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暮晕黄了窗柩一处,带着异样的缠绵之调,我记起那一年,师父五十大寿。为了给师父准备寿礼,璟廷便带着我躲到无人处学唱戏。那麽些日子,也都是这样的落日,他唱女调,我唱男声,他一字一句的教我,从发音到吐声。
依稀记得,似是唱了《妄念君》里秦相公给向九天仙女告白的一段。
「雾里看花隔一层,水中望月虚太甚,仙子可记,当年初晓黯黯,凡间巧遇,惊鸿一瞥,直叫我再思忆。」
我循着记忆里的小调,缓缓的唱出唱词,我不料自己竟是记得清晰如斯,词曲竟是一字不差。
回头看璟廷,他正手托腮看着我,一双黑眸亮的出奇,「笙笙,明明你该是翼扇派的掌门。可是为何当年的你却是被师姐赶下悬崖?师姐让我去少林找逐鉴大师的那段日子,到底是出了什麽事?」
我知道他一定会问的,而我也没准备瞒着他。我在他面前坐下,学着他手托腮的模样,「你可知晓,你走之後,大师姐便向人宣称,师父已然传了掌门之位於她,并将《玄医》交予我,托付我交给大师姐。」
璟廷一脸的难以置信,「她信口雌黄,师父分明是传了掌门之位於你的!那麽多的是兄弟姐妹,就没有质疑的麽?」
「谁会质疑呢?大师姐本就是如此有威信的,我再受宠,也不过是逗师父一笑的开心果,谁会相信师父会传位於我,我解释了,争辩了,没有人信我。你可知道师姐为何这样说?」
「为了……」璟廷眼睛微微眯起,这个表情看去竟也是莫名的熟悉,「《玄医》?」
「不错,为了《玄医》,她谎称师父交付《玄医》於我,便是以为《玄医》是在我手里的,可是,我根本什麽都不知道,」明明都这麽久了,可是想来我还是觉得冷,彷佛还是能感受到当年心底的寒意,「她声称我是为了独吞翼扇派的宝物,便派人抓了我进了地牢,连着三日严加拷问,那麽多酷刑,我是不会忘记的。」
璟廷的手轻轻的抚在我的背上,我埋着头,只是继续回忆,「我知道的,只要能撑到你回来,等你回来帮我澄清就行了。可是,在地牢关了三日後,三师兄便来了。三师兄你知道的,他和大师姐是有婚约的。那晚,三师兄来救我,说要送我下山。我不肯,我同他说我要撑着,只要你回来我就可以证明我是清白的。可是他说,他说,他说大师姐已然决定今夜暗地里将我灭口,并对外声称我是畏罪自杀。我没法,只好随着三师兄逃出去,逃到半路便被大师姐抓到了,大师姐见是三师兄帮了我自是愈发恨,只恨不得要将我剥皮拆骨。我全身没有防身之物,只靠那残破之躯施了轻功一路的逃,却还是被师姐追上,她的扇子直直的刺入我胸口,我便掉下山了。那时候真的很疼很疼,可是再疼,我还是靠着师父教的翼扇轻功的最後一式安然落了地。最後便是被温宁所救。」
「《玄医》……」他竟是笑了,笑的很难看,竟是让我看出了几分凄楚,「她竟然为了一本《玄医》,为了坐上翼扇派的主位而要置你於死地!」
我捧着手里的茶盏,手心却还是阵阵的冒冷汗。
或许,这不能怪师姐,《玄医》此书确是很难得。
众所周知,翼扇派之所以叫作翼扇派是因为翼扇派的每个弟子都有一把随身携带的扇子,他们以扇为刃,且各有所长。
像是大师姐,她便是在扇中藏了利刃,扇子一旦展开,便是一把利器,又例如璟廷,璟廷的扇子里藏的是暗器,常常能够伤人於无形,往往那人还未意识到璟廷的动作,便已然中招。而我,则是在扇中藏了各类毒药。扇子展开越小,扇出的毒药药性越小。像是之前在景寡妇屋顶上,便只是用了最为寻常的迷药。但是我的扇子一旦全部展开,却是可以将周身所有人全部灭口的。
