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乾脆就在景寡妇家旁的地上坐了下来,边吃边想。
思忖良久,我还没想出个明堂,栗子却已然剥了个大半。杂乱的栗子壳就这麽被我丢到了地上,乱七八糟的一堆。
剥到最後第二个栗子的时候,一个老妇陪着一个少妇自我面前经过,俩人手里各提着一个纸袋。纸袋上一个红色印章,正是信中城里的媚殿的印章。
媚殿是什麽,是信中城里唯一一家卖女子用品的店家。媚殿不仅卖女子的胭脂水粉,金钗玉璧,甚至就是月事来时用的草木灰与棉布条都有。
蓦地,那一夜景寡妇屋顶上看到的那一幕忽然便跳入了眼中,一个主意自我脑中一闪。
媚殿……!
我自得一笑,丢掉了手里最後一只栗子,拍了拍手,掸掉身上的灰尘,便准备打道回府探听消息去。我刚走了没两步,便闻身後一个尖锐的嗓子,「谁啊,这麽缺德,在人家门口剥栗子,要死呀!」
我心里一虚,便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正是那景寡妇,怀里抱着个竹筛,似是要晒粮食。见着我看她,她面色一冷,「姑娘,这栗子可是你剥的?」
我朝着她脚上那双鞋子瞟了几眼,又做无辜状,「不是,我只是恰巧路过。」
「哦?」景寡妇面色依旧冷,眼中却满是怀疑。
我摆出大义凛然的神色,「真不是我剥的,若是我剥的诅咒我明儿个倒大霉!」
景寡妇似乎这才终於信了我的话,翘臀一摆,趾高气扬的走了。
见着她这副样子,我蓦地便记起了我做梁上君子那日,见她在璧暇公子身下明明是那般妩媚的神情,怎麽到了我这儿就是这副冷的要死的神情?
女人真是可怕的生物。不管不管,反正我现在有了主意,待得我一切准备好了,看我不收拾你个闷骚女人。
丶五丶媚殿小伙
媚殿的老板是出了名美人儿。她的名号在信中城里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信中城里有四大妖媚,皆是美人儿。这美,还不是一般的美,她们的美,是摄人心魄的。
这四人皆有一身绝活儿,这绝活儿还不是指一般的琴棋书画,而是异术。这四妖媚之首,便是那媚殿的老板——眉偌垣。
眉偌垣说来还和我有点儿交情。她本是醉花阴的人,她十五岁的时候投身於醉花阴,温宁养了她两年之後便让她出来接客。初次接客那日,她的一曲孔雀舞使她自此一炮而红,她的初夜甚至卖到了五千两黄金,至今信中城中无人可破此记录。
三年後,她在醉花阴赚足了荷包便离开了。她离开的前一个月正是温宁捡到我的时候,那一个月,她可没少照顾我,熬药守夜,端茶送水,以至於她走的时候,我还哭的不行,我还以为自此便没人为我送饭了。温宁以为我是舍不得眉偌垣,向解释了许久说她只是去了馒头街开了新店。我依旧哭,直至她最後说了一句「她走了又少不了你饭吃,你哭什麽」我才终於止了我的眼泪。
「真的有饭吃?就算眉姐姐走了也有饭吃?」
温宁一脸愠色,我记得当时她那时嘴角的抽搐,抽的那是相当厉害,「是的。她走了,你还是会有饭吃的。那你能别哭了麽……」於是,我终於不哭了。
想着往事,我也走到了媚殿前,媚殿一如既往的富丽堂皇,进了媚殿,你不会以为进了店面,而是以为进了宫殿。
奢靡,这个词绝对适合媚殿。
以琉璃布顶,以金玉镶於四壁,这样的手笔,岂是一般人拿得出来的?我刚进了媚殿,便见着一个小伙儿迎了过来。
小伙儿长的不错,眉清目秀的,尤其是一双眼睛,格外有神。我恬着脸朝里头望了望,「你们老板呢?」
「你找眉老板?」
「唔,是的。」我忙不迭的点头。
「老板前两日去了幽梨城商讨事宜了,现在不在店里。」
幽梨城?我顿时泄了气,幽梨城距离信中城实在是隔得远,即便是不分日夜快马加鞭赶去少说也要两天两夜。这老天是故意耍着我玩儿麽。
我不死心,拉了小伙子的耳朵一脸猥琐道,「我有事儿要问你。」
小伙子霎时满脸戒备,「你,你要做什麽你!」
若不是还有求於他,我只觉得当下只想将眼前之人痛打一顿,本姑娘就长的这麽像喜欢占人便宜的色胚麽?
