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魑魅之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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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魑魅之连城-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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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子启摇头不语。
缘生缘灭,她得意地说。
而那男人只是看着自己苦笑。
想想那个时候,是那么自负与自傲。红梅映雪,千层瓣蕊迎霜绽放,不蔓不枝。
梅花虽自比为君子,却也只是被人供养在瓶中,欣赏玩耍。
她一面回想一面走,直到她发现面前有一辆华丽的马车。车里的人还都站在外面,没来得及上车,可是双方都已经避无可避。
“……”
“……”
尚嫙略带惊诧地看向面前身着斗篷的女子,一时间先是错愕了,甚至能听见风在三人之间回旋漫散。她不自觉地抓紧了自己儿子的手,盯着梅疏影,嘴唇喃喃煽动着,却体贴地没有发出声音。
没想过会这样直接撞上瞿家的人,梅疏影一时也愣了,立在那里,动弹不得。
先镇定下来的是尚嫙,她故作平静地对瞿杰说,“娘遇到故友了,你先回车上去。”


“……连城姐姐,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尚嫙一面四下询问,一面拉着梅疏影走到僻静的角落,借那些花阴藤树遮避。连城,自是梅疏影的小字,尚嫙既是瞿衡的正妻,又是打小一起长大的,便唤她此名。
梅疏影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轻声道,“别提我的名字,”随即又简单解释,“只是有点事才来这里,我很快便回去了。”
“姐姐这什么话,”尚嫙勉强笑道,“这都十几年了,真要姐姐关在那樊笼的地方,也不现实。却只是万事求姐姐小心些,出了什么事故也就不好了,况今日这样的……”
疏影淡淡看着尚嫙,不知为何,尚嫙说的都是关心的话,听在耳中,却像一根刺,虽不痛不痒,却难受得很。
“方才刚见了柔婴姐姐。以前胡玩胡闹的没什么,现在见面却也难了。她现在虽为贵妃,却也是难熬。姐姐何苦挑这样的日子……太太身体不好,才误了今日,否则,万一有个冲撞什么的……”尚嫙说了这一连串子的话,却也看出疏影并不关心在意,她想起这个姐姐虽看起来谨慎稳重,却是什么事都做得出,说了也不听的。
“……这盏灯是为公公求的么?姐姐还真有心,”尚嫙打量着疏影手中的灯笼,换了话说。
疏影不动声色地把灯笼拢在袖间,问道,“老爷身体还好么。”她问的是瞿恩,瞿恩是梅疏影的养父,疏影对他向来很敬重。
“好的很,姐姐倒也不必挂心。前几天我还见公公把姐姐以前写的那些个字帖偷偷收拾出来,其实公公也是想念姐姐的。实在是当日……”尚嫙答着,又偷眼四下观察。
当日,当日我是自寻死路,已算是死过一回了,疏影一面想,一面略微点头道:“那就好”。
“这么多年,我也不敢多嘴问姐姐的近况如何,姐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用了。”梅疏影淡淡打断尚嫙的话,“什么都不说,就是帮我。”
“……嗯。”
再待着也没什么意思,疏影转身道:“我走了。”
“……姐姐,”尚嫙犹豫着在她背后说道,“姐姐要出来也可以,只是千万别让熟人看见,秦家的人今日也在这附近。姐姐千万要小心,否则,否则家里又要大乱了。”
若出了事,尚嫙也怕是很难办吧。梅疏影回过头来,仔细地端详了尚嫙的脸。尚嫙的容貌跟十几年前并无多少区别。她是那种嫩稚的长相,一种模糊了年龄的娇小。这种长相,在这十几年内占尽了便宜,无人不喜,无人不怜,可是有一天突然醒来,却发现她老了,老态毕现。
疏影轻轻叹了口气。
尚嫙是瞿衡的表妹,当初他们四人从小一块长大的。
尚嫙从小就喜欢瞿衡。
而瞿衡,注意的却是容端的姐姐容华。
只是事过境迁,时无回旋。
一转身,我们这群人,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局面。
算了,梅疏影在风中,浅浅一笑,三人之中,至少有一人心愿已偿。
她转过身去,拉低了斗篷,微微挡住了脸,就走开了,走进人流之中。她从来都不习惯跟尚嫙讲话,到后来就更加不喜欢。
尚嫙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就像风中的落叶,如此的婉转卓约,却也如此地落寞。