可是,世人有所不知的是,翼扇派的每一任掌门都是绝世神医。翼扇派有一本自开山掌门开始便流传下来的《玄医》。此书记载了无数世间还不曾流传的药方,只要有了此书,许多绝症都是可以治好的。
可是,此书只有掌门能够看,能够学。
丶十二丶上房揭瓦偷窥人,上树下地找鸳鸯
我於我五岁那年遇到师父。那时的我不过是个小要饭的,师父见我可怜才捡了我带我回了翼扇派。师父疼我,我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遭那麽多同门师兄弟姐妹的嫉妒。
三师兄说,在我去之前,师父最疼的是大师姐。每每犯了错事儿,大师姐总是被罚的最轻的。可是,自我到了翼扇派,师父便明显开始有了转变,好的都先捡着给我。犯了错事儿,大家都是受罚挨饿,偏偏师父却会半夜带着吃的到我房里塞给我。据说,连大师姐也不曾被这样照顾过。
师父对我极是用心,无论是轻功,扇术,都是亲自教导。
所以,大师姐始终是对我是嫉妒的。她始终是觉得我抢了她本该拥有的一切。自我记事开始,在我的印象中,凡是我想拥有的,她都要抢,以至於後来的翼扇派掌门之位。
师父是练习新的武功心法走火入魔而过世的。他老人家走的那日,只有我,璟廷,大师姐三人伴在他老人家身侧。师父走前的遗言,是让大师姐暂任掌门之位,待得我十八岁之日再重新授予我。只是师父方才过世,大师姐便以去少林寺请逐鉴大师来为师父做法为名,遣走了璟廷。继而又信口胡说陷我於不信不义中。
她成功了,她成了翼扇派的掌门。她逐我出了师门。她让我不得不更名换姓,从当初的念笙笙变成如今的闻笙笙。
房内一阵沉闷,我不知道璟廷此时是在想些什麽,只是他此时的脸色极是漠然,带着我不曾见过的狠厉。我忽然觉得,有些事情,还是摊开来说的好。
「那璟廷呢,璟廷又究竟是什麽身份,是怎麽猜到我在这里的?」
璟廷的脸一瞬间竟是变了又变,「笙笙……」
我不以为意的继续灌着水,「璟廷,你只管实话实话罢,即便你此刻说你是皇帝老儿的儿子,我也不会觉得讶异,我这辈子遇上的奇事够多了,不差你这一件。」
璟廷的脸似是黑了一黑,「笙笙,我的确是姓楚,我全名楚璟廷。」
果然,我这辈子真正是圆满了。前不久刚揭穿了皇帝女婿的丑事,不过几日,我便又如当朝左相扯出了不清不白的关系,而不过几个时辰之後,那个和我一块儿厮混了两年的唱戏的臭小子竟然又变成了皇帝的儿子。
我这样的命格,怕是数百年都不见得出一个。
我正是这样想的有些自得,却忽然觉得被一道视线烫着了,转头看去,却是璟廷。
「笙笙。」他的神情竟是看去有几分忐忑。
我虽是愚钝,在醉花阴混了这麽些年,一些人情却还是能够明白的。
「璟廷不必内疚,隐姓埋名学艺极是正常这些事情真是见怪不怪了。我不会怨你瞒我的。」我尽力让自己显得无比坚定,以证明自己并非介怀。
璟廷的唇抿着,紧紧的若一条线,「我与苏澈一直互为知己,前几日见小报上说他与醉花阴的姑娘有着某些情愫,我便是极为好奇的,要知晓苏澈此人真正是不近女色,这麽些年,也鲜少见他有什麽花边消息……见着《信中轶事》上说你是三年前到了醉花阴,又是名叫笙笙,我便只觉得那个人是你。於是我去寻了苏澈问了你的相貌,苏澈说你的左耳处有一颗黑痣,我便知晓了,那个闻笙笙极有可能是你。」
「璟廷,你可知,我之所以隐姓埋名是因为我不能让大师姐知晓我还活着。」
「你是怕大师姐以为《玄医》还在你手里,前来加害於你?」
