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说笑了。民女虽说出身青楼,却还是知晓礼义廉耻。既已相许於苏大人,即便丞相大人弃民女於不顾,民女还是要为苏大人守身如玉,只盼苏大人回眸一看。」我说着话,堆着谄媚的笑,心里暗自感叹,苏澈此人虽说表里不一无耻可恶,但总算还有点用。
「哦?守身如玉?」太子冷哼一声,不冷不热的看我,「照闻姑娘的意思,华美人便是那不知晓礼义廉耻之人?」
「不不不……华美人既然被选入宫中,自然是百里挑一的美人,人美心也美。我没有暗讽之意,太子殿下千万别误会。」我辩解的那样快,舌头几乎要打结。
「哦……」不知为何,太子忽然一脸恍然大悟之色,眼里含着得逞的笑意,「闻姑娘果然知道那日同我一起的是华美人啊。」
丶二十九丶曦漓之夜
我只恨不得咬断我那舌头,明明是已经小心翼翼到极点,却还是入了套。这太子到底是在朝堂上混迹多年的老狐狸,我怎麽能敌的过他,分明是防不胜防!我只得扯出一点谄媚的笑,「太子殿下,您说的话,我听不懂呢。」
太子嘴角的笑意不断地扩大,「哦?聪慧如闻姑娘,居然会听不懂我说的话?」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脸上的笑有些残忍的意味。
我不敢触怒他,只是一面虚与委蛇,一面用手下意识的摸向我的扇子,「民女驽钝,不知太子殿下所言何指。」
太子冷哼,「既然闻姑娘已然不记得,我也不便一味相逼。」说完便甩了衣衫下摆离了我身侧。
我颤着手握着手里的扇子,还未从小命保住了的意识里回过神。诸人皆言,伴君如伴虎。只是这太子还未即位,便已是如此难以揣测。既已知我是一个应除去的隐患,为何不趁今日将我杀了了断。
醉花阴莺歌燕舞不绝,我握着扇子自楼梯下的阴影里出来,心里却一阵寒。我只觉自己正在一个不为自己所知的阴谋里愈陷愈深。
我找了个舞台前第一排的座位随意落座,继而隔着熙攘的人群叫了人上壶茶。茶水未到,却见桌前一阵阴影。
我抬头,却是我盼了半日的璟廷。我正欲笑,却见璟廷身後又探出个身影,暗紫色的衣袍,在走马灯的光晕下流光溢彩,然华贵衣衫却掩不住来人眼里的粲然芳华。俊朗的面貌,如此绝然的气质,除去苏澈,还能有谁。
我欲视而不见,却忽然意识到此刻我与他的关系似乎有些不一般。至少,在太子眼里,我应该还是一个因身份卑微被苏澈遗弃的青楼女子。
可是……可是我与苏澈的事又是璟廷一手毁掉的,我是不是不应该表现的与璟廷十分要好?可是,同理,苏澈与璟廷的关系也不该是那麽好才对。既然苏澈可以不避嫌跟着璟廷来花楼,我或许也不必在意那麽多。
脑中百回千转,我都不知道我竟然还有这样缜密的小心思。我最终还是叫刚递了茶来的小厮去添了茶具,为俩人斟了茶水。既然太子在暗,我在明,我无论做什麽都可能会被他看去,哪怕我前一秒还在演戏,下一秒对着璟廷笑便可能被他看到,於是我乾脆便不那麽畏畏缩缩了,该干嘛便干嘛去。戌时三刻是曦漓上台的时刻,此时方才酉时末,还有大半个时辰呢。
据今日白天温宁那儿看到的节目表,此时应该正是今晚的第一个小高潮。
蓦地,周围一圈的灯光全然灭了。只馀头顶上几盏琉璃灯洒下柔柔的光。
璟廷有些诧异的看向我,「主角出场了?」
我神秘一笑,「不,是今夜的特别演出。」
舞台上忽然亮了一块,背景的幕布上那一弯月钩竟是若灯盏一般亮了起来,在舞台上洒下盈盈的光。
弦乐起,先是水袖甩出,继而一个妖娆的身影便一跃而现。那魅惑的眉眼,烟熏一般的装束,黑色的抹胸在莹白如玉的肌肤上,竟是诱惑不已。这等身姿,不是眉偌垣是谁!