她叹口气回到马车上。瞿杰果然很听母亲的话,乖乖地在读着一本书,尚嫙皱眉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却是满头白发如银,叹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容端和谢长留坐在山下街道的酒楼里,一如十几年前。
十几年前有很多好友,而十几年后,只剩下坐在对面的一人。
此刻跟对方坐在这里,并不是说双方有多熟谙,只是刚好此时,此地碰上了而已。
因此就算对面坐着,有许多话,却也不相告知。比方说谢长留知道梅疏影出现在这湖心寺却不是跟容端有约,他没说;他还知道容端撇下身后三千铁甲,一人从蓟州回来,他同样什么也没说,没有问。他只管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蜂拥而忙碌,永远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
而容端同样亦无话可说。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一杯清浊,玩转在手中,想起了十几年前:十几年前浮华繁月,紫藤花开,长廊下暗香一路而来。当年仗剑饮酒,月落杯中,面前的男子是有着理想、将来、和大好前程的……
到头来,谢长留没做成他心目中的大侠,而容端自己……想这桌子上坐的两人,一个是天池晦明大师的首席弟子,现在却有如过街耗子,躲躲藏藏;一个是世家大公子,却因为一桩丑闻,半生蒙羞。
想到此,容端诡异地笑了。
谢长留抬眼看见容端的笑,很是不舒服。他又向外看去,突然探出半个身子,动作幅度大到容端不得不也随同探头观望——
瞿家的护丁大汉在前开路,两三辆马车随后,披华挂锦,车轮缓缓向前滚动,雍容华贵地当街而行,就这样,从他们窗台下过。
瞿香既为贵妃,瞿家的排场虽有些收敛,但也与别家不同。
“灯笼。”谢长留突兀说道。
瞿家的马车过去后,谢长留看到街角里站着一个人,随后,这个人也从他们的栏杆下走过。
这人身着斗蓬,手里提着一盏灯。
大白天,提盏灯笼游走在人群中,怎么看都很怪异。
但那提灯的人,却像是做着很自然的事情,举止优雅,姿态从容。行走时轻抬左脚,外滑半圆弧止,再抬右脚,滑半圆弧,步步生花。那盏灯微微轻晃,隐约看见牡丹花绽,似开非开。
只是在白灯笼里放了朵牡丹花,竟成了如此风雅的事。
她走过来,走过,走过去,就如同一阵风,过去了,就过去了。
容端依在二楼栏杆上,静静长望而去。
他从窗边慢慢收回身子,很慢很慢,在长凳上坐定。有那么段时间一直坐着,可是终于又站起来,追了出去。
可算安静下来了,见容端跑了,谢长留很是心满意足,为自己的好眼力酌酒自乐。
“那女人是谁。”突听到一句冷冷地却又熟悉的声调,谢长留一个踉跄,惊慌失措。
连城静坐在容端刚才的位置上,问道。
“……”
她的眼睛有如猫瞳一般,幽闪着敌意的光,“她就是梅疏影。”她说。



①睹明星而悟道:昔日世尊于菩提树下,誓曰:不证菩提不起此座。其于七日七夜后,夜睹明星,忽而悟道,三叹曰:“奇哉!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著,不能证得,若离妄想,则无师智、自然智,一切显现。”
睹明星而悟道,一般认为悟到的是‘缘起性空’。





章八  白云初起
湖心寺内众妃嫔理佛回宫之后,次日拜谢太后,一并回奏见亲事宜。帝悦,便又有许多彩缎金银等物,赏赐与这些椒房诰命,这些事情则不必细说。且说司礼监和礼部等相关官员因连日用心用力,着实人人力倦、个个神疲。于是湖心寺的百净师傅又亲率一干僧人,协助将在寺内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清点入库,这一昼夜才算忙完。
次日一大早,礼部一个九品观正名唤曾书甑的在左侍郎的值事房门口瞎转悠转悠。谁知侍郎大人韩嵇一头钻进房内并不出来,曾书甑在部堂门口转了几趟,始终没敢闯进去,只得回到值事厅闲等。
他是新科进士,吏部分派他到各大衙门临时学习政务——观政一名由此而来——他被分到礼部,便唤作礼部观正。此时曾书甑正托着腮帮子发愣,忽然门吏领了人进来,那人一脸趾高气昂,却是司礼监的一个内宫太监。
曾书甑抬起眼皮子看那太监一眼,呼他落座,然后坐回案桌上提笔登记。
“哪司哪监的?”曾书甑问。
“内宫监。”来者口气不小。
“尊姓大名?”
那太监便递了名刺上来,曾书甑一面抄写一面念道:“内宫监典薄,胡蝶,衔六品。那先在这儿侯着吧。侍郎大人现有事。”
礼部尚书刚刚告老返乡,礼部暂由左侍郎韩嵇代管。首辅曾自维已递了韩嵇的名帖上去,只等御批韩嵇为礼部尚书。
曾书甑说完,便随手抽出一本字帖,装模作样地抄写起来。
胡蝶对他的态度有些发愣,先时还有兴趣看看他的字,谁知一等竟等了大半个时辰。其间既不见有人去通报,也不见有人进来,更不见这个小小的观正有什么举动。内侍监的太监们大多粗俗浅陋,在外更是趾高气扬。这个胡蝶站起来就狠狠推了曾书甑一把,嚷道:“喂!”
这一推,曾书甑自然猝不及防,不但精心写的字涂抹了,更是一笔划到了字帖上。曾书甑把笔一扔,说道:“你想怎的。”
“你怎么不进去传话!”
