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相信我”谢长留叹息道,“你干爹绝不希望你去针对梅疏影。”
“你凭什么。”
“凭庄二的本名,梅放,梅姓。”当日的梅放是梅家的远房偏支,受牵连充官为奴。
连城被气得倒吸一口气,直瞪谢长留,二话不说,调头便走。
谢长留再次叹息:原本庄二被杀就已经够轰动,司礼监乱哄哄也就算了,现在他还得照顾一个失控的连城,实在是……
连城走出去没几步,便被谢长留一把拉住,“放手。”连城命令道。
“连城,你刚刚已经试过梅疏影,生死之搏,你觉得她如何?”谢长留安抚般地,慢慢放开连城的手。
“……她很聪明,下手精确,速度也快……”
“但她没有杀意,”谢长留说,“你看,我们要找的人,是用小刀一刀刺中心脉……”
“牡丹花,”连城说,“我看到了白灯笼里,放着的牡丹花。”
“……也可能只是巧合……”谢长留边说边看着连城的面色,看着她的脸色一寸一寸地阴冷下去。
彼时明月高悬,落雪成白,连城的脸映在月光下,在她如此悲痛如此崩溃的时刻,她的脸上仍然面无表情。
谢城留讲不出话来。
你有哭泣过么,他想问她。
告诉你吧,哭过就好多了。
蝉声阵阵,片片声悲。
“……你以前见过梅疏影。”连城问道。
“十几年前见过吧,”见她开口,谢长留赶紧坦白,“她和容端的姐姐容华,当年号称帝都双绝。”
“帝都双绝,”连城轻声念道,随即抬头直视谢长留,道:“我走了。”
她的眼睛,在谢长留看来,月夜下闪着光。谢长留移目看向别处,回过神来,眼前已不见了连城的身影。
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进去了什么,月光下,空留谢长留一个人苦笑。
章十二 牡丹灯笼
天明时分,容端略显疲惫地走在院落里,雾霭的光线从竹林上方慢慢显露出来。昨天夜里他跟疏影谈话谈了一个晚上,诸如庄二是谁、连城的事还有跟连城相亲的事。本来以为说一两个时辰就要结束了,偏偏他头脑不清地又提及自己为什么取消亲事,顿时疏影的脸就冷了下来,又故意追问一晚详细。
一晚上没睡,他心里把谢长留骂了千万遍。
而看到疏影如常查看早点日常事务,容端心中很有些疑惑和不忿:昨夜她受了惊吓,又审问了自己一晚,怎地还有精神?
梅疏影走到厅堂里,见着飞雪正在摆放碗碟,样子还算平和,就是瓷盘拿在手里像是耍杂耍,让人胆颤心惊。
算了,小孩子有点好奇心爱听墙角很正常,我忍。
再看看厨房里,天童两个眼睛黑成了熊猫,把柴草当成枕头抱着就睡。谢天谢地他还没把火生起来……
主谋都忍了,难道要罚从犯,再忍。
长妈妈靠在门边,眼神溃散……厄这个算了,我再忍。
最后疏影拿眼瞅着容端站在院子里,好了,这个是外人,可以不用忍……
“疏影,”容端道,“那个是什么?”他手指向院角。
梅疏影顺着他的手看去,脸上淡淡似乎有了可疑的红云。
“看起来像竹筐,又有点像簸箕……”
“嘻嘻。”天童在睡梦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出声来。疏影越发显得不自在。
“啊我知道了!”容端像是猛然清醒,道,“这是灯笼架子吧。”
“……嗯。”你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呵呵疏影你,”容端笑道,“我还记得你以前有一回把鸳鸯绣成了鸭子。”
“彭—当——”天童猛地磕上了灶台,飞雪终于成功地打碎了一个盘子,长妈妈掩面而去。
“……”
这顿早饭吃得艰难无比,其间途中有多次夹错了菜,伸错了碗。所有的碗碟毫无疑问地身处险境,谢天谢地等这顿饭吃完只碎了一个碗和两个碟子……
吃完了饭,疏影便打发飞雪和天童去休息,自己则动手收拾碗筷。
“疏影,”容端站在疏影身边,良久,道:“你要做灯笼的话,我帮你。”
梅疏影一个一个拾揣着木桌上的碗,没有回答。
“好唉。”天童转过身来第一个响应,天晓得他劈那些竹子有多辛苦。
“都在后院。”飞雪虽然不想代疏影姐姐发表意见,但苦力不用白不用。“……”长妈妈虽然是没有赞成,但是也没反对。
见到众人联合响应,疏影手中的碗筷差点端不稳:真那么差?
容端利索地扎着灯笼架子,竹片穿梭。他以前就喜欢玩这些,什么斗蛐蛐染香扇碧纱罩灯全然不在话下。天童把刀片递给他的时候,他推说不用,手指在竹头划弄一下,竹片即剥成两片,看得天童眼睛快成星星状,任凭飞雪怎么拉也不肯去补眠。
他做得越多,疏影心中越别扭,手一抖,又错了一笔,只得换纸重来。
不多时,容端已经扎好四五个了,他弹掉手上的屑末,过来看疏影的画。
“是要在上面画花?”
