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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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颜- 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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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游荡?活着,又在哪儿受苦?

沉寂不知日影移时,屏风外传来了微微的响声。万钱伸头去看,却看见一身常服的何伯安负手立于右手边的厢房内。他眉头微动,起身走过去:“何大人有意购置桑氏祖产?”
何伯安回头,轻轻一笑,却又回头,随即伸手摸了摸绣架上绷着的绣卷,低声道:“她系玲珑手,我歌璇玑词。约好过流年,相负世人心。这梨花图,可惜只有一半;这诗,可惜却应全了。”
玲珑手?少筠的新绣品么?

万钱缓步上去,张眼一看,虽然料定会震惊,却不曾想如此震惊。他呆立当场,眼睛却无从移开。那是……烟雨梨花图么?皑皑挤挤的梨花瓣,活生生的满布素绢,仿佛重现了那烟雨中娇笑的梨花雪后,带着蓬勃的生命,又宛如出尘的谪仙。难道……这不是他与她之间虽然不着一词却始终不渝的一切么?原来她把这一切记得那样深、那样鲜活,在他面前又这样俏皮使坏,叫他总思量她是不是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刹那间,梨花丛里,她红着脸推开他,耍嘴皮子挤兑他的模样一一浮上心头,叫他浑身酸胀难忍。少筠此图,是叫世人惊艳的惊世之作,更是他与她之间磕磕绊绊的记忆!难怪素来内敛的何伯安会叹一句玲珑手、璇玑词,原来是“约好过流年,相负世人心”太过叫人可惜!

万钱的心一下子就像是水淹过似地湿。可他不知道,何伯安看见他一会笑一会苦痛的表情,心里更湿。
“万爷,你我今日在少筠房中做客,不如还像昔日一般,把酒言欢?”,何伯安忍了忍,转身坐到中间厢房的桌前,忽略嘴里心里酸酸的滋味,只淡淡的说道:“大约少筠不会相怪?”
万钱回过神来,又觉得很讽刺,却还是坐到何伯安对面:“我不觉得我与她跟你有欢可言。”

何伯安眉毛抖了抖,低声道:“我并不想……你在那边查到什么?她……”
万钱嘴角抽了抽:“断案不是大人的分内?”
何伯安愣了愣,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他又说道:“圣谕今日下。”
万钱轻哼了一声:“你来宣旨。”

何伯安轻轻点头,犹豫了一会还是说道:“贺转运使枭首,儿子流放西北,妻女没入教坊司为官妓。梁师道维持原判,康文英待罪。朝廷念梁苑苑检举有功,发放纹银二百两以资其度日。桑氏……”,何伯安说得有些困难:“我已经尽力,为维持开中盐稳定,只处置魁首,其他无关灶户一律宽待,少……桑贵仍能行盐。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内自同知以下官员一律罚俸、交还贿赂,不做惩处。事情了结了,没有再牵涉他人,新转运使陛下已经酝酿好。”
果然如此!就算何文渊拿得到切实的证据来证明贺转运使背后牵扯着如何庞大的朝廷势力,他也只能止步于查抄贺转运使。真正有罪的人永远高高在上,而那些看着有罪的人,不过只是弃卒、待罪羊!没有在牵涉他人,他人是谁?!万钱冷笑两声,就再不说话。

何伯安见万钱只是冷笑而不说话,自然而然想起万钱回来当日说的那些话。他有些呆不住,又找了话题:“条案上那两只小人……大约你真对她用心。其实……我是真心希望她好。只是遑遑法典,私盐泛滥,已经成了开中盐的心腹大患!我拿了证据,就不能对这样的巨贪元凶姑息养奸。眼下我查明她没有涉及其中,也为她求得恩典,希望她……”

听着这般言不由衷,又处处刺探的话,万钱再也坐不住了,一把站起来:“我一直猜会是谁忌惮我与她的亲事,也一直以为你对她总有心软体谅的时候,可惜是我错了!想来当日康青阳这样没头脑,也是你的本事了,加上此次首尾相衔的连环计,好得很!论心机,何大人当仁不让!待少筠,从始至终,我自忖都对得起良心,可惜你从一认识她到害死她,从来都模棱两可。看起来似乎对她怜惜体谅宽容,却从来都没忘记你与她身份立场有别,从来都没忘记用她来左右你的家国天下!大人你是来宣旨的?那宣了就请吧!桑家人有骨气的很,家里散了还不肯遣散灶户的,别叫他们听了你的话拿扫帚赶你!”

