼。你听他这笛音!了不得!”

阿联看见桑贵这享受的模样,不由好笑,而后又肃了脸:“我跟爷跟得晚,前头知根知底的得数常年跟在身边的君伯,还有京城的明叔、四川老家的瑞哥儿。爷有些事情我知道的不很清楚。不过就说君伯吧,他那肚子里头的诗词歌赋、文人做派,还有寻常日子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古板严肃,不比那大宅门里头的做派差半点儿。就这么个人,还不敢认真拧着咱们爷,咱们爷是什么人物,你想想就知道了!爷是我这辈子都看不透的人,戍过边,做过苦力,炒过茶,造过瓷,咳!吃过苦,眼下家财万贯,就缺个枕边人知冷知热了,哎!”

桑贵没了话,也不理会阿联,只狠狠灌了两杯,借着酒胆拎着那壶老绍兴黄,进了万钱的屋子。
屋子生着炉子,却十分的寒冷。桑贵瑟缩了一下,酒醒了一半,再一看。哎哟!咱们万大熊寒冬腊月的耍帅呢!裹着皮裘坐在窗台上,对着冰冷深黑的夜空吹笛!
桑贵摇摇头,嘿嘿的笑:“我说爷,想娘们了吧?”
万钱回过头来一看,桑贵吊儿郎当的拎着酒壶,混不吝的塌着肩站的歪七扭八的。
万钱一笑,转身跳下窗台,又回头看了看夜空:“冷么?这不算什么。齐腰的雪我还趟过。”,说着关了窗户。

“您是英雄豪杰,我是狗熊!这哪能比的!”,桑贵一面说一面在桌上拿了只装茶杯的粗瓷,倒了半缸子茶水进去,把手里的绍兴黄放进火炉里温着,拉了张凳子靠着火炉坐下:“爷,想咱家竹子了吧?”
万钱听了这话,胡子抖了抖,也没有接话,只是也拉了张凳子坐在火炉边,脱了皮裘丢在床上,然后坐下来:“你也想侍菊那丫头了。”

桑贵没有说话,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万钱,自己喝了一杯,脸上的油滑没了,面容变得沉静。许久后,他低声说道:“爷,你还能知道竹子没死。可阿菊……当初咱们判断得跑了五个人,你后来在海上又拿了确切的消息,说是四个女人、两个男人,一个孩子。这要算起来……当初竹子身边的梅兰菊三个丫头,再加上失了踪的容娘子,这里头必然有一个人不在了。能叫竹子把竹佩、簪子都不要了的人……阿菊是生是死,谁能知道呢。”
万钱看着杯子里黄的透亮、香中有醇的绍兴黄,突然觉得,其实心里那点伤心,也就那么回事了!也正因为他知道牵肠挂肚的滋味,他才无法开解桑贵!只能说:“那丫头,长得过得去,也不十分出挑,人还特泼辣,何必。”

桑贵咧嘴一笑,看万钱的眼光就像是看一同病相怜的傻瓜,不过他也没有搭腔,只是转了个话题:“爷,我在京里打听到一个消息,总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就怕说了,你心里不痛快。”
万钱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说。”
桑贵吸了一口气:“我在富安安排妥当了才出来的,出来前跑了趟扬州,看了看原先的宅子,小住了两日,也能知道些扬州里的事情。爷知道吧,康知府放出来了,贬了官,罚为庶民,但康青阳少爷的功名是保了下来了。康家搬出了原先的知府府邸,转眼又在西街置了一座顶好的三进大宅,那样子,可一点都不像是遭了难的。扬州上还有人传,这都是那康少爷千里奔波的缘故。可奇了怪了,这康少爷一直没回扬州。”

说到这儿,万钱眉头皱了皱,可他还是没有说话。
“原先我也不在意这事,只当是人家深宅大院的,一个人不见这么个两三个月也没什么奇怪的。可后来,听闻原先梁同知家的姑娘、就是那梁苑苑!竟然带了一大伙子的人闯了康家——听说这还不是第一次了——说是要争回自己那儿子!咳!这都什么破烂事!就为这两家子人,一两粒老鼠屎,好几家人都落了这下场!我要是扬州知府,宁愿把这刁钻女人几棍子打死了算数,省得总跑出来害人!”
“梁苑苑要不回孩子?”,万钱无意置评,只关心事由和结果。

桑贵摇摇头:“就是要说这事!梁苑苑没要着孩子,反叫康家拿秃头扫帚赶了出来,也没人可怜她。您大约猜不着!这孩子,是康少爷一个大老爷们带了进京了!”
万钱看着桑贵,眼中有些不可置信。
桑贵点点头,肯定的说道:“我在京城打听到康少爷的确切消息。他确实是带着孩子只身进京,进了刑部衙门,只怕是前后打点过了。但具体事由,刑部的人忌讳得紧。后来我找到一对扬州夫妻,知道康少爷曾经托他们将孩子带回扬州,可没过了两天,就另有人来将这孩子接走了。在后头的事,是谁也打听不出来了,既没有出城,也没有在城里头找到人,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在北京,同明叔细细推敲了好几天,总琢磨不透,最后明叔疑心——”,桑贵看了看万钱,眸子里的油滑褪得干干净净的:“既然竹子还活着,还是在天津三卫的丰财下的船,会不会就这么巧,就在京里遇着了康少爷?”

少筠遇到了康青阳?
万钱手上一抖,那酒香味醇的绍兴黄一下子泼了半杯,浓浓的黄色染得那月白的锦袍一片昏黄。酒渐渐的渗进了中间的夹棉,叫人来不及反应却已经留了痕迹、氤氲了酒味。
桑贵哎哟一声,下意识的丢下酒杯,伸手帮万钱拍着那锦袍上的酒渍:“哎哟!这月白的衣裳最不禁染,偏这绍兴黄就这样厚的颜色、这样醇的味!”

这样厚的颜色、这样醇的味……万钱觉得心上一颤,浑身便软熏熏的使不上劲,浑然醉酒微醺的滋味。他微微张了嘴,徐徐说道:“她遇着了康青阳,她未嫁,他已然休妻。他乡遇故知,所以才不肯出来见我……”
声音很低沉,就好似寺院里的晨钟暮鼓,低压压的,震得人发颤,说不出的苍凉难受。桑贵心上一酸,便住了手,任由那酒渍留在万钱的衣袍上。这样伶俐的人,最终也只能讷讷道:“爷昔日说,竹子是委屈大了才不肯回头,我是真信的。竹子那脾气,真跟竹子似地。人家算计她,她肯反着算计回来,何况人家害得咱们家散人亡了。是我也恨,也不肯回家。”

“不肯回家,也不肯见情郎么?”,万钱同样讷讷的反问,似乎是孩子般的倔强:“康青阳给了她多少委屈?可我知道,她哥哥陪着她十年,她心里未必没有他……她是恨,可未必不是跟了康青阳。”
一句话说出来,万钱一身的力气似乎都泄空了,酒劲顺着爬进了四肢百骸,那所有的防备真如大海决堤,一瞬间山崩海啸。他有点撑不住,也实在不想硬撑着,便有些摇晃的站起来,一语不发的走到炕上,连鞋子也没踢开,就蒙头盖了张被子。

这样好的夜色,这样深邃的夜空,怎么就冷得这么彻骨呢!
桑贵呆呆的看着万钱卷曲的身子,突然觉得,万爷一定很疼,要不然怎么蜷得像团煮熟的虾子?
桑贵重新拿了杯子,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干了,顺道的也罢眼睛里的马尿倒灌了回去。喝完酒,他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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