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柴去跟侍菊商量,少筠听见了,淡淡说道:“严冬以前找不到姐姐,只怕这一辈子我都不能再见到她了。就是光着脚饿着肚子,走着去,我也要把下面三个卫所找完,找到人为止。”
话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
老柴叹气,转了出去。回来时,身上那件皮裘没了。
侍菊张了张嘴没说话,少筠看了看老柴,也没说话。
出复州卫,人没有找到,身上山穷水尽,三个人一天里只分两个玉米窝窝头。少筠不肯回头,因为复州卫的人说了一句:半年前是有女人来过,因金州所常年缺人,到哪里去了。
十月二十九,天冰地坼,抵达金州所。金州所,不毛之地,四处的岩石伫立。
卫所里的一个士兵看见少筠一行人冷得面青唇乌,又身无分文的,到底有些恻隐之心,招呼他们烤了烤火,喝了一碗热辣辣的面汤,并且告诉他们,大约半年前是有两个娘们带着一个小丫头来了这里,眼下军头帐里伺候着呢!
军头帐里……伺候!
少筠霍的一声站起来,厉声问道:“人在哪?!”
那士兵猛然看见少筠眼中凶光毕露,不由吓了一大跳,而后镇定下来冷笑道:“教坊司的奴婢,流放的刑犯,比地上的泥高贵不了几分!你敢闯,我就敢告诉你!娘的,你找的人在军头的房里被军头干着呢!”,说着站起来往门外一指!
少筠转眼一看,一所泥筑的房子,门和窗户都盖着厚厚的毡子。
少筠眯了眯眼,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就出门。
侍菊几乎同时站起来,冷着声音:“你敢说,我就敢闯!你敢干我姐姐,他日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娘的!”,说着也不等老柴反应过来,冲出门去!
老柴“嗳”了一声,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声音“坏了!”,紧跟着就冲了上去。
侍菊奔跑着,跑在前面,冲到门边,一把掀开毡帘子,一推门,推不开。揪着帘子退后一步,一脚飞起,“咣当”一声,门被踢开又弹了回来。
侍菊一手甩开毡帘子,再一脚,脚下去时,已经迈进屋里。
天冷,窗户门户都盖上了毡帘子,屋里点了蜡烛,被风一激,瞬间就灭了,屋里一下子漆黑一片。
“格老子娘的!”,一声怒吼,只见一条精光刺白的人影好像蚂蝗一般弹起来,抄起了一旁的衣裳。
侍菊心中一刺,如同耳边又响起了那天夜里小梅子那刺耳的呼号。她丝毫不觉害怕,只有一股愤怒,一脚踢开那忙不迭穿着衣裳的男人,扑到炕边,呼道:“大小姐!”
也就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少筠老柴前后闯了进来。
直到此时,炕上躺着的人才有了动静,而蜷在墙角一直不为人所注意的一团小小的黑影稍稍动了动。
侍菊抖着手摸了摸那人的脸,摸到湿冷一片,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大小姐……阿菊来了……”
黑暗中那人像是听清了声音,猛然吸一口气,突然抓住侍菊的手,挣扎着坐起来:“阿、阿菊!”
这满是湿意的声音,娇软又充满了疲惫……那感觉,这样熟悉!是、是昔日那娇俏可人的莺儿么!
少筠的心里猛然一落,复又提高到嗓子眼,终于、找到了啊!
这时候墙角那团小黑影突然变了形状,紧接着扑了过来:“小竹子!”
少筠心中一颤,脚上一沉,再一看时,微光中满脸泪花瘦的蜡黄的枝儿张手抱着她的腿、仰头看着她。
少筠双膝一跪,双手一张,紧紧抱着枝儿,哽咽着:“小姨的宝贝枝儿……”
枝儿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声音不平,断断续续的:“娘……我娘……”
少筠心中一紧,忙拉开枝儿:“你知道你娘在哪儿?快!带我去!”
