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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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颜- 第1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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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筠叹了一口气:“鬼六的人未必对付得了郝老四,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漏网的!”
老柴哼了一声:“郝老四万箭穿心是必然的,方才跑出来的时候,我听那吆喝着放箭的声音很是厉害!鬼六不笨,不会留着郝老四的人再找他的麻烦,只怕他早就跟岸上的人通过气,等着拿他的人头来换官府的悬红。渔村那案子,实在动静太大!”

“郝老四!一辈子给人当棋子,”,少筠冷冷说道:“到死也不过是人家挣银子的垫脚石。”
“只可惜了我们的小梅子!”,侍菊垂了眼帘,语气里有悲愤,又仿佛有领悟:“他万箭穿心,也不算给梅子报了仇!”
少筠嘴角一挂,那模样儿似乎仍旧那般梨涡浅笑,豆蔻荡漾。细一看去,那一股讥诮、那一股冰冷彻骨,足教人心惊胆战。是!郝老四不过是人家的棋子,下棋的人还好端端的坐着呢!

——————————————三线并行的竹子和伯安————————————

何文渊方才抵京、方才向都察院复命,紧接着就接到消息说扬州小渔村打劫的海盗,再次在丰财上岸作案。
何文渊心中一震,便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探究欲望。这些海盗,就是最后见到少筠的人!若他们落网,必然能得知少筠当日情况!
马不停蹄!何文渊即刻向皇帝请旨,以为事涉扬州私盐弊案,请求皇帝允许其出京监察命案的调查取证。
五月四日,皇帝下旨,何文渊前往丰财。

得知消息的宁悦十分心疼何文渊,却又不敢在丈夫、翁公翁母面前多说一句,只能前后周全,将一腔心血都付诸行程的打点上。宁悦心思细密,又十分的含蓄内敛,这样的关怀就如同春夜的牛毛细雨,纷纷滋润。打点起丈夫衣履物品来,晨起洗漱的青盐、装青盐的折枝梅花青花扁盒;篦发的梳子、固定冠盖的青玉簪子、四方平定巾;便携文竹文具盒,里头装了湖笔、宣纸、名家墨、一方流云伴月端砚……无一不精心细致,真真是诗礼簪缨家族的那种讲究和做派。
梳了夫人髻、簪了同心鎏金累丝嵌宝蝶戏花簪子,穿了松绿色绢制中衣、天青色卷枝连理枝半臂并松绿色细褶裙的樊清漪在一旁看见了,真不由得悄悄的屏气敛神!这才是大家公子的做派呢,瞧那些物件的精致精细、瞧那出行的细致考究!

宁悦一面细声静气的指挥丫头仆妇收拾,一面对清漪浅笑:“你才安顿下来,又赶上爷派了公差,可是不巧了。”
清漪柔柔浅笑,那姿态真如同不堪怜取的娇花嫩蕊:“夫人,爷这是往哪里去?”
“这个,换了里头的青盐,上回爷巡行至今,都多久了。”,宁悦一面揭开官制折枝梅花青花瓷扁盒子,一面吩咐丫头,又对清漪说道:“爷原先交代我,说是你进京,先见过老爷太太,日后有了一儿半女的必然抬举你。只是不巧,听闻天津三卫那边海盗又上岸犯事,爷为这事,这两日烦扰到深夜还不肯歇着。”
清漪眉尖一颤,心里一股不确定浮了上来,因此问道:“海盗?莫非是前月扬州小渔村的那伙人么?”

“听闻是了!”
清漪银牙暗咬!郝老四!你好糊涂的脑子!
正在这时,何文渊匆匆走了进来。宁悦忙起身来迎:“今日衙门这么早?想是院里的大人知道你要远行。”
何文渊扫了一眼宁悦收拾的东西,淡淡说道:“我这就骑马走了,也不必费心多收拾。”
清漪看见何文渊如此浅淡,心里的思量又跟着缓了缓,觉得他也不过是公事公办。可是,郝老四……清漪立即做下决定:“爷!不如清漪陪同前往?”
何文渊和宁悦同时看着她,表情都有些惊讶,宁悦更问道:“你?”