我强压下肚子里的火,「我不过是想问问你,你可认识东街的景寡妇?」
「认得认得,」小伙子忙不迭的点头,「她可是我们媚殿的常客。」
「那,」我眼珠子一转,「璧暇公子呢,璧暇公子近日里可有来过?」
小夥计微微沉吟,「有,前几日,璧暇公子前来买了一双绣鞋。」
「什麽模样的?」
小夥计忽然戒备起来,「姑娘你问这麽多做什麽?你可是要对我们媚殿意图不轨?」我欲哭无泪,「你废话真多,快说,璧暇公子前几日前来买的绣鞋是什麽模样的?」
小伙子半信半疑的又瞄了我一眼,依旧没有想要说的意思。
我心一横,索性脸也不顾了,「你小样儿的再不说我就在这里正法了你,公子的小模样还不错,本姑娘乾脆收了你做男宠吧!」
小夥计脸立时垮了下来,「别别别……姑娘,我说,我说还不行麽!」他哆哆嗦嗦自抽屉里翻出一本账册,而後循着日子翻到了十日前,「璧暇公子买的是碧泪鞋。」
「碧泪鞋……」我手托腮,又细想了一番道,「那碧泪鞋可是青碧色,上面绣着白色的木槿?」
小夥计点头道,「正是,这次的碧泪鞋出了两款,白色与青碧色。璧暇公子买的正是青碧色那款。」
很好,我想我大概有数了。
有了这个消息,我的计划算是有了实施的前提了。我一把握住小伙子的手,「太感谢你了,真的,谢谢你。」
小伙子见着我像是要饿虎扑羊的模样,拚命的想要挣开我,可是他哪里能弄得过我。我好歹也是名门正派出来的人,不敢说是练家子,好歹是有些武功底子的。他愈是避我如蛇蝎,恨不得离我三丈远,我便愈是揪着他不放。我们就这麽纠缠着不放,扭打作一团。
收拾了媚殿的小夥计,又探听到了我想要的消息,我的心情霎时愉悦无比,一路哼着小调,我又买了包栗子一边啃一边走回醉花阴。
啃了一半,我便不吃了,我要留一半在纸袋里带给温宁。我知道,那老女人也爱吃这麽些零嘴。进了醉花阴,我不及说话,却见温宁正亲自招呼着一个肥头大耳的老头儿。
只需一眼,我便知道了,那老头儿才是真正的色胚相,贼眉鼠眼,一手还搭在温宁的腰际,显然是占便宜的姿势。
说实话,温宁实则也是美人胚子一枚,若是打扮起来,怕是丝毫不逊於那名噪四方的信中四妖媚。温宁这麽些年,在醉花阴,却是始终守身如玉,即便她不说,我也知道的,她心里是有人的。
温宁一向是不亲自招呼客人的,在这醉花阴混了三年有馀,我便只见了温宁招呼了一回当朝四王爷。而这个肥头大耳的老头儿,是第二个。
我有些疑惑,不知这老头儿究竟是个什麽身份,竟让温宁亲自出马。
我退至一边,随手便揪了一个小厮过来,「来来来,给我说说,温宁陪着的那个老头儿是谁丫?」
小厮手里还端着一盘子的瓜果,「回姑娘,这是户部的朱大人。」
户部,户部……我记得璧暇公子,正是户部侍郎。
原来,温宁她是在帮我探听消息呢。表面上没心没肺的继续奚落我,实则却是为了我做了这麽多。
我把剩下的半包栗子塞给了小厮,「赏你了。」然後便默不吭声的上了楼,。
晚膳的时候,温宁便遣人将门口的木箱搬进了醉花阴。我抱着西瓜啃的不亦乐乎,「不用搬了,明日《信中轶事》停一日,我现在没空也没心情捣腾这个。」
温宁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神情,「停什麽停,我今日可是挖到了一则好消息,不登上去可是可惜了。明日的《信中轶事》照常发!」