枝儿抽了一口气,拉着少筠,连看也不看一旁被老柴拉着的猥琐男人,飞一般出了土房子,也顾不上路上石子儿崎岖不平,只一路狂奔着,一头撞进了海岸边狂风大作的低矮石头房子。
这个景象,并不陌生,这些日子,少筠一直重复走访着这样的房子。开始时是震惊,然后是漠然,最后是执着——执着着,哪怕饿死了,也要找到亲人!
枝儿小小的人,动作灵巧的如同张着翅膀穿云度月的燕子,直到停驻在一个铁架子旁。
少筠已经顾不上石头房子里四处灌进来的寒风,更顾不上石头房子里乌烟瘴气和污水横流,一心一眼,只有不远处那个佝偻着身子,隐约松散着发髻的影子。那是……金钗插满头来炫耀幸福的姐姐么?
原本以为已经不会再流泪,可是眼泪还是模糊了视线。
一步一步走去,捉住她的双臂,扳正她的身子,看见她熟悉又陌生的脸,低低叫了一声:“姐姐”,心上的感觉就是跨越了千山万水,再回到故园一般喜悦又悲伤。
少箬一脸茫然,徐徐眼神聚焦,才看见一张皴裂通红的脸蛋,而那眉宇之间仍有一抹淡淡匀注的秀美。是……是……少筠!她猛然抽了一口气,眼泪流了下来,低低的声音呢喃:“筠儿……妹妹!”
少筠点点头:“姐姐!是我!小竹子!找到你了!”
茫然过后,少箬兀然大笑,又大哭,拉着少筠扯着少筠:“你!你真是筠儿!你没死!你还活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你来找我了!筠妹妹!”
少筠再也不需要压抑情感,张手抱着少箬:“箬姐姐,是少筠,小竹子!我没死,我来找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两姊妹再也不顾及这儿有多脏,抱成一团。
两人正忘形,脚边一重,都低头看时,枝儿抱着两人的腿,呀呀的哭:“娘……”
两人对望一眼,带着眼泪笑开,同时蹲下,抱着枝儿:“枝儿!不要怕,娘在这里,小姨也在这里!”
枝儿放声大哭,惹得一石头房子的人都愕然的停下手中的活来盯着这抱成一团又哭得张狂的三人看。
就在这时,一大簇人涌进了石头房子,便有人喝道:“看什么!不用干活么!再看夜里就别吃饭了!”
少箬枝儿都显然一抖,同时停了哭声。少筠心中怆然,只低声道:“枝儿别怕,有小姨在!”,说着带着少箬站起来,紧紧牵着枝儿,朝门边那道亮光说道:“别连累旁人,我们这就出来!”
门口的人听了少筠的话,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的喝道:“出来!”
少筠嘴角一挂,一手拉着少箬、一手拉着枝儿,缓缓走了出来。
石头房子外就是海岸,怪石嶙峋,士兵们用碎石头略略平整了。这一回上头站着一脸淫、荡的一个男人,一群士兵,另外侍菊老柴都被人反手剪着,只有莺儿,一脸凄苦又衣衫不整的站在一侧。
少筠扫了一圈这些人,冷哼了一声,只微微仰着头,不可一世的气势道:“我跟你们说不着!找你们的头来!”
那一脸淫、荡的男人很不屑的哼了一声,也不跟少筠啰嗦,一挥手,一群士兵围了上来。少筠心动手动,右手甩开枝儿,一张手扯出鬓发上的桃木簪,左手一揽将瘦弱不堪的少箬制在怀里,尖尖的桃木簪就架在少箬颈项上。
少箬丝毫不惊慌,倒在地上的枝儿猛然屏气,惊恐万状的盯着少筠。
一群士兵缓了一缓,然后哈哈大笑。
少筠一言不发,等这些人笑够了,她才缓缓说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与其留着我们几人的性命任由你们糟蹋,我不如一死了之!不过你们金州所本来人手不足,再少了我们,你们这群禽兽就等着被你们的上峰打得屁股开花吧!”
