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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剑了。
连城眯起眼睛看着谢长留出剑,心道这少年虽然功夫上乘,握有神兵利器,但未必能胜得过谢长留,未必能胜过比他阅历和实战经验多十几年的谢长留。
那个人就像宝剑沉潭生锈,安淡无光,但是豪无疑问,宝剑始终是宝剑,当其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溢,洗尽铅华,分毫必断。
但是,现在是怎么回事?剑招不稳,就算不想杀对方,也用不着总是留下空门……
“谢长留,”连城在外场慢慢踱步,突然开口朗声说道:“你要是这样就死了的话,我以后什么事也不做,我只干一件事,就是追杀这个少年到死。东厂二十四卫,所有暗探都会派出去,哪怕他跑到天涯海角,也一定不会放过他。一定会杀了他,不管用多少时间,不管用多少精力!我说到做到!!!”连城此番说话,用的一点也不是她平常波澜不惊的调子,而是冷酷异常,一字一顿,连声调都有些异样。
谢长留横剑挡腹,太阿青光闪烁却是一时间进不得分毫。他抬起头来,看向连城。连城抱着胳膊,仰头眯着眼睛看着他。
“你今日又跟谢长留出去?”庄二坐在书桌旁的藤椅上,问道。
“恩。”
“连城觉得那个谢长留怎么样。”
“干爹问的,是哪个方面,武功、文章。”
庄二摇头道:“……我曾有欠于这个人。虽然说胜者为胜,败者为败。但因此毁了一个年轻人的前途和信念,总归是不好的。”庄二想了想,又道:“连城,干爹要你来还这个人情,你愿意么?”
“干爹说就是了。”
“呵呵你这孩子,”庄二叹息道,“没那么复杂,我只是要你想方设法成为谢长留活下去的理由,成为这世界上能够牵绊住他的束缚,自从我挫败他,自从我逼着他杀自己的师弟后,他虽然还活着,其实心早就死了。不亡以待尽。活着,只是躯体,他在等,等着有人来杀他。”
“谁。谁来杀他。”
“是谁并不重要。也许是他师父,也许是天意绵绵,当日从我手中逃脱的年轻人,他的师弟,也许是任何人。总之一个不想活下去,不在乎自己生命的人,会死,太容易了。”
“那他,为何没有想过以死正名。”
“连城,你以为死很容易么?人真正习惯的是,死亡在一个未知的拐角,迎面而来。若谢长留真正有明知是死路却偏闯的意志,当初他也就不会败在我手上。”
“……”连城咬着唇,没有言语。
“连城,干爹要你做的事很简单。”庄二缓缓说道,“我要你成为他活下来的理由,成为他追求生命的动力。只要有你的在,他就不会想去死。要成为一个人心中的支柱,是很难,但因为是你,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连城一定会完成干爹的心愿。”
庄二摇摇头,道:“一开始,他跟你接近,我还以为他是想借你的手来打击我。可是他已经连愤怒这样的感情也没有了。他来找你,是因为你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对他来说合适的存在。对人来说,只要有所依恋,就有所求,有所求,就有所得,有所得,就舍不下。”
谢长留看了连城一眼,而连城亦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
阿四见他分心随即抢攻,剑身一划钻向谢长留丹田要穴,他此时出手之凌厉猛悍,世间少见。谢长留一惊,滑步相避,而蓦地里青光一闪,剑尖已抵到了咽喉。谢长留百忙中卧倒下滑,突觉后颈中凉风飒然,心知不妙,右足脚尖一撑,身子斜飞出去。这一招本是从决不可能的局势下,逃得性命,却见阿四连连闪身而上,半空中一剑上挑,剑光已封住了谢长留周身数尺之地。谢长留身在空中,无法避让,在太阿横扫之下,要么双足齐断,要么齐腰斩为两截。
难道命该如此!!