何伯安长那么大,没听过人当面直白的骂他,没听过人当面直白的鄙视他。他觉得很难堪,可是心里有多少有些不甘心,因此又发不出脾气来,只能站起来解释:“身为御史,我也不过尽我的本分,难道你觉得两淮私盐泛滥不是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难道你觉得桑家私收余盐私卖余盐是对的?难道你没看见两淮盐政被这些人败坏到什么地步?我若不铁腕整治,怎对得起陛下钦点我下江南?!怎对得起天下社稷、等着盐课饱肚的边疆将士?!今日来,并没有恶意,除了宣旨,我还……我只是觉得你不会无缘无故开棺,又要去渔村查看。早前事太多,没能一一查明其中疑点。你若知道些端倪总该为她打算,把她找回来。若少筠还活着……眼下这份旨意,对桑家不算苛刻,她若活着知道了,想必会回来,对她的族人也是一种安慰……若……只要桑氏规行矩步,来年的开中盐,我必为之尽心……”

万钱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何伯安跑这一趟、说这一番话的用意!原来他没笨到家,也开始怀疑少筠没死;可他还惦记着开中盐,惦记着自己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给桑氏,少筠知道了就会哭着跑着回来抱开中盐的大腿,死心塌地的为朝廷卖命!

那一刻,万钱真的觉得这世上的人,无耻起来,绝没有底限可言!哪怕满嘴的家国天下,也不过是扯了一面大旗遮住底下万般丑恶而已!可是,这不就是他这么多年来每每见识的么?!他冷了心,收敛了脾气,笑笑,又是那样质朴木讷的:“可见你从没认识她这个人。何大人,小万敢说一句,就是她没死,听了这消息,她也绝不会回来。”
何文渊一愣,心里缓缓有一股沮丧,更有一股不甘。由始至终,他只是做了本分之事,怎么落得桑家人这样猜嫌?!“话不要太满!子非鱼,安知鱼之所想?她母亲弟弟遇难,身为至亲,她岂能……”

万钱冷笑两声:“你不信,走着瞧。她若真活着,她回来之日,大人你鞍前马后不得消停之时!”,万钱不再与何伯安啰嗦,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嘴角那抹笑看着十分质朴木讷,但却满含讥诮:“她究竟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她若真的活着,就不会无缘无故烧了桑荣,连他爹留给她的碧玉竹佩我的簪子都舍得丢了!更不会那么碰巧,逃命都能遇着海盗上岸打劫。何大人,你心黑么?”
万钱不再停留,转头离开。心里默念,何伯安,或许你不是计划所有的人,但你肯定是纵容着一切发生的人!若少筠还能活着,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作者有话要说:就是因为万钱通透,所以才看的起少筠。
何文渊……怎么说呢,他是被清漪利用,但也不全是。他被利用是因为他并不知道清漪不仅仅是靠他,还自己使了许多手段。他不被利用,是因为他也想通过桑氏来打击两淮私盐泛滥、官商勾结。
至于樊清漪的狠毒,也自有其原因,后面会有半章给她。




、140


弘治十四年初春,帝国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弊案。

事情的起因是两淮制盐名家桑氏的少爷道德败坏,毁了一个姑娘家的清白,因此引发了扬州平民与盐商的矛盾、牵出了桑氏等一些盐商私收余盐等不法之事,由此连累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贺东祥、同知梁师道以及扬州知府康文英。
两淮巡盐御史何文渊雷厉风行,果敢的处置了这桩弊案,并上禀至金阶下。高高在上的皇帝这一次罕有的果断,迅速的给出反应,圣旨于三月十五日抵达扬州府:

贺东祥收受贿赂、败坏盐政,夺官抄家枭首,其子流放西北,其妻女没入教坊司为官妓。
梁师道收受贿赂、协助败坏盐政,夺官抄家流放云南服役,其子流放云南服役,其妻女流刑至辽东卫所煎盐,而其长女因举报有功,受朝廷嘉奖,诞子后迁出康家,独自度日。
桑氏罚没财产十万两白银,当家盐丁判流刑赴四川服苦役,其中林志远代替其子服役,桑少原服役途中染病身亡,尸首不知所踪。
另一灶户起家的盐商吴作泽也因牵涉进弊案中而罚没白银八万两、当家盐丁判流刑赴四川服苦役。
才下江南不足一年的两淮巡盐御史何文渊大人则因此被皇帝嘉奖、火速离开两淮回京升官!

这一桩案件,牵连的官员不多,灶户惩罚也并不严重,因此张贴出来的皇榜很快褪色、脱落、消失于寻常市井间,伴随而来的是两淮一些灶户起家的盐商渐渐淹没于市井的洪流之内。此等变故,也曾有有心人细心推敲过当中蹊跷,但到了最后,只有静默无声的惊心动魄:
当初何文渊大人曾扬言在贺东祥的暗匣中发现了账册以及大量留底文书,然而贺东祥最终只是一个抄家枭首的下场;当初康文英面对儿媳妇的指证和梁师道的认罪,却还拒不承认罪状,以致后来判词久拖不决,最后了无声息。

新的转运使即将走马上任、新的巡盐御史也已经传出风声,西街里仍然是盐商云集,万花楼里仍旧衣香鬓影,而桑氏隐没于西街深处,荒草满庭。如果有心人还记得,早前两淮曾有一对声名显赫的姊妹花“竹叶子”、“小竹子”,那他大约不会忘记,在那些永恒繁华的背面,是桑家九死一重病、桑氏一族土崩瓦解,吴家顷刻破产飘零的下场。或许非要如此,才映照的如斯世道人心!又或许,世间就是有太多这样悬而不决、决而不办、办而难办的事情,所以才显得那些逝去的生命那样苍白无辜!
三月十八,躲在富安与安丰之间荒原上的少筠,拿到了小七在市集上偷回来的皇榜,听闻了家里所有的噩耗:

她娘死了;
她弟弟死了;
她姐姐一家各散东西,生死不明;
姑父被押往四川服役;
十万家产查没,族人纷纷带走灶户自立门户;
桑家西街仁和里的宅子被迫变卖筹款。

她以为再没有什么打击,都没有亲眼目睹亲耳听见小梅子被蹂、躏至死、她亲手烧掉两人尸首来得震撼和难以面对。但当母亲被吓死、弟弟被曝尸荒野的噩耗传来,她觉得她宁愿疯掉,她宁愿举着刀劈死何文渊和樊清漪,直至劈成肉泥,她甚至宁愿自己千刀万剐。可她已经没有眼泪,只有在荒原上狂奔,直至累垮了倒地,喘气到窒息才能稍稍缓解那种无处可泄的痛苦。

她的模样吓坏了几人,老柴以为她要做傻事,和小七像看犯人一般轮番看管着她和两个丫头。于是白天黑夜、黑夜白天,她痴痴的瞪着天,直至身体里最后的水分凝成一滴眼泪流出来,直至侍兰实在难耐的拿着皇榜,恶狠狠的对她说:
“小姐!要不咱们回去!咱们看看二太太去!披麻戴孝的尽孝,哪怕从此以后趴在地上做人,给人家舔脚趾过日子,侍兰我陪着小姐也甘心!你看到了么?皇榜上都写什么?无干人不判罪!仍然可以行盐!小姐!你真难受,回家对着二太太的棺木狠狠哭一场,总好过在这里不进不退,颓废得像个邋遢的乞丐!你放心,谁叛主,我兰子不会!阿菊也不会!柴叔小七,我们都陪着你!死也陪着!”

少筠听了这话猛然起来,抢过皇榜,一字一句的读者,就好像面对着何文渊,一眉一眼的研判着他!最后她读明白了,丢下皇榜缓缓站起来:何文渊广张皇榜,就是要告诉所有逃逸在外的灶户盐商:我已经格外开恩了,你回来继续给朝廷运盐吧!
少筠猛吸一口气,那一瞬间,痛如同潮水一般褪去。也就在那一瞬间,她又再度闻到荒原上那千百年来不曾稍改的苍茫气息!那气息,她记得!头一回她离开家去富安,桑荣带她进草荡,她一口吸进胸腔里的,就是这味道。那时候她觉得新奇,毫不在意桑荣说过的话。而今想起来,荣叔说的,言犹在耳!他说,一年到头从春到秋,从夏到冬,地里死了多少东西!可你闻这的味道,从来都是新鲜的、有生气的,那做人,也是一个道理!

身后老柴、小七、侍菊、侍兰都站在一起,问她:“二小姐,事情平息了,不如回去?看看二太太……找找少爷……”
少筠转过身来,一一审视着眼前的泪眼,一字一句的说:“我不回去!我权当我死过复生,重新做人!”
一行人长大了嘴巴。
少筠揉皱了手中的皇榜,缓缓的平着声音说:“这时候回去,能干什么?我娘我弟弟都死了,家里的人散了,回去只能唯唯诺诺的对官府点头哈腰,来年求神拜佛、战战兢兢的运盐支盐卖盐。我娘和弟弟是枉死的,我回去就是给仇人长脸!”
老柴抿了嘴:“二小姐……老柴不忍心看你现在这模样……”

少筠低头看看自己。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十余日的荒野里风餐露宿,身上比街上的乞丐还不如!可是,不会再这幅模样了!她自嘲的笑笑:“柴叔吓坏了、也熏坏了吧?过去十六年,我也没这么脏过。兰子,你想法子弄点水,我洗一洗。”
侍兰看了看侍菊,流着眼泪点头,拉着呆掉的侍菊转身。
老柴看见少筠那一抹笑,突然舒了一口气,颓然坐在泥草见,兀然老泪纵横:“二爷!荣哥,您二位张开眼睛看看呀,小竹子遭难了,你二位怎么也不拉一把!”
老柴连日来的压力伤痛突然卸开,只觉得伤心欲绝,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话也说不出的只是哭。
不过,这时的少筠却恢复了过来。她蹲下来,扶着老柴的肩:“柴叔!你要帮我!”

老柴脸上挂着两行眼泪,问少筠:“小姐要如何?”
少筠站起来,看向南面:“我要北上!”
老柴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很久之后,老柴擦干眼泪,站起来:“北上……小姐,北边……那田地早就同眼下的家里人一般,死的死、散的散了。眼下我们是赤手空拳……”
赤手空拳!是,她桑少筠就是赤手空拳!但是,她绝不回去,接受何文渊假惺惺的体贴周全!

“柴叔!我绝不会忘记梅子和荣叔是怎么死的,我娘和弟弟是怎么死的!我是赤手空拳,可是阿贵尚且能在河南河北空手套白狼,我为什么不敢赤手空拳闯关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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