“恩”
“梅花?”
“不。”
“不是梅花?”容端朝梅疏影看过去,树荫下疏影,清清淡淡,容端伸出手,似乎想帮疏影拢一拢额边发丝;疏影轻轻侧头,伸手把碎发顺到后面。
“那画牡丹吧。”容端收回手,道:“昨天这树上挂的那盏不错,可惜已经枯了。现在不是牡丹花开的季节,不然我定送你几朵。”
闻言,疏影抬头定定看向容端,眼底深处藏有说不清的东西。
“疏影?”
“牡丹花开,花资艳丽,多一分嫌俗,少一分有欠,总觉得自功力不够。”疏影复又低下头,柔声说道,手中的笔微微一颤,上面的墨液滴落在宣纸上,宛若泪迹,淡淡晕开。
“疏影,你不自信。”容端看了画纸几眼,说道,“花开艳俗,色泽浓淡,全凭画者的感觉,别再给自己施加压力了。”他一面说一面探身向前,低声道,“你觉得它艳丽它就艳丽,你觉得它庸俗它才会庸俗。”
这个人的面容已经十分接近,他的眼睛清和明澈,有如寒潭,可以感觉得到他吹过来的气息,越来越近。
“爷,爷——”阿四急匆匆地出现在院落门口。
疏影站起身来,“有人找你。”她说。
“有急事么。”容端直起身子,见阿四仿佛尿憋住地原地蹦跶,连声叫唤到‘爷’、‘二爷。’容端只得朝阿四走去。
阿四附在容端耳边小声说道,“珍珠姐姐让我告诉您;:您回来的消息已经瞒不过去了……”
闻言,容端愠怒抬头,短促地说了句,“走。”
想不用想都知道朝堂上那帮老不死的又会用哪些阴招整他。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去见绿荫树下,疏影手中牡丹花绽,艳艳生色。她远远抬首朝容端点一下头,表示你去吧,便又低头作画。
容端看了她一眼,便毫不犹豫转身就走,正如他以前那样。待走到门口的时候,不知为何,他再次回过头来,看了树下的女子一眼。
“疏影,”他说,“要是觉得牡丹色彩过艳,加罩一层碧纱看看。”
疏影含糊点头,终于目送着容端走出门,走远了。
“碧纱?碧纱是个什么玩意儿?”天童一面打着哈欠,一面问道。“有钱人消遣的玩意。”疏影随口说道,想了想,搁笔朗声唤道,“飞雪,飞雪。”
飞雪听见叫唤,忙放下手中的物件,奔到院落里。
一时间,院落里站了位妙龄少女,俏皮处有如落雪杏花,贤淑时又有如海棠贴梗,说不出地春色明丽,花满院落。
疏影看着她,当初被送来的时候还是小孩子,可是现在,不知不觉已经出落成少女了。
“……长成少女了。”梅疏影喃喃自语,随即清声说道,“我知道之前这里都没有外人来过。但这位容右军是我以前的朋友,”她停顿了一下,犹豫着继续道,“以后有一段时间,他也许会常来。”
“哦。”天童‘哦’了一声,并不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飞雪看了他一眼,道:“去后院烧一壶水吧。”
天童这个小孩子便被支到后院去了。
飞雪看着天童离去,淡淡道:“天下男儿皆薄情,不可信。”这已是她能想到好的说词,再联想起前些年上门闹事的几个泼皮无赖,鱼眼癞皮,怎样都觉得恶心。
闻言,梅疏影叹气,笑道:“你待在这里,又见过多少人。”
“不多,”飞雪淡然回答,“该见的都见了。”
“你啊,”疏影摇头,伸出指头戳向飞雪的额头,“少年就喜欢装老成。”这一戳,戳破了飞雪撑出来的傲然,到底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飞雪边躲边笑道,“姐姐快饶了我……”
浅浅笑声在院落里回转,有如银铃般随风轻轻摇响。
疏影也笑,且笑且劝:“年少莫说什么大话。千万别说什么‘天下’‘所有’之类的绝对的话,否则自视甚高,将来对自己没好处。你要是实在呕意不去,也得憋在心底里去嘲笑。”
“……”飞雪低头浅笑,“那姐姐是同意我的……”
疏影轻轻摇头,“飞雪你这般年纪,我说什么你也当东耳朵进西耳朵出,何况,”疏影低声叹息,“我也没资格指导你将来为妻为母之道。”
在这件事上,是个失败者。
“为妻为母?姐姐的意思,难道,是想,把我嫁出去。”飞雪略略思索,问道。
“你看你,我有说要你嫁人么?是你自己在急不是?”疏影笑道,“嫁不嫁,看缘分吧。缘分到了,你躲也躲不掉;缘分莫到,急也没有用。”
“可是姐姐你,”飞雪又犹豫地问,“怎么会想到会与我谈,谈,”她略有羞涩地开口,“谈这类事。”
到底还是小女孩子,竟是说说也害臊,“……不是你要与我谈地么?”疏影详装不解道,“怎么,这一转眼就赖我头上?”