「不错,」我望着远处那最後一抹落入黑暗中的亮色,手心紧紧的攥着衣角,「她如今没有《玄医》,即便坐上掌门之位也是不安稳的,她定然还要找到《玄医》,所以若她知晓我还活着,她定然不会放过我。」
「《玄医》……」璟廷斟酌着问,「真的不在你手里?」
我摇头。
我正是一阵的惆怅,却觉得头顶一阵力道,璟廷竟是把我的头发拨的乱七八糟,脸上一抹邪笑,衬得那双明亮的眸子更为闪耀,「不说这些了,那你和苏澈呢?是真的若小报上所说?」
我一把按住他正在我脑袋上肆虐的手,脸上不免有些自得的笑,「你可知,我便是十一公子?」
璟廷面色一怔,继而又笑,「当年见着文房四宝便苦着脸的笙笙竟然也会握起笔杆子麽?」瞬间之後,他又瞪大眼,「你为了让《信中轶事》卖得更好,竟然不惜把自己卖了;你竟然连自个儿跟苏澈的事儿也拿出来说?」
我哭笑不得,这才向着他解释了这两次的事儿。
璟廷听了,也是抚掌大笑。
往日的师弟变成了皇室子弟,我想我是不会介意这个惊喜的。至少,我可以在出了事儿的时候找到靠山了。
璟廷方走,温宁便一脸无赖相的坐到了我身侧,她拿食指戳着我的脑袋,「看不出来丫,你小丫头还有两下子,先是左相,现在又是这个贵公子。诶诶,他是什麽身份丫?」
我无力的白了她一眼,方才和璟廷这样彻谈,我的情绪还每能回复,她居然现在就来八卦,我喝我的茶,完全无视她。
「莫非是苏澈的兄弟?他的嘴唇和苏澈看去有几分像呢。」
「噗!」我口中的茶全然喷了出来,尽数喷在她在媚殿新买的衣裙上,「温宁,璟廷姓楚,苏澈姓苏,去你的几分像!」
「姓楚?」温宁眼睛蓦地瞪大,都顾不上被我糟蹋的新裙子,「哎哟,你还有个做皇子的师弟丫。」
我眼睛眨巴眨巴几下,然後抄了手边的枣子便向他脑袋上砸了过去,「你这个家伙,现在璟廷都在问我为什麽和苏澈好上了!都是你丫的惹的祸,本小姐今天绝对放不过!」
有了璟廷的日子还和之前一样过,我照样上房揭瓦偷窥人,上树下地找鸳鸯。只不过,璟廷开始时不时的来醉花阴找我玩儿。或是去吃茶或是去听戏或是只是在醉花阴陪我呆个大半日。
丶十三丶名媛勾引公子,贵妇策划爬墙
每年的九月下旬是信中城有名的梨园茶会。每年的茶会都是皇帝指派了信中城里的名门望族置办。为了博得皇帝一笑,这些名门望族无不是掏空心思,只巴不得把世间所有好玩的乐子全捧出来,所以每年的梨园茶会都是妙趣横生,极是有意思。
然後,到底什麽是梨园茶会呢?所谓梨园茶会,摊开来说便是城里的名媛勾引公子,贵妇策划爬墙,浪子奋力寻欢的最佳机会。简而言之,便是信中城里的相亲会。而且,这相亲会因为是皇家下令举办的,所以还颇有点奉旨相亲的味道。参加茶会的无不是信中城里的名门望族或是风流人物。
如此具有八卦娱乐精神的梨园茶会自然少不了十一公子的掺和,不过只可惜我至今没能很好的掺和起来。我到信中城的那一年已然入冬,没能见着梨园茶会,後来一年的梨园茶会我还没走上全民娱乐的道路,不过只是中规中矩的说了说这麽回事儿。而去年,偏偏本姑娘那会儿很不幸的染了风寒在醉花阴卧床了几日,什麽八卦都没捞到,很是挫败。
今年,我自然要把前几年的都补上,对着城里有名的贵公子名媛来个追踪报道,每人来个特辑。自他们几岁开始不尿床到几岁开始有梦中情人再到如今有过几朵桃花,一件不少,全部爆料出去。
我正得意的策划着,却听楼下一阵喧嚣。我探着脑袋往楼下大堂里看,却见温宁搂着个人向着楼上来,那人被衣裳裹得死紧死紧的,丝毫不见模样。身後十来个人跟着温宁要上来看那姑娘都是被醉花阴的人驱走了。
这个莫非是新来的姑娘?