章三十九 决断生死 【下】
剑光已封住了谢长留周身数尺之地。他在空中,无法避让,在太阿横扫之下,要么双足齐断,要么齐腰斩为两截。
突然一把银针飞过,直逼太阿,要逼迫它让出一条道。对于身边黑衣少女的可笑行为,晦明法师看也不看,只管宽袖一甩,便把银针全数震荡回去。见银光点点,连城见所有的银针都被反射回来,连忙闪出袖刀格挡——这才想起袖刀已断,银针飞过,连城虽连连闪避,却终有一些射入,当下便银针反噬,自食恶果。她原本就受了棍伤,现在毒针逆行,双腿一软,竟然就跪了下去。
冷汗从少女过分洁白的额头上滴淌下来,她紧咬下唇,一声不吭,唯恐谢长留有所分心。
晦明法师见这少女虽心肠歹毒,眼下银针反噬,却一声不吭,唯恐搅乱谢长留的心思。这一下他终于回过头来,注视着七八年都没有再见过的弟子:谢长留。
刚才银针飞过来的时候,虽有晦明法一拂而去,阿四却仍旧心中一慌,这一慌变成一抖,太阿缓缓偏移了一些位置。
这当中真是惊险万分,太阿一动,谢长留不加思索长剑一指,剑尖压在太阿剑剑尖之上,只听咯的一声爆响,太阿一弯,随即一荡弹起,谢长留已借力跃在空中。阿四跃步上前抢攻,嗖嗖嗖连刺三剑,到第三剑上时谢长留身又下沉,他目光瞧得精准,伸指在太阿剑的无锋之处一弹,身子便飞了出去。
飞在半空中的时候,他回头朝连城看去,连城正跪在地上,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
连城跪在地上,“哇”一声吐出一口血,她费力地咽了咽,但是红色的血迹仍旧顺着她的唇一点一点往下滑,脸色已经薄如金纸。
每个人,都有一次机会,庄二坐在藤椅上,对连城说道,你要记住,你有一次绝对的机会,对他说一句话,可以把他留下来。
你要看着他,注视着他的眼睛,显现出你最凄苦最可怜兮兮的样子,把那句话说出来。这是一生唯有一次的机会,利用好了,便可以将那个人永远栓在身边。
“谢长留,”连城的右手正按住心口,口中淌着血,断断续续对他说道:“……我现在,只有你了。”
我现在,只有你了。
说罢,连城再也承受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晦明法师赶步上前,抓住少女的手,帮她把手臂中的银针逼出。
连城那句话像惊雷一般在谢长留耳边震响,突然间他什么也看不到也听拿笔到了,他眼中只有连城,只剩连城。
你说你现在只有我了,而我其实,也只有你了啊。
谢长留一脱离战场,便飞快地向连城,背后空门大开。阿四看着他的背影发愣,被那少女惊世骇俗的告白惊愕:他天天想,年年想日日想的复仇,岂料却因为一个少女,使得这场期待了多年的复仇变成笑话。念及此,他怒极攻心,带剑攻向谢长留背后空门——便在此时,蓦地里青光一闪,长剑从谢长留手中掷了出来,急飞断后,如风驰电掣的射向阿四——这柄长剑自脱手以至射到阿四身侧,快得难以形容,阿四陡然惊觉,待要举剑格挡后撤,长剑已经滑臂而过,伤了他右臂。饶是此,那剑仍是向前疾飞。阿四受伤踉跄后退,又后退了两丈有余,终于支持不住。‘嚓’太阿从他手中脱落,插在地上,而谢长留的那柄长剑却又在那阿四身旁二丈有余方才始落下,剑光闪耀,笔直的插在地上。
阿四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剑,又看向谢长留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谢长留奔到连城身边,终于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师父。
连城看着他,拉了拉他的衣襟,缓缓道:“……对不起。”
其实有的时候,在生命的最后岁月,有个人陪着你,跟你在一块,哪怕什么也不是,已是极好的事。
“……师父,她怎么了。”谢长留问道。
晦明法师斟酌道:“真奇怪,一日之内竟已经两次遇见这样的病症。”
“她怎么样?”谢长留急问。
“……”晦明看了谢长留一眼,开口道,“带她去瞿府,我之前为瞿家小少爷配的药还有乘,先分一剂给她。”他又随意地扫视一圈,之前藏在暗处的瞿府的护院纷纷站了出来,为首的大汉笑了笑,道:“文勤伯要小的务必把这小姑娘带回去。”
谢长留瞪他一眼,刚想分辨,晦明法师却很满意地点点头,说了句“走。”他又走到把垂头丧气的阿四带上,又说了句:“跟上。”
“师傅,这个药不能乱吃啊。”谢长留一面疾驰一面问。他怀抱着连城,一路飞掠,晦明提着藤拐在后面,脚步不辍,却也不慢。
“之前的小伤都算不得什么。但这孩子旧疾犯了。她有先天性缺陷,平生最忌情绪上的大起伏,否则很容易毙命……”
“是的。”疏影点头,“你要谨慎让她受伤、感染,一旦有出血,外邪①侵袭的可能性就会提高很多。她这种病,年少华发,易老易衰,但也有像她这种情况,黑的地方更黑,白的地方更白,看上去跟常人一般。但是你看她的指甲,片片如冰雪白,是如何也遮掩不过去的。”
我现在,只剩下你了。
谢长留看着怀中的少女,所以请你也不要离开我。
章四十 蝶梦庄生
“庄二是自杀的。”
内室里,瞿恩对自己的长子如此说道。
“……”
“也许其他人是被百净所杀,但庄二,他是自杀的。”
“……就算是自杀,爹你怎么知道的?”