不料眉偌垣离开醉花阴三年竟然还能再回来跳舞,寻常女子离了青楼,只恨不得再不靠近半步,只怕有人将她们的出身点穿。可是眉偌垣竟还回来跳舞,明明媚殿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她竟也放得下身段。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整个天元王朝除了皇亲贵族,也只有温宁有这样的面子了。
低腰,转身,跃起,眉偌垣跳下舞台,水袖翩舞,继而在一桌桌的人群间若有似无的擦过,这一桌桌的男子能付得起门票钱说来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见着了眉偌垣这等身姿,竟是眼睛都瞪直了。我转头看了看苏澈,苏澈饮着茶,眼睛瞥过眉偌垣,便又继续喝茶。璟廷却是皱着眉看着眉偌垣在人群里穿梭。
我笑着拍他的手臂,「这麽妙的人儿,你看着干嘛皱眉?」璟廷笑,摇头道,「只是觉得眉老板今晚这个舞跳的实在与她平日的风格不符。」
「哦?她之前跳的舞是什麽样的?」我到信中城的时候还在昏迷,等我好了眉偌垣已然离开了醉花阴,说真的,我还真没见过眉偌垣跳舞。
「眉老板跳舞,不该是这样刻意逢迎的舞,她的舞姿是信中城里有名的美,却与今日的截然不同。眉老板的舞在於其空灵唯美,意境当先。」
「你见过?」璟廷抿着唇笑点头,「见过啊。我当初跟着太子来看过。当然是在去易仑山之前。」「哦~」我恍然道,「原来你自小就是个色胚,同你那太子哥哥一样。你们皇室的男子,都是一样的好色啊。」「噗!」璟廷侧着身喷出了一口茶。正巧——喷到了一路起舞到了此处的眉偌垣身上。璟廷难得的尴尬了一回,白皙的一张俊脸,霎时通红。眉偌垣似是不以为意,低头伸手抚过水迹,舞姿微微停滞,便弯了腰靠近了璟廷。周围一圈的人瞬时沸腾了。我原以为璟廷肯定紧张的僵了,谁料他只是挑了眉看身前几乎将上半身贴在他身上的眉偌垣。眉偌垣浅浅一笑,手扶着璟廷的脸,将朱艳的唇印了上去,在璟廷的脖颈儿处一路印下吻痕。周围口哨声和男人的咒骂声此起彼伏。眉偌垣调戏完了璟廷,便又摇着腰肢回了舞台。只馀璟廷清咳两声,做正经之色。我看着璟廷有些窘迫的样子,不由笑了出来。头一歪,却恰好对上苏澈浓墨一般的眸子。我敛了笑,又正正经经看舞台上的表演。一舞完,大堂又亮了起来。继而接着几个不冷不热的歌舞,司仪上了台,「下面,便是今日的重头戏,醉花阴今年最新的头牌曦漓姑娘。包管各位看官失了魂丢了魄。下面有请。」我用手肘碰璟廷,「是你的曲子哦。好好听。」璟廷无奈的看我,然後隔着我的小帽子揉我的脑袋。我躲不过,只好任他揉,却不忘给他一个白眼。四处再次陷入黑暗,唯有舞台幕布上的月钩盈盈放光。继而舞台四处竟是飞起无数的萤火虫,莹亮若星。曦漓一袭月白纱衣,青丝如瀑,挑着兰花指出场。可是,我却再不能听清她到底唱了什麽。幽亮的舞台後不远处,是两个抱在一起的男女。女子背对着我娇笑,香肩微露,面目不见,却遮不住那後肩处巴掌大的一块粉色胎记。「笙笙,乖。不要玩水了。」蒸腾的水汽中,少女的笑意带着宠溺之色。「大师姐,你这里这个红红的是什麽呀?」「这是胎记,生下来便有的。」那是……大师姐。我有些发寒,脑中尽是师姐逼我跳崖时的冷笑。那个曾待我至亲至爱的师姐,却用那样狰狞的神情将我逼到绝路。而那个抱着女子挑着邪佞的笑的男子,正是半个时辰前将我逼在楼梯口的太子殿下。