我搁下笔跳下窗,然後迎着温宁而去。温宁投了个眼神来,我立时会意,替她挡了身後看热闹的人送她和那个裹在衣裳里的人进了屋子。
「既然怕被人见着,何必走大堂,後门不能走麽?」我翻了个白眼过去,这个温宁真是不动脑子。
温宁一脸恨铁不成钢,又拿食指戳我的脑袋,「说你笨就是笨,我今日这是造势,弄点噱头出来,将来这姑娘养出来了,才好赢来更多关注。」
我斜起眼看温宁,「看不出您老人家还有这头脑?」
温宁白我一眼,「别杵着,去捡你房里最素的衣裳挑一件来。」
「这醉花阴的姑娘哪个不是花枝招展的,就怕不出挑,怎麽今儿个你还改性儿了?改让醉花阴的姑娘修身养性了?」我四仰八叉的往塌上一躺,也不管温宁的话。
温宁揭开套在姑娘身上的衣裳,然後将姑娘转了身对着我。
见着那姑娘正面的刹那,我嘴里的一颗枣顿时没嚼就吞下去了。天呐,竟然还有这麽好看的人儿。真正是绝色。你盯着她的眼睛看时,你会觉得她整个人都在熠熠生辉,彷佛是仙子,真是好看的不像话。
她身上一件中衣,白素素的,不见任何修饰,没有朱钗没有锦服。她黑衣披肩,却是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娇小可人,带着说不出的妩媚风情。
「这样的人儿,越是穿的素净,越是叫人移不开眼,你懂麽,我的傻孩子。」
我看的目瞪口呆,直到我歪着的身子从塌上落到地上我方才醒来,「温宁,你从哪儿挖来的宝,你要赚大发了。这姑娘根本就是摇钱树!」
「今儿在朱晓钱那儿的伙房挖到的,朱晓钱那睁眼瞎,这麽漂亮一姑娘搁那儿竟然叫她烧火,糟蹋!」温宁继而又得意的推了姑娘背对着我,「笙笙你看看这孩子的背影,是不是觉得眼熟的很。」
我很仔细的瞅了两眼,「没。」
「再看。」
我愈发仔细的瞅了几眼,「还是没。」
「你仔细着点儿看。」
「说了没觉得眼熟了。你让我再怎麽看都没用!」
温宁嘴一瘪,揪着我的耳朵将刚又爬回塌上的我揪起来,「整日整日就知道躺塌上,你是属猪的还是根本就是猪丫,一点儿人样儿都没。我养你干嘛的。叫你看个背影都看不出来,在醉花阴三年你白混了吧!」
我被她揪的疼得慌,「大姐,你放过我,疼呀,我是真看不出来。」
「你就没觉得这身影和你的像得很?」她一脸藏宝的表情。
我一个毛栗打她脑袋上,「你才是猪呐,我眼睛长前面的,到哪儿看自个儿的背影去。你脑子里长毛的丫!」
温宁恍然大悟的神情还没褪去,我却闻一声清脆的笑声,那美人儿笑了。美人儿笑起来真如满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