“庄二告诉我的,”瞿恩转过身来,解释道:“就在这里。”
瞿衡瞠目不可言语,只管瞅着父亲,待他继续说出什么话来。
“十五日之前,庄二来找我。他说周守忠想了一条毒计,要来害我。”
当夜无云无星,皓月当空,庄二站在这里,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是前往地府的不归路。
“周守忠要我指认你的养女是当年梅家的遗孽。”那男人淡淡说道,“文勤伯你也知道,一旦我出来指证,会对你,对香贵妃,对皇子,有多大的影响。”
瞿恩看着庄二,并不言语。他只知周守忠是他的敌人,却不知这个蛰伏在周守忠之后的人,才是这么多年来最具资格的对手。其实想想也是,周守忠所使的把戏快捷而有效,这么多年来兵行险招却毫无破绽,显然是受了他这位义弟的指点。
“……周守忠对我有恩,我不能不报。但是,”庄二无奈道,“我不想出来指证你的养女。”
“……你是当年梅家的后人,周守忠叫你出来指证,不是纵也是了。更何况连城这孩子的父母亲属,总归是个谜。无论你们胡说八道什么,老夫也无法驳斥。”
“梅家。”庄二想了想,笑道:“原来国丈大人对我还是有点了解的。真是受宠若惊。”
“哼。”瞿恩负手道,“当年老夫收养梅疏影的时候,也是曾经疑惑过此事。但是庄厂公,老夫觉得你是想多了。”
“文勤伯何必急于和我撇清关系。”庄二笑道,伸手轻轻抚摸着桌上妖艳的牡丹灯笼,“在这件事上,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他的语调轻缓,奈何微笑的时候,嘴角的伤口撑开,显得有些狰狞。
“我不会指证你的养女的。”他说。
瞿恩略带混浊的眼睛盯着这位东厂厂公:他们素来没有交情,应该说是颇为交恶,可眼下此人却暗中来访,告知这一件祸事。
“你想怎么做?”瞿恩问,他深知周守忠的为人,只要他开了口,没有不做的理。
“……这几日,想必文勤伯也听说了,令郎礼部衙门里出了一桩离奇的案子。”庄二笑了笑,“我已知凶手是谁,为的又是何事,我想,借这个东风。”
今日晨上之时,庄二已经暗托心腹,偷偷给瞿恩送来一盏牡丹灯笼。瞿恩本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现在却是心中一凛,道:“你想死?”
“对。”庄二轻轻巧巧地说道,“这个凶徒所有的犯案手法我都知道,我甚至还可以在文书上略做修改,毫无破绽。任何人,就连我的养女,也不会怀疑。”
他绝对能做到,瞿恩盯着牡丹灯笼想,又道,“那你要我做什么?”
“同文勤伯谈话就是爽快,”庄二说,“我要你,保护我的养女连城,尽你可能地保护她。”他毫不犹豫道,“我死了之后,周守忠未必会善待连城,而我也不希望她继续留在东厂里。我会想办法让她闯你们瞿府,然后你找个借口,把她留下来。就当是报答我这次帮你。”
“我为什么要答应,帮你照顾你的养女?”
“因为,这是父与父之间的对话。”
瞿恩闻言不语,半响又喃喃道:“……你的养女,叫做连城?”
“是啊,”庄二笑道,“连城,出典自‘连城璧’。”他笑了笑,又说,“国丈大人对我也不算知之不详,应该知道我姓梅,名放。梅放有一个女儿,叫梅疏影,字连城。”
他这样说着,慢慢笑开,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美好地时光,然后,慢慢地在瞿恩面前消失……
“这怎么可能,”瞿衡出声道,“庄厂公死的时候。刑部派人检查过,东厂和锦衣卫都出动了,三轮检查,怎么可能毫无破绽。”
“梅放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既熟知这次案件的细节,又在东厂混过这些年,你认为他会做不出假么?”瞿恩反问道,当夜的牡丹灯笼早被瞿恩焚毁,不留痕迹。
“那,那连城姐姐,莫不真的是……”瞿衡一细想,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行言,你也算饱读本朝奏疏实录,数十年九族俱灭的大案子,你没有读过么?”瞿恩问,“为何你不曾对这事联想过呢?”
“因为,因为时间地点对不上。”瞿衡思索道,“连城姐姐被父亲收养在前,梅家被灭在后。这中间,广西与直隶又相隔好几千公里,这怎么可能呢?”他连声道,“连城姐姐怎么可能会是梅家的人,这不可能!”
“是啊。”瞿恩哼哧一声,道:“这怎么可能呢。”
庄生梦蝶,蝶迷庄生,都只不过是虚幻而已。
“……我查了梅放的资料。”瞿恩又道,“梅放的女儿,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有三十五了。”
“三十五?”瞿衡迅速板起指头计算道,“连城姐姐比我大一岁,庚寅年,那根本就是没有影子的事么。”
“不然,”瞿恩摇摇头,“梅放的女儿也是庚寅年出生,确是跟连城一般年纪。”
“……”
“当日梅家大氏计算年庚的方法跟我们不太一样,出生算一岁,再虚加一岁。何况你看庄二后来养的小孩,户籍上报说是十六,实际也只有十三、四岁。她是年夕的时候被人抛弃,被庄二捡到的,出生算一岁,虚一岁,再加上过年,庄二捡到她的时候,就算她三岁了。”
瞿衡思索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