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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皇极殿的广场空旷无比,广场上铺的是大块大块的青石板,又硬又硌。昨夜的雨水虽不大,却都冰冷地渗进了青石里,现在顺着暑气一点一点地爬上膝盖,很是不舒服。过了只一会儿,汗水便开始大滴大滴地砸落在石板上,涔涔渗下的汗水又很快湿透了衣服,又粘又腻。酷日当头,终于,有几位年老体弱的元老大臣支撑不住而倒地,一旁侍立的太监忙上前带他们到下面开的值房内休息去了。
又煎熬了一时三刻,司礼监掌印太监周守忠得意洋洋地出来了,说了一大通子的什么话,顿时前排的大臣们开始骚乱不满,周守忠却不甚在意。此一番较量,曾自维等一众内阁大臣自是输给了那个西域女子伊路丝丝。
容端看这纷乱的光景,便是内阁和司礼监的斗争,干他何事。他想了想抬脚便准备走。这一大早起来,又在酷日下跪了这一上午,竟也觉得有点像疏影所说的中暑般虚脱般难受。他环顾四周,仿佛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便抽身走了。
这一动,突见前头瞿衡隔着人群远远看过来。因为隔着太远,中间又有许多人,看不出他到底意思。
容端鹰目一扫:我要走你待怎地。
瞿衡只看了一眼,便又转过头去,管他们前面内阁的事去了。
这种反应,倒让容端自觉无趣。
待好容易回到容府,容端坐在内堂里。一旁的侍女珍珠给他递上茶水,容端正觉得酷热难耐,便拿着一饮而尽,谁知茶水刚饮下便尽数吐在地上。
“怎是热的!”他抱怨道。
阿四在一旁看了,忙抢白珍珠不会办事,“爷在受了半日暑气,你不倒凉的,还整热的!”闻言,珍珠白了他一眼,心道我还是比你早来的,怎地你现在是比我还狗腿?她也不多说,“喏”了两声便着托盘就要下去。容端想了想,唤住她问:“我记得咱们家那后院里有一口井,你也不必再去弄什么凉的。且去取了井水,再放点佩兰叶片,直接送上来吧”
那小丫鬟珍珠虽听着,却反而站着不动,阿四奇道:“哎你怎么不去?”
珍珠小声犹豫回道:“古书《尔雅》上有云,兰阴为臭腐,而同人之五阳也。这佩兰是生长在湿地,而井水虽凉,却也是地寒之气。这两样加在一起,寒性甚人,伤脾伤肺,恐还是换一样温的吧。”
容端听她说完,终于仔细看了这小丫头一眼。珍珠年纪不大,却是饱读诗书,喜欢随时随地掉书袋的。他虽一直觉得此女过于木讷,奈何却是姐姐容华硬塞给他的,何况很多时候还需要这小丫头撰写公文,聊以充当幕僚。他想想又道:“那罢了,你等水凉了再送来吧。”
珍珠便应了,拿了托盘下去了。阿四看了看容端,觉得容端今日面色实不大好,便道:“今日天气炎热,好几位大臣都病了,要不咱们请位大夫来。”
容端摇头,自己在内厅里坐着歇息,等珍珠再次递送了凉茶上来,他拿起喝了,目光一动又开口问道:“夏日喝冰水,嚼冰片也是有的,怎么喝井水就不行?”
珍珠毕竟年纪还小,略一施礼直接就回答道:“这夏日吃冰,原是古时没有的事。冬雪夏蝉,是四时之规律,只是人越离远于古时,物欲越高,便想出了多个法子。当年我还跟着容大。奶奶的时候,她和老爷虽然也贩卖这些冰片雪糕,获利也颇厚,但大。奶奶自己却是决计不吃的,也不许我们吃。想来这冬冷夏热,人与天地四季而合。冬天内冷,夏日内热,这极热的遇上那极冷的,定会出事。”
容端听着,默然不语,想起疏影那句淡淡的‘这茶不适合我’,思绪便走到别的地方去了。
只是几碗茶而已,疏影犯不着害他……
“……那些经火烤过的瓷碗,若碰上冷水,是会炸的;但若是热水,反而无事。”
“那照你说来,夏日避暑却该如何?”阿四追问。
“《黄帝内经》上说,”珍珠徐徐道来,“古人居禽兽之闲动作以避寒,阴居以避暑,内无眷慕之累,外无伸官之形。夏日外热内凉,因此还是喝热茶舒畅,热气一进去五脏六腹受热出汗,岂不畅快;而冬日却正好相反,外凉内热……”
夜风习习。
容端端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端详着要送给疏影的牡丹灯笼。
他书房里的布置相当简洁干练,因他多少年流连在外。此番突然归家,珍珠便在绣椅旁的花架上摆了只翠青六孔莲花座花插,再随意插上三四根长尾白芦苇,直挺挺,摇坠坠,平添几分意趣。
这间书房内的窗户极大,大半轮月亮都落了进来。容端放下灯笼,走到窗前,他算了算时间,已是快到午夜子时,他嘴角漏出一抹笑意,翻窗出去了。
碧纱罩的牡丹灯笼被遗留在案几上。