「就你那一天到晚窝在醉花阴里,能挖到什麽大消息!」我白她一眼,「噗噗」两声吐光了口中的西瓜子,「反正我不写,要写你写。」
「我写就我写,」温宁无赖相,「反正 顶着的是你十一公子的名号。」
我一个使劲儿,将最後一颗西瓜子吐到了她脸上,「啊呸!不跟你计较,随你怎麽写,反正也没人知道十一公子是何人。我不怕!」
「知道你不怕,你等着。」温宁奸诈一笑,笑的眼角都有了皱纹了,明明平日里都不见她有这些皱纹的。
我被她这个笑笑的有点紧张,总觉得要被算计了。我立时便岔开了话题,「你跟那个姓朱的,可是套出什麽话来了?」
温宁一听到「姓朱的」三字,脸色霎时一冷,手重重拍在了桌上,开始破口大骂,「丫的,死姓朱的,一点儿用都没有,陪了他这麽半日,半句话没套出来就算了,最最不要脸的就是,他大爷竟然说他暗地里也爱着璧暇公子,还指望着我为他牵线。牵线牵线,牵他个毛线!」
「咳咳咳……」我就知道,不能在跟温宁说话的时候吃东西,尤其是有籽的东西。
这不,我又呛着了!
丶六丶碧泪绣鞋
温宁狠狠的拍我的背帮我顺气儿,「笙笙,你说你都多大了,十七八岁的人儿,吃果子还总是呛着,说出去你不怕丢人麽?」
我死命的咳啊咳,终於咳回了一条小命,「丢什麽人丫,反正也只是在你面前,你说说你说说,」我拿食指抵着她,「你自个儿说,你能算个人麽!」
温宁「啪」一声加重了拍我的力道,「没良心的东西,早知道三年前把你丢路边算了,」说着,她竟是眼圈都红了,「若是三年前就丢了你,我现在也不必这样为你操心,还有九日!查不出来可怎麽办,醉花阴不要了咱就算了,咱重谋生计。可是你呢,你那条小命怎麽办!你还有心情吃西瓜,我今儿早上梳头,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我见她这样哭,反而笑开了。
她见着我笑愈发的要哭,嘴巴都咧开了,「你个死没良心的!」
我一把扶住了她,把她带到了榻边,「温宁,别哭了,我找着证据了。」
温宁嘶吼着哭,吼到一半,声音硬生生的便卡在了嘴边,「什麽,你找着证据了?」
我拿了一块西瓜塞进了她嘴里,「你可记得你那双碧泪鞋,就是半月前咱们俩在媚殿买的那双。」
温宁掏出手绢擦了擦泪,声音里还有哭腔,「记得丫,白色的鞋子,那时你还拗着让我买青碧色那双,我没肯,硬是买下了白色那双。」
「我那日在景寡妇家偷窥景寡妇和璧暇公子翻云覆雨的时候,见着那双青碧色的碧泪鞋了,媚殿的小夥计说,那双碧泪鞋是被璧暇公子买走的。」
「你确定,那日你看到的是碧泪鞋?」温宁抓着我的手问。
「嗯,我下午在那儿晃荡的时候又见着景寡妇了,鞋面儿青碧色,与你那双碧泪鞋非常相像,」我点头,「我预备今晚再去一探究竟,若真是碧泪鞋,那醉花阴和我这条小命就算是能保住了。」
媚殿出的首饰衣物,无一例外,每款只出一件。所以,璧暇公子当日买下的青碧色碧泪鞋,可谓是这信中城唯一的一双。可是,这唯一的一双却出现在了景寡妇的家中。这显然,是有猫腻的。
又是夜黑风高偷情夜。我再次披上了夜行衣,开始在信中城里乱窜。我一路直奔东街而去,时不时能见着小巷里巡逻的兵士,提着灯笼一边走一边喝着小酒。