丶三十丶危险
我恐慌不已,脑里全是三年前地牢里血腥的味道。我死死扯着身侧的璟廷的衣袖,盯着那一处那一对男女已是有些发抖。璟廷发觉我的不对劲,摇了摇我的手,「笙笙,笙笙!」
我抓着他的衣袖,声音有些发颤,「璟廷……你见过太子的新宠没?」
璟廷摇了摇头,「未曾。怎麽了?」
「那……」我揪着璟廷的衣袖,颤音那样明显,「那个……好像是大师姐。」
璟廷神色大变。
最後曦漓是三万两拍给了太子。那一夜直到散场,我都一直窝在璟廷的怀里埋着脑袋。最後温宁找到我的时候,还调笑了我。
璟廷送我回房,我扯了他的袖子,「你替我去看看吧。若不是大师姐,我好安心,若是大师姐,我……」我……其实也不知道我能做什麽。
璟廷摸了摸我的一头乱发,「好。笙笙别多想,早些睡。」
「嗯。」我点头,进了屋子。
我不曾料到,这些日子来的的预感居然是这麽准。这些不寻常的出现,果然是有什麽事情要发生。
大师姐同太子在一起,我握着太子的把柄,太子对我有杀意却不动手,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有什麽联系。而苏澈呢,他在这之间又充当了什麽样的一个角色。
我慌的焦头烂额,睡眠难安。第二日一大早,我便早早起身在豆豆那儿混了早点吃。吃了不过半碗粥,却听闻有人寻我。
我一慌神,问道,「男的女的?」
小厮不解的打量我,「男的。是个挺好看的公子爷。」
「哦。」想来是璟廷了。我匆匆叼了个红豆酥出了灶房,向门口望去。
来人一袭玄色衣衫,外衬藏青色夹袄,夹袄边上编着一圈白色的兔毛,长发依然未曾束起,如初见那日一般,以白玉簪挽着小髻。
依旧记得初见那一日的惊艳,那一个翻身下马的动作,那一个惊艳绝伦的笑,便让我记住这个人。
我不知我与他到了今天,是应用什麽样的语气说话。我觉得他在算计我,可是我们在别人眼里却又是相爱未能相守的有情人。若说璟廷与太子是兄弟,我倒觉得苏澈与太子更像是兄弟俩,一样的会算计,一样的深不可测。
我苦着脸的行礼,「苏大人,不知大人此行有何贵干。」
苏澈挑眉,免了我的礼,继而道,「带我去你房间。」
我大惊,拉了拉衣领,道,「我不卖身的大人!你要我说几遍!」大清早的,苏澈这厮竟然这麽欲求不满。
苏澈一脸似笑非笑,「就你这姿色,我倒还不至於这样勉强自己。我有话同你说,带我去你房间。」
我忽然有些埋怨温宁给我分了这麽一个偏僻的院子,万一苏澈这厮跟我一言不合要将我结果了,我就是喊救命也没人听到啊。
转念一想,苏澈这厮好像不会武功啊。唔……我应该打得过他的。
我领了苏澈进屋,那厮倒不客气,自个儿便找了贵妃椅躺了下来。我懒得找人沏茶,径自燃了素岚香,便也在一侧的楠木小凳上坐了下来。
一时间,静息无声,我微微侧头看去,苏澈这厮竟已躺在贵妃椅上闭目养神。
我不解,他来找我莫非只是找个贵妃椅小憩?他苏府莫非就没有可以休憩之处?更何况,大清早的,他休憩个毛线啊。
我起身踢了踢贵妃椅,苏澈便缓缓睁开了眼,那黝黑幽深的眼里竟满是疲色。
「喂,你干嘛?」这个苏澈一大早为毛这麽疲惫的样子?莫非是昨日纵那啥过渡?