容端脚下生风,不多时便到了青崖,再几经兜转,便转出了竹林,站在疏影的院落门外。门檐两侧,那两盏碧纱灯笼依旧挂着,微微闪着幽光。容端被那光一吓,微微张了口。原来这两盏灯笼里并没有点蜡烛,只是有几只萤火虫在粘在上面,间或在边口飞舞,一时光芒大盛,一时又寂然无光,又一时轮番闪亮。
“南山何其悲,鬼雨洒空草。长安夜半秋,风前几人老。低迷黄昏径,袅袅青栎道。月午树无影,一山唯白晓。漆炬迎新人幽圹萤扰扰。”他轻声念道。
诗鬼李贺的五言《感讽》。
说的是荒山野地处,空草下掩埋枯骨,鬼火磷光,萤火虫微闪……
容端觉得心里突突地冒冷气,有一些事在心里略有清晰,却略有模糊:他似乎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定了定神,直接跳墙而过,翻墙进了院子。
走过花架,走近院内的桃花树。此时已经是仲夏,这棵桃花树上却依旧繁花飘落,无声无息。
容端在这树下立了一会,暗夜里桃花妖艳,绿莹闪烁:那种暗夜里妖娆的美丽,明知它是有害的,却依旧移不开目光。
他踏着步子绕过正房,直接朝后面的三间小抱厦而来。容端夜间视力极好,只撇了一眼便看出,右边这间是两个下人的屋子,中间的屋子是疏影的睡房,但此时她并不在里面。容端走近最后面的小屋子,靠近窗格隔着纱窗看去,隐约看见疏影靠在长椅上,似乎睡着了。
容端站在门口,见她睡着,便轻轻推门进去,待走近,才发现那并不是熟睡。
梅疏影右手枕在脑下,左手放在腿上,一手在上,一手在下,拈成兰花状,似睡非睡。
兰花指,又称智吉祥天印。
容端站着,目光扫过疏影那张无暇的脸。他特意挑此时过来,是想知道那个雨夜,疏影离开他是去做了什么。现在看她这种姿势,无疑是修行法门的法门,据说只要半个小时,便可以整夜不睡。眼下她的姿态,虽是随意,却没有丝毫的偏差。
想来那日她说的,是真的。
想要投簪而归,息影林泉①。
他回想起疏影那日仰望青空的妙曼身影,心里却涌上一种莫名的仇恨感。
容端慢慢俯下身子,贴近疏影微红的嘴唇。
你想上天修仙离世,我就偏要拉你下这万丈红尘。
我不会放你一人去解脱,去逍遥自在的。
①投簪而归,息影林泉:
投簪,丢下固冠用的簪子,比喻弃官。息影林泉,林泉有山林与泉石和隐居之地的解释。息影林泉的意思大概就是归隐闲居于山林于泉石之间。
此二句表达的均是归隐和出世之意。
章二十八 动我逍遥 【上】
你想上天修仙离世,我就偏要拉你下这红尘。这红尘万丈,是当初你自己要去的,怨不得,任何人。
我不会放你一人去解脱,去逍遥自在的。
容端俯身,一只手抓住梅疏影的手腕,慢慢地把身体靠了上去。
他带来的气息,阴冷而又恶毒,袭笼而上。
距离疏影的面庞已经很近,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上一下,眼见着睫毛随着这呼气而微微颤动。
突然,像是感觉到什么,她睁开了眼。
疏影的双目睁开,仿佛满天星辰的璀璨落入黑瞳中。她迷乱地看向面前的人,有一点困惑。那种迷乱的表情让容端很满意,他欣赏着着疏影美目中自己的影子。但很快,疏影的眼睛瞬间放大,她反应过来,挣脱似地推了推,当然没有任何作用。疏影试了试,便放弃了挣扎,就这样被容端圈在怀里:这个人的恶劣性,就在于他有的时候喜欢将人玩弄于股掌间,越是反抗就会遭到更无赖的。她微微侧了头,探究地看向容端。
容端看着疏影面庞上的镇定,好脾气地笑一笑:他知道她上钩了。他可以感觉到手心下的肌肤在微微颤动,害怕么,自己有那么可怕么?他轻轻地朝疏影侧下头去,在即将触到她的唇的那瞬间恶作剧将她拥入了怀里。
那一瞬间,容端感觉梅疏影全身都绷紧了,他赶在她有所举动前,在她如玉的颈脖边蹭了蹭,疏影立刻就不动了
“我有那么可怕么?”容端的目光落在屋子的地面上,语意不焉地道,“以前再亲密的事,我们都做过的。”
疏影的眼睛望着屋顶,闻言,目光动了动;容端听得她在叹气,听得她那一声叹息,说道:“我玩不起了。”
容端抬起头,感觉到怀中的女子又一次镇定下来。疏影侧过脸不再去看他,她的有如瀑布的黑色长发慢慢顺着长椅垂落至地,她说,“我已经很老了。”
“是么,”容端轻笑着,那笑声听在疏影耳中却有如地狱的招魂铃响,“可是,你还是原来的样子,连城,你一点都没有变。”
连城,连城,疏影微微倒吸气,他在叫她连城。
在离她最近最亲密的距离之处,叫她连城。
容端慢慢接近这美丽的女子,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然后抬头等待疏影的回应。
要是可以不那么清醒就好了,疏影痛苦地想,要是不是那么聪明到知道以后,知道没有后来,也许就可以再一次沉沦泯灭:那男人要的是征服感,而她要的是安慰,就这样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呢?