我完全不必顾虑会被他们发现,毕竟我的轻功是师承当年的罗云大师。
没错,正是三年前过世的罗云大师。当初的天下第一轻功高手,翼扇派前任掌门——罗云。
只可惜,师父白白在我身上付了这麽多心思,我太不争气,他老人家过世不过半个月。我便被师姐打出了翼扇派。不过,虽说是被打了出来的,扇术学了个不伦不类,但是翼扇派的轻功我却是学到了十成。
我一贯自诩是轻功高手,上房飞窜,林间跳跃,完全不在话下。这麽多次夜间查探事情,几乎没有失手过。当然,除了之前有一回,栽在了一个高手手上,这是题外话,不提了不提了。
一个跃步,我终於在景寡妇的屋顶上停下。我轻手揭开一片砖瓦,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隙。我探着头朝屋里看去,景寡妇一身亵衣,正坐在床沿喝水。
不一会儿,景寡妇喝了水便吹了烛火,睡觉去了。我得瑟一笑,从腰际取下扇子,展开第二格,取了些黄色粉末洒了下去。既然你都是要睡的,不如让你睡得更沉一些。
我收拾了扇子,自屋檐上落下地面,然後跳进了屋子的後院,自屋後的窗中跳进了屋内。我蹑手蹑脚靠近景寡妇的的床沿,然後蹲在床前的地上盯着她的鞋子瞅了许久。不错,正是那碧泪谢,青碧色鞋面儿,上面绣着的是白色的木槿。
明日,看来有好戏看了。
第二日,我早早的便起了身,到了灶房,偷了豆豆两块荷叶糕,然後在她的叫嚷声中跑出了醉花阴。方才走出了醉花阴,我又折了回去一把拉住看门的李大傻,「大傻,一会儿温宁起身了,便跟她说我出去一趟,午饭的时候回来。」
我一路直往西街而去,我要去找苏澈。
今日不是休沐日,苏澈是要上早朝的。我自知他此时定然是不在家的,便也不敲门。只是坐在他家门口等着他下朝归来。
我纵身一跃,便跳在了苏府门口那尊大石狮上,躺在狮背上睡觉。正是睡的迷糊,我隐约便听闻有脚步声传来,扭头一看,一台四人大轿正朝着苏府的方向而来。
轿子自苏府门口停下,一人自轿子上下来,一身紫色官袍,头发高束,清逸绝伦,正是苏澈。
我跳下石狮,蓦地拦在了他面前。
见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眼前,他面色微滞,又习惯性的眯起了眼睛。待得看清了我,他方又勾起嘴角,「闻姑娘。」
我扁着嘴,「苏大人,我有办法找出证据了,还望劳烦苏大人派人前去证实。」
「哦?」他似是颇有兴趣的样子,「不过一日的功夫,你都已经找着证据了?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闻姑娘自称民女,是不是应该先行礼?」
他的眼角尽是危险的信号,那一瞬间,我的骨气都化作了齑粉,保命重要保命重要。我虽是不甘不愿,心里也已将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但我却还是狗腿的跪在了他面前,「民女拜见苏大人。」
他一撩衣衫下摆,看都不看我便自我身侧而过,「起了吧,跟我来。」
我跟着他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