“司务不出来,我怎敢进去找他。”
胡蝶拂尘一扫,扫过曾书甑的鼻尖,尖声讥笑道:“咱家自从进了你这礼部,就只看见你小子耗子样,眼珠子巴巴的转个不停,怎的这嘴却是死的?你去你们侍郎那里通报一声,看他不狗颠似地过来,也不看看咱家上头是谁。”
这曾书甑一听,横眉倒竖,口中说道:“凭你是谁!得按章程办事。”
“章程,什么章程?咱家不知。”胡蝶撇嘴,他上下左右斜着眼看了看曾书甑,“看看你穿的都什么?几只小麻雀胸前乱飞,一个小小的九品观正,也敢在咱家面前摆臭架子。”
曾书甑一听,顿时怒从心边起,恶向胆边生:这胡蝶也不过就是个儿内侍六品典薄,凭什么作践自己!他张口就一串:“我日你个榆木脑袋大象腿鳝鱼眼睛狐狸嘴横看竖看看不出人样的狗……”
胡蝶目瞪口呆,一时被这粗俗的词语惊住了,随后听得曾书甑又冷笑道:“我九品官阶是入不了公公你的法眼,但这小官是我乡试会试一层层考上来的,是皇殿上的金榜题名。公公你呢?!”
闻言,胡蝶不再废话,扑上去就朝曾书甑辟头盖脸的乱打。
曾书甑又不傻,并不还手,只一味地躲闪,连带着蹿出门去。
早前就有闲人聚在门口看此二人的笑话,曾书甑这一跑,撞翻了一串子人不说,他边跑边回头看,最后竟一头撞上了礼部右侍郎瞿衡。
“机关重地跑什么跑?”
曾自甑见是右侍郎,忙刹住了脚步,一旁的佐贰官小声说道:“这是九品观正曾书甑。”
瞿衡‘嗯’了一声,再看看被好几人拉劝住的胡公公,以及几十人的围观,沉下了脸,道:“都没有事做了么?围在这边做什么!”
“哼瞿大人,你可要好好管教管教你的下属,就这样对人出言不逊的,还没个章法了!”胡蝶一面被众人拉住,一面上气不接下气地告状。
瞿衡冷眼看了看他,又见曾书甑是袍子也破了,脸上还被抓了几道血口子,心下自然是偏向自己这边,便正声问道:“敢问是哪监的内侍?”
胡蝶一愣;曾书甑‘噗嗤’一声笑,被瞪。
“内宫监典薄,胡蝶。”一旁的佐贰官又说道。
“胡公公,来我礼部有何事?”瞿衡问。
“咱家有事来见部堂大人。不想你们这个小小的观正……”话未说完,即被瞿衡打断,“既是来见部堂大人,麻烦胡公公去那边的耳房把衣冠整整,待会让司务带去即可。”
话音刚落,司务立刻从人群中站出来,抬手道,“公公这边请。”
胡蝶恨恨看礼部这些人狼狈为奸蛇鼠一窝,却也无法,只得跟着司务官去了。
“还不散了。”瞿衡如此一说,那些围观的官员自是赶紧散了,一时间走得干干净净。
曾书甑一面整理官帽官服一面还对着瞿衡嬉皮笑脸:“瞿大人,下次卑职请您吃饭道谢。”
瞿衡脸色一沉,道:“曾书甑,不要以为你伯父是首辅便做事任性妄为。惹出了乱子,有的是苦头你吃。”
“他既是内侍,我自然公事公办。”曾书甑一脸委屈,“况且,瞿大人你也看到了,是他打我。”
“那也肯定是你说了什么刻薄话,整个礼部谁不知道你曾书甑是长了一张刻薄嘴,东拉西扯无所不能,有什么冤的。”
“……那可不一样。”曾书甑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卑职只管动口,可不曾动手。”
——因此我还是一个君子。
一旁的佐贰官忍不住笑声来,瞿衡也淡淡露出点笑意,道:“你现在回家去,把你这身衣服换了再说。”
曾书甑谢过,正要离去,突听得内院一声尖叫,随即又响起一声,接着是杂乱的脚步。
“出什么事?”
“好像是部堂值事房?”曾书甑道。
瞿衡正要往内院去,刚才的司务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扑倒在地上,“不好了不好了,韩嵇大人他,暴毙在值事房了。”
瞿衡大惊,忙往值事房内走,曾书甑一面跟上一面回头喝道:“还愣着干嘛,还不去报知刑部和太医院,还有,还有内阁……”众人一愣,都在慌乱中,不曾细想怎就听了这小小的观正的话,忙有人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邢部的院落和礼部的院落并不算很远,只约摸一箭地的功夫。却说刑部尚书接到瞿衡的通知,立即派出一队捕快,由一名叫做吕调阳的员外郎带队,前往礼部值事房。
事发突然,吕调阳下令跑步前进,谁知刚拐过文渊阁,便见另一队人马已经到了礼部门口。两边人马一对上,自是两看相生厌,各自纷纷亮出枪械,拦住了对方的前路。
“什么人拦在前面?”
吕调阳奔到前头,大喝一声,对方却并不买账,仔细一瞧:对方穿的是红皮盔戗金甲,腰上别的是开鞘大刀。吕调阳暗骂:靠锦衣卫来得也太快了。
“吕大人,好久不见了。”只见说话那人温和施礼,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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