清漪略行一礼,温柔说道:“大人远行,清漪在府中不能伺候,十分不安。旅途劳顿,夫人跟随也多有不便,此时,清漪岂敢躲在府中养清闲?何况,那贼子害了二姑娘,若真的伏法,清漪燃香祷告,也算告慰二姑娘在天之灵。”
告慰少筠的在天之灵……
何文渊心中一动,也没等宁悦说话,便大手一挥:“那就跟着吧!”
这一路,何文渊似乎没有十分怜香惜玉,自己骑着马,远远的甩开了清漪的马车。而为清漪赶马车的车夫为了跟上何文渊,将马车赶得飞快,颠得清漪浑身酸痛。
既便如此,清漪抵达驿站之后,丝毫不敢叫嚷一声累,立即的就伺候何文渊用餐洗漱,直等到何文渊换好衣裳,卧在榻边看书时,她才退出来径自用餐洗漱。

这一天,是弘治十四年五月四日夜里,樊清漪记得很清楚!

长夜静谧,何文渊的房中烛火不时跳动,可是他似乎并没有召唤她的意思。
穿着中衣从床边回到床边,清漪悠然想起初见时分。初夏的时节,他落花处人独立,拈花一笑,染红了她的脸颊、她的心。而后种种,浅淡的像是一幅只有寥寥数笔却意境周到的写意画,叫她在平淡无味的日子中反复咀嚼。
而今,孤男寡女在外,她又已经暗许于他,还有什么不可?!

悄悄的,披了一件秋香色衣裳,温柔的推开他的门,像是推开他的心门一般,清漪婷婷袅袅的走到何文渊面前:“爷,夜深了,明日还有半日的路,还不歇着么?”
何文渊从书本中抬头,看见此刻的樊清漪,不是清淡,不是恬静,而是柔媚刻骨。他眉头微挑,略直起身子来,语气端得是斯文有礼:“你今日也累了,该歇着了。”

樊清漪一笑,款款而行,至榻边轻轻坐下,微微偏头:“红袖添香夜读书,不也是人生快事?这儿香也是没有了,清漪还不敢自矜‘红袖’,不过叫爷看书看得舒心一些还是能够。”
何文渊没有说话,但她微微偏头的姿态,她主动自觉的大胆,叫他想起昔日,在竹林里、在厢房内,也曾有人刁钻的钻心挖肺!那时候……他总是斯文开始,袒露结束。怔忪间,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徐徐落在他的大腿上,松紧适度的揉捏着。

那种揉捏,带着一种任性,叫他禁不住闭了眼,深陷两淮时光。江南烟雨洗翠微,记忆深处,是连他自己也不甚明了的记忆:原来那个藏在他心底最遥远最深邃的洞穴,一直都在那儿……
清漪看见何文渊一脸平淡的闭上了眼,却丝毫没有推开她的意思,心中一喜,便微微偏过头来,手上越发大胆。渐渐的,那双手揉捏到了某处,她双手一松一紧之间,成功的牵扯了他的注意。

他浑身一紧,猛然睁开双眼,便看见她微微露出的侧脸。那种白皙,那种娇柔的弧度,难道不是生死相随的那一刻亲眼所见么!
心防瞬间溃败,书籍顷刻跌落。何文渊猛然起身,一瞬间握住清漪臂膀,将她带起跪在榻上,稍一用力,暴力的扫除了两人之间的障碍,几番狂野揉捏之后,压倒了她,在背后要了她。