她知道自己在动摇,明明可以坦然拒接的事,现在却因面对强烈的诱惑而动摇犹豫,明知道那是假的,却依旧舍不得:
那时我以为他去了还会回来,直到最后我知他再也不会回来。
这个漫长的思考时间,其实只是短短的几秒,容端等了一会,疏影即没有拒绝也没有迎合,便再一次主动吻了上去,缠绵。
“……不要脸的下流东西,你当初是怎么跟老娘我说的。你个不要脸的竟然有胆子说你只是想救他。怎么你现在就浪得忘形了,作出这些个不要脸的事……”
纱窗外,疏影努力移目望去,成排的竹林下面,站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长妈妈正恶毒地站在窗外咒骂。这声音,容端自是听不见,疏影却是字字撞入耳中。疏影痛苦地辗转着:身边笼罩的是容端糜烂迷乱的气息,让她挣脱不得,入耳的却是着冰冷剔骨的字句。
她有如身处地狱冰火两重天里,痛苦而又悲哀。
“连城,”容端觉察到了疏影的不自然,略微叹气道,“你究竟瞒着我什么事?”
那一瞬间,疏影把目光转移到纱窗那边。
“碰——乓”一声很不合景的巨响打破了这绯红的糜乱之夜——谢长留一脚踹开房门。
他站在门口,看见容端正把梅疏影抱在怀中,略微吃了一惊,却也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直接踏一步进了屋子。
因为他怀中亦抱着一名少女:连城。
“帮忙救人。”他简洁地说。
梅疏影探头看向昏迷在谢长留怀中的少女;容端默不作声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疏影,顺便想伸手把她的衣服拉好。
疏影推开容端,自己拉了拉衣服,拉到颈脖以上。她站起身,走到谢长留面前,仔细端祥了昏迷中的少女。
“你把她送到这里来干什么?”容端问。
谢长留看也不看他,道:“她从昨天晚上就这样了,百净师傅说是药医无效,让我去钦天监找微子启。但我找不到他,所以来找你。”
疏影看着谢长留怀中的少女,目光扫过少女若冰霜的面庞,道:“那百净师父也跟你解释过是鬼魅作祟是吧?”
鬼魅作祟,容端一愣,见谢长留只是咬牙点头。
“那东西有想见的人,”疏影淡淡道,“有想做的事,所以就借了这位少女的身体。”
“那他为什么没事?”容端手一指着谢长留,问。
疏影扫他一眼,道,“那是女鬼。”
容端面上一讪,谢长留则道,“你果真能救她。”
“我为什么要救她?”
谢长留一愣,目光中有什么凌厉的东西闪过。
“我救她,这少女却并不会善待我,她这种面相,”疏影道,“不会对任何人好。她不会放过我的。”
谢长留一咬牙,连声音都有变调:“那你是要拒绝了。”
“不,”疏影抬头看着谢长留道,“这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我就顺手做个人情,帮她一把。飞雪。”她朝门外轻唤着。
早已候着的侍女低头进来,道:“姐姐有何吩咐。”
“去拿铜盆和皂荚,顺便让天童去烧开水。”
飞雪应了声,随即又出去了。
疏影转过身来示意谢长留把少女放到躺椅上,谢长留犹豫了一下:这两人刚才不知在这躺椅上做了什么。
容端看出他的犹豫,指着连城嘲笑道:“你女人?”
谢长留把连城放在躺椅上,抬身看向梅疏影,道:“那是你女人?”
疏影端详着有如瓷娃娃的少女,装没听见。她想了想,突问谢长留道:“这少女能支撑到我这里,百净师傅做了什么处理?”
“恩,他并未做什么,”谢长留道,“只是从寺中取出一支参,熬了汤给连城灌下。”
单煎一支人参,便是独参汤。独参汤,疏影沉吟着,独参汤足补阳气,对受阴风侵袭的少女来说没有问题。但是百净竟然只是用独参汤来拖延时间……她又问道:“百净师傅不是让你去找微子启么,那又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还是百净师傅。”谢长留答道。“他说微子启是你的道友。”
疏影听了,凝眉不语。
章二十八 动我逍遥【下】
不多时,天童拎一壶热水进屋,飞雪拿着铜盆等物随后。他们俩刚把东西放下,天童就吆三喝四地把那一个满脸担心另一个满脸不爽的男人都给赶了出去。“去去去,”他一边揉眼睛一边挥手把两人往外推,“别妨碍姐姐做事。”又‘碰——’一声,用不输给刚才谢长留踹门的声响把门关上了。
自己还立在门边监视。
谢长留摸了摸差点被打到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