这时候那一脸□的男人拨开士兵,笑道:“有点儿胆色的小丫头,小模样儿也不错!死了可惜了!哈!”
少筠一笑:“你不信?”
“我就不信你千里迢迢的找到人还肯杀了她……”
话音未落,当着二三十人,少筠那尖尖的桃木簪徐徐的刺入少箬颈项,粘稠而鲜红的血液缓缓流出来,登时叫所有的人都住了嘴!
少箬眉头没有一丝波动,只盯着那男人,冷冷一笑,右手缓缓伸出来,稳稳的扶着少筠的手,牢牢定住那根已经扎进她皮肉的桃木簪:“筠儿,你记着,对鼠辈,不用心慈手软!”
姊妹同心,叫莺儿侍菊老柴都一凛。
就在这胶着时,一声颇为威严的声音传来:“住手!”
……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很忙,蚊子有点轻微的感冒了。
找到少箬母女了,还有昔日跟着少箬的莺儿。
、159
少筠少箬转头看去时,看见一个须发花白披着一件棕色斑驳狐裘的大汉托塔天王似地走过来,满脸威仪的喝道:“住手!”
那猥琐的男人看见来人,很是吃了一惊,却不大惧怕的说道:“姐夫!这小娘们劫持朝廷刑犯啊!”
那大汉也不说话,只微微低头背了手,然后满眼威仪的盯了那猥琐男人一眼。
无声处胜有声,那猥琐男人颤了颤,赶紧流涎哈腰的上前伺候着。那大汉一挥手,将猥琐男人挥开,又对仍然冷眼旁观的姊妹两说道:“怎么,你们不是指名道姓的不是要见这卫所的头?”
少筠研判了一眼此人,从容松开少箬,伸手将发髻理好、桃木簪簪好,然后很平淡却又十分笃定的说:“我来帮你的,你该接待上宾般接待我!”
那大汉听了这话一愣,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淫、辱莺儿的猥琐男人听了这话,简直觉得少筠这破破烂烂的简直就是个信口开河的疯婆子,因此当即跳起来:“姐夫!这人简直就是个疯子……”
话没说完,大汉结结实实的赏了他一大嘴巴,叫他发白的脸上添了一个鲜红的掌印。他愣了愣,下一刻的反应,居然是扁着嘴,一脸委屈的退到了一边。
尽管如此,大汉却是黑着脸对少筠说道:“帮我?我今年再纳不上军盐,我把你们姐妹卖到窑子去充数!”
少筠和少箬各自嘲弄一笑,少箬铁骨铮铮,冷着声音道:“我死都不怕,还怕你逼我做窑姐儿?就算没卖进窑子,我在你这儿又比窑姐儿好多少!”
一句话出来,莺儿嘤嘤的哭出来,缓缓的跪倒在硌人的石子上。
这时候老柴挣扎着甩开身后的士兵,上前两步拱手道:“军爷!我们落难不错,但你要糟蹋人,我们可不怕。您要是有烦心事儿,我们竹子和竹叶子一定有法子,您借一步说话!”
大汉皱着眉毛想了想,因对那猥琐男人教训道:“别叫我知道你再搞所里的娘们!再有这事,我阉了你!”,说着转向少筠,略略平了神色:“跟我来。”,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开去。
少筠微微舒了口气,拉着少箬,然后弯着腰轻轻拍了拍呆愣着的枝儿:“枝儿,来,咱们走。”
枝儿小嘴儿一扁,立即蓄了一眶的眼泪,却没有流出来,只咬着嘴唇伸出手来交给少筠。少筠看了侍菊老柴等人一眼,紧跟着大汉走了。
金州所是辽东度转运盐使司下的一个煎盐卫所。辽东转运盐使司虽然有着盐政衙门的名堂,实则由边军管理,旗下几个海盐卫所出产的盐全数供应军队,所以卫所中参与煎盐的出了朝廷流放而来的刑犯,就是煎盐士兵,诸如早前广宁右屯卫的海蜇头就是这样的人。金州所规模极小,一眼望去,就海岸边四座石头垒起来的盐场,质量数量与少筠少箬昔日见识过的都不可同日而语。
少筠一面走一面视察地形,不觉间来到离岸大约两里路的一幢两层小楼前,这儿海风小了一点,小楼门匾上斑斑驳驳的写着“金州所”。少筠看见了便明白,这就是金州所盐政衙门了。
少筠看了少箬一眼:“姐姐,走!”