清漪万分青涩娇羞模样,咬着牙侧着脸,泫然欲泣,仿佛委屈承受又仿佛沉沦深海。她不知道,这样的姿势,她这样的角度,是他的毒药,世上无药可解;她更不知道,她以为她是毒药,但最后,下毒的不是她,能解毒的也从来不是她,她于他,饮鸩止渴罢了。
而他亦不知道,就在他压住她的瞬间,她掌心那枚染了鸡血的棉花压在了榻上,染红了榻上那淡黄色的素绢。他动得忘情,他以为他只是需要宁悦以外的一些激情,但其实他亦不知道,他只是在饮鸩止渴。

自此之后,他一直用这样的姿势要她,让她背对着他,让她微微露出侧脸。直到许许多多年之后,她才清楚明白的知道,为什么每一次,他都只在后面要她,他都将她的脸半露着,为什么他在床笫之间对她许多情意,在人前却平淡无语……直至许许多多年之后,她才真正领悟,一个人这一辈子,吃多少、用多少,都是注定的,强求不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喜欢宁悦,很淡定,从来都富足有余。
其他的……阴谋之余,人也是需要感情的,清漪同志……不知道,反正挺复杂的吧……




、149


可惜,抵达丰财的何文渊,再一次与真相擦肩而过。

五月五日,何文渊抵达丰财郝老四伏诛现场。此时的郝老四万箭穿心,头颅都被兵卫割了下来,连官府早前贴出的百两悬红都早已经被人领走,而领走悬红的人早已经不知所踪。现场六人伏诛,满腔的鲜血几乎染红了半个沙滩。
何文渊只看了一眼现场,随即闭眼沉吟。再睁开眼时,无人知道他心底究竟在想什么。同样内敛的樊清漪看见此况,丝毫没有寻常女子的恐惧害怕,一脸淡然下,是一心的雀跃:天助我也!所有涉案人物,包括蔡波、桑少筠、桑荣、郝老四、桑少原,等等等等,通通都上了西天,她的过去,在她的精心编排下,终于彻底埋葬。

可她并不知道,数街之隔的携带着真相的少筠,同样与她擦肩而过——或许这就是佛家之因果、前世之孽缘!如果一个人不信命、不服输,因此践踏了所有应该敬畏、值得敬畏的,那么,她确实一度遨游九霄,无处不强大。可惜人们总是在最后一刻才发现,生与死只在一线之间,如若我们不曾把人生完满成一个温情脉脉的圆,这一路,我们只在毫无意义的折返跑!

此时的少筠小心翼翼的躲过官府的盘查,穿着破烂的短衣,扎着肮脏的幅巾,满身污垢的猫在丰财里最下等的食肆里,吃着几个铜板一碗的臊肉面。
这种经历,十六年来,绝无仅有。但少筠没有抱怨,一口一口结结实实的吃着。娘亲去了,弟弟不在了,姐姐姐夫不知道在哪儿受苦,姑父不知道熬不熬得过这几年的苦役,还有梅子、荣叔,家里的少嘉哥、姑姑和一干掌故……所有的丧失让她不得不学会一样东西、坚定一样东西:她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给他们争一口气!
对面坐着的小七一面拿筷子伴着面一面那眼角的余光扫着少筠,眉毛抬了一次又一次。老柴看见了拍了拍他的头,低声教训道:“吃面就老实吃,大小伙的,玩什么呢!”

小七吐了吐舌头,吸溜一下开始大啖面条。
少筠嘴角微微一挂,丝毫不理会小七的怪模怪样。
老柴则微微叹了口气,凑到少筠面前,低声道:“咱们要怎么办?咱们……身上只有五十两银票……”

五十两银票,是出来时赵霖给的。少筠知道!其余姑姑菁玉还有她身上的首饰,虽然值不少钱,但是全数留在鬼六的破浪号上。她虽然落魄,但是与鬼六谈妥的生意,一言九鼎,她不会亏了鬼六。何况就算亏了鬼六省了那点金玉珠宝,对他们的境遇也并没有更多的帮助。她需要的,不是这一些!

赤手空拳,如何闯出一片天地来?