苏澈蹙眉不看我,只是以手揉着眉心,「让我休息会儿。」
「哼,」我冷笑,「昨晚又在哪个姑娘那里耗费了精气神儿啊,竟然累成这样。」
苏澈挑眉,尽管面色疲惫,嘴角的弧度却依旧那样惊心动魄,「笙笙,你这个是醋了麽?」那样云淡风轻的神情,却说着如此无耻的话。
我冷哼,「苏大人,你想多了。你每晚去找相好的过夜,跟我有什麽关系?」
「相好的?」苏澈不再睁眼,轻笑出声,「我这不就在我相好的这儿麽?」
「苏大人,不出几日便是你的婚期。窦家姑娘乃城中美人儿,苏大人有妻如此,何必再来调戏我?」我搬出柜子里藏了许久的果脯,自顾自的啃着。
「虽是美人,非澈心仪。」苏澈撑着头睨我,嘴角笑意微染,眸子里星光几许,恍若令人溺毙,「若无笙笙,食无味,寐不思。」
正是对着个柿饼卖力的啃,他这话却让我呛住了。我灌了一口茶水,故作平静道,「苏大人每日里抱着苏笙笙,自是茶饭可思。」
不远处,只听苏澈一声轻笑,我扭头看,却是苏澈起了身,站於我身侧,继而夺过我的柿饼,竟是直接就着我啃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我一张老脸有些不自觉的泛红,又将柿饼夺了回来。
「如此甜腻,不算上品,」苏澈笑道,「今年信中城里柿子大收,我已命人收了上好的柿子制饼,年底不妨来府上尝尝。」
我斜眼看他,「你怎知我爱吃柿饼?」
苏澈蓦地凑近我,妖孽一般的模样,一双眉眼流光溢生,「笙笙所好,我怎能不知?」
我一把推开他,他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却是没能被我推走。太子相逼,师姐现身,我这些日子已是身心力疲,真是没了去同苏澈周旋的力气。我重重坐在楠木凳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苏澈,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没空跟你打哑谜,你到底图我什麽,你说行不行?我有就给你,没有我也没办法。」
苏澈挑眉,「笙笙,你觉得我是图你的什麽呢?」
我最恨苏澈这样的人了,总是话里有话叫人猜,问了又不说,「我闻笙笙还算有自知之明,无财无貌,无权无势。你说你这样缠着我算是怎麽回事?我的师门或许是有点名堂,但是你问问璟廷便能知道了,我已经被逐出师门了。你说你图我什麽,你究竟图我什麽?」
苏澈缓缓拿过我的杯子抿了一口,继而垂着头看我,他的脸在背光的阴影里,神情我看不分明。
「你也知道,我所能图你的不多。所以除了你闻笙笙这个人,你说……我能图你什麽呢?」他这话说得缓而慢,语气若情人节的呢喃,带着若有似无的缠绵之意。
「我这个人?」我有些气结,我欲同其掏心挖肺深谈一番,他却三番四次岔开话题,谈此及彼,「是!你图我这个人,可我不过是青楼出身,莫非你是图我的青楼出身麽?」
「若我说,我就是图你的青楼出身呢?」苏澈侧头一笑。
丶三十一丶阴谋
「哼,」我嗤笑,「难不成你堂堂当朝左相,娶了我这样出身的人能让您老人家未来仕途自此顺风顺水?」
「闻笙笙,」苏澈不接我的话,只是拉我的手。我不及反应,已然坐在了他的腿上。他的手紧紧箍在我的腰上,我挣扎,却被他的一句话轻而易举的制服。
他说,「闻笙笙,嫁给我,我保证你的师姐碰不到你分毫。」
我惶然盯着香炉上那袅袅的雾气,「你如何会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