少箬点点头,两姊妹便拉着枝儿并排走了进屋里。
屋里很暖,舒服的枝儿忍不住的舒了一口气。少筠紧了紧拉着枝儿的手,又看向少箬。少箬虽然没有发出半点儿声音,但那张蜡黄皴裂的脸蛋很明显的松了下来。少筠心下一酸,又差点儿点了眼泪。
这时候那大汉在一张方桌边坐下来,倒了三盏热气腾腾的水:“孙十三。你们来坐。”
少筠毫不客气,拉着少箬一块儿坐下:“孙爷!方才失礼了!事出有因,请您见谅。”
那孙十三哼了一声,一面喝水一面说道:“那小子是我小舅子。”
少筠掂量了一下,又看了身后的莺儿一眼,开门见山的对孙十三说:“金州所人手不够,孙爷头疼着怎么交足盐斤吧?”
孙十三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等他喝完一盏茶水,大约又觉得热,复又站起来,小心翼翼的脱了那件狐裘,轻轻的搭在一张圈椅上。这时候他脸上早没了早前那一股子威仪,只剩下一脸毫不掩饰的愁苦:“你今日才来,瞧得倒十分清楚。说吧,你是什么人,说帮我要如何帮?”
少筠一笑:“我是可帮你心想事成。如何帮,就要先看你如何周全我们姐妹。你的桥搭好了,我的路必然就能通。”
孙十三扫了少箬一眼,直言相告:“你们姐妹……两淮来的,大抵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但冷眼看了这些日子,一个女人家,怕是不中用。”
少箬听了这话很漠然,似乎神思不属。少筠心中难受,不免恨得暗自咬牙切齿。孙十三就一落魄的军头,一心只想着如何向上峰交差,看见他姐姐虽然是个灶户却不会煎盐那一套,就任由他的小舅子鱼肉三人!
少筠不说话,一盏茶水悉数进肚,然后又倒了一杯递给莺儿。拳头捏紧了,心里忍了忍,才慢条斯理的说道:“你要的,无非就是盐斤。就金州所这样的地方这样的规模,就你手下这样糟蹋灶户,你还想有出头之日?别叫我小看你、说出不好听的话来!”
他听了少筠的话也看了莺儿一眼,接着又讷讷的不再说话。
少筠看见此况轻轻皱了皱眉,这孙十三只怕不是什么有刚性的男人,前头那一声浑厚的低喝未必不是装出来吓唬人的!
此念一生,少筠也不理他,只招呼侍菊老柴都喝过了茶。看见少筠如此自适,那孙十三顿觉在这娘子面前矮了两分,他讷讷说道:“这地方不养人,来了遭罪,能活下去的刑犯不多。我有心想让你们好过些,却没那个能耐。”
少筠听了这话,想了想,终是明白前后。朝廷在这儿布了盐场,轻易就不会撤销。可这里几乎四面环海,不能自己产什么粮食,兼之气候寒冷,自然养不住人。这人要是养不住,技术自然也没有、煎盐的家伙自然也没有,产盐,怎么产?天上掉馅饼么?孙十三大约不是那种大有魄力的男人,管一帮手下还得装出一副威严模样才能恫吓住,自然没法子叫上峰满意。她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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