少筠心中并无底稿,但是,她坚信,她一定能做到!她慢慢吃着臊子面,最后咽下口中的面条,轻声说道:“不是还没到饿肚子的份上么,不急,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老柴没了声音,沉默了许久,才又轻轻拿起筷子,一口一口的吃着面条。
少筠看着老柴十分忧切却不十分肯说的样子,心里并不好受,正要说话时,她又看见小食肆里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这个男人……
原谅少筠少见多怪!以往十六年岁月,她所见男子,皆是羽扇纶巾风流儒雅。她爹爹大伯不说,就是姑父林志远都是斯文俊秀的,诸如万钱满脸络腮胡子一脸黝黑已经是极不讲究了,而眼前进来之人则更不讲究!只见他满脸剽悍之气,近春末初夏的天气竟然还裹着灰色鼠毛坎肩。更叫少筠好奇的是此人的发式。中原男子,人人束发戴冠。披发、髡发,历来都是毫不开化的野蛮人,是大为不敬的!而此人,头顶无冠,一小撮头发直愣愣的挺着,后枕处则编了一根发辫!
这样的人,好生稀罕!少筠筷子一点一点的捞着碗里的肉末,心里纳罕好奇到十二万分,脸上却是波澜不惊。侍菊侍兰瞧了来人一眼,回过头来,脸上也都是同样模样。

男人一言不发的走至食肆中央的一张桌子边坐下,解□上一柄嵌宝大刀,吆喝了一声:“来碗臊子面!”
店小二殷勤招呼了,男人便一言不发的摸着大刀上那随形镶嵌的猫眼儿石,丝毫不理会周围的人对他投注的目光。
小七年纪小些,因此悄悄拉着老柴,满脸好奇的低声道:“师傅,这人……是不是你提过的那北边的女真人?真开了眼了,你看他那头发,哎哟!蛮子咧!还说咱们汉人的话……”

老柴瞪了小七一眼,又不以为意的扫了那男子一眼,才低声对少筠等人说:“是女真人,关外才多。不过成祖爷引了不少女真人进京,京郊还画有他们的地,属于京里的军籍。瞧见了,带着刀的。要是寻常百姓,拿着把大刀上街,早就官府被捉了问罪了!”
女真人?少筠微微点点头:“小七说蛮子大约也没错。咱们汉人,冠盖束发,绝不像他们一般。”
老柴微微笑道:“他这发式,还有个名堂,叫金钱鼠尾,这是人家的风俗,跟咱们汉人的确大大的不同。不过人不可貌相,看这个看不准。当年二爷就交往过几位当中的人物,也有些英雄气概的。”
人不可貌相,确然!想来樊清漪、何文渊何等样风流皮囊,那又如何呢!

正想着,那女真人坐的桌子边又走过来一个稍矮一点却是汉人打扮的男子:“图克海,又白跑一趟了吧?”
那名叫图克海的女真人皱着眉哼了一声,也没理来人。正巧小二给他上了一海碗热气腾腾的面,他便一言不发的低头吃面。
矮个子男人毫不在意的坐了下来,低声对图克海说:“海上来的那点东西,天津三卫的人都吃不饱,何况还有辽东卫所那边?!再说了,就是给你弄到了又怎么样?成祖爷许咱们在上京过日子,大明的皇帝却不许我们坏了人家的章程!没有引目在身上,有东西也运不出去,何必费心思?你老弟有些本事,我给你搭一座桥,不至于雄鹰折翼。”

图克海停下筷子,低着头半天不说话,再抬头时,眼睛很亮,声音很镇定:“你穿着汉人的衣裳、说着汉人的话也没什么,只要心里还惦记着咱们女真人就行。可是兄弟,你知道关外的族人过的什么日子?鞑子横行,大明的皇帝嘴上好听,可他们的兵卫煎出来的盐,私底下换走了我们多少人参、好皮子,换走了多少金子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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