飞雪低了头,看向脚面,没有说话。
“你们也都长大了,”疏影又说道,“既是如此,有些事我也该早做个提醒,毕竟你没出过此处,没见过繁华的京中,没见过有美丽的少女凭窗眺望,有俊俏的少年郎翩翩而来,如梦似幻……”
“那?”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疏影继续说道,“俗云‘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是有一定道理的。”
飞雪睁大了眼睛,雪白的脸颊染上红晕。
而疏影茫然看向地面,继续道:“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得到的永远不珍惜。可要论上乘之法,这样还不够。”她抬起头,手指慢慢在树木上摸索,“再上乘的,想要的东西要让他受尽痛苦也难以到手,却又还在绝望中给他以微薄的希望;要让痛苦不堪的人尝到那么点点甜头,从而让人无法彻底放弃,才达到可以永远折磨的目的……”
她这样说着,站立在黝黑的参天大树边,那背影说不出地寂寥,飞雪就是看着,也觉得心中难受。
梅疏影回过头来,又对飞雪浅浅一笑,那笑容又极其自然,好似方才没说过那可惊可怖的话。“……这小院落里也算清静了几年,但从今往后,恐要多生事端。”她略一思索,又说道,“但那也是说不定的事,你且先去忙你的吧。”
虽不是很明白,但飞雪向来也不喜多问,便退却了,而疏影继续留在树阴下,向门外看去。
那人一个温润的转身,夹带着多年的沧桑,而苍凉淡泊下难掩的昔日风华袭面而来,让十七年的时光都窒息了。
有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离去和滞留脚步再看一眼,这其中的区别究竟有么?也许以前认为是有的,但是漫长的十七年后,再也不信这些小小的恩典。
曾几何时,初见辟野,顷见成林,木犹如此,情何以堪。①
山花在视野中轻轻摇曳,梅疏影抬起头来,那棵种了十七年却始终没有开过花的参天大树近在眼前。木犹如此,情何以堪。她冰凉的手指触摸在唇边,眼里闪过了淡漠和无情。
可以让自己错一回,错两回,但是事不过三,决没有,再错一次的道理。
①“木犹如此,情何以堪”:东晋恒温北伐,兵退之时,亲见十九年前所种的树已成大木,而自己十几年来北伐无绩,遂悲吟此五句。
章十三 六科给事
容端从后街溜回自己府中,早有丫鬟仆从们捧着梳洗和换洗的物件焦急地围上来。前厅管家老头把那些探访的官员同僚挽留在大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容端再不回来,只怕老人家急得快要中暑了。
那边还有一个侍女把文书递过来。容端换上家常的衣服,也不管梳洗,单只把文书拿来看了,里面替他拟好在辽东战场上受伤,因此返京养病,直到今日才略有好转等种种开脱之词。
容端一面看一面内心焦躁。而这位圆圆脸名唤珍珠的小丫头却依旧继续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联珠成串:
“……现只得委屈大帅在床上装病待会这些官员们进来略微打个招呼可以……这实在就该前几天就去兵部述职现今到了这一步只得如此,文书早前就写好但却迟迟没有递送出去,只是大帅近日也不在家中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要是被熟人撞见,这又……”
容端被念得头疼,终忍不住说了句:“闭嘴。”说罢,往床上一倒,“去把人叫进来,说我能见客了。”
珍珠答应一声,便从边门出去,看她走得悠闲,婀娜多姿,一步三摇晃,依旧是在拖延时间。
只是近日也不在家中,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要是被熟人撞见,这又……
去了哪里,当然不能让人知道,知道自己去了疏影那里。
去了那里。
容端平躺着,看着穹供的帐顶,看着纱幔重叠,一层又一层。
一旁又有丫鬟轻手轻脚地把开着的窗门合上,又把束着的帷帐放下来摆好,最后再放下一层珠帘隔开,收拾妥当后便恭立站在一旁候着。容端房里的帷幔是银黑色的蝉翼纱——这是容华这个姐姐特意帮他换上的,说是暹罗国特有的货色。容端自己并不觉有多喜欢,但这银黑色虽带一点光亮却更显阴沉,现在关上窗子,昏昏暗暗,纵是没病也添了几分森然。
不多时,老管家便引着那些别有用心的客人进来了,其中有在兵部的同僚,还有几位是六科廊的。容端常年在外驻扎,认得的官员本就不多,现今来的几位都不大熟,只能略微点头;至于后面还有几位六科给事中,容端就更加不搭理了:这帮给事中的本职就是嚼舌头根,这些年来也不知道参了他多少本。容端略微抬头看去,给事中旁边还有一个低着头的人。
秦雍西。兵部尚书秦未竟的独子秦雍西。
容端实想不通这人来见自己作甚。这个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十几年前吧。现下,秦雍西病容更甚,几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