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凌鸽说出的“兰生”两字,卫临之亦是愣了一愣,仔细将来人打量一番,双手暗暗地在袖子底下攥成拳头,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只眸色深了一深。
三人僵持着立在桌前,因位置偏僻,倒也没什么人注意。
半晌,秦泽遇将怀中的折扇掏出,“哗”的一声展开,摇了几下,笑眯眯地看着兰生。却见兰生微微挑眉,“酹江月……”他似是细细琢磨了一番,“好字!好气派!”
僵持的局面被打破,秦泽遇在兰生面前恢复成了大大喇喇的模样,“没想在此处遇上兰生少爷,真是巧。”
“无巧不成书,有缘千里来相会嘛。”卫临之往里面的凳子上挪了挪,给兰生留出来一条空余的长凳。
自玄武将军府一别,凌鸽再也没见过兰生,想到他献身于安槐才得以让自己有机会掏出玄武将军府,凌鸽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小二,再来一碗面。”秦泽遇对着不远处忙活着的小二招了招手,说道。
兰生放开手中的剑,剑头指向秦泽遇,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凌鸽眸光盯着剑的方向,沉默半晌,伸手将剑调整了一下位置,直直地指向自己。
自兰生落座之后,桌上便没人再言声,一碗牛肉面端上来,放在兰生跟前,兰生清了清嗓子,热气缭绕中目光看向秦泽遇,似笑非笑。
“兰生少爷可真是好兴致啊,这是纵马驰骋,还是快意江湖啊?在驿站都能碰上,可见我们当真有缘。”秦泽遇双眼微眯,勾起唇角,一副好说话的模样。
兰生轻“呵”一声,直言道:“我是追着我妹妹出来的。”
桌上之人无一料到他会直接将话挑明,均是一愣,只秦泽遇一人,望着兰生微微笑道:“兰生公子好记性,还望兰生公子的记性,一直这么好下去。”
说话间,秦泽遇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好整以暇地看着兰生,脸上除了恣意,看不出其他任何的情绪。
兰生亦是毫不在意地回望过去,与凌鸽一模一样的双眸长在他的脸上却多了些许妖媚。
凌鸽将碗筷重重地放下,唤了声“小二”,待小二停到桌前,说了句:“加一间上房。”
小二应和着前去准备,兰生却挑了挑眉,“人生地不熟的,凌鸽一人住恐怕不安全,便同我一道住吧。”
“不用。”凌鸽和秦泽遇同时出声,却不知何故,瞬间便红了脸。待秦泽遇看向她时,她把原本放在秦泽遇身上的目光移开,看向兰生道:“算上你的房间,原本也就要了三间,我是……我是同秦泽遇一起住的。”
兰生拧了拧眉,“男未婚女未嫁,这成何体统。”
凌鸽解释道:“眼下本来就不安全,他又不会怎么样,况且……我本来就是要嫁他的。”
“我是你孪生哥哥!”兰生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震得桌子嗡嗡作响。
秦泽遇轻哼一声,涉及到凌鸽,他一点都经不起激,全然没有风流倜傥又蔫儿坏的样子。
“好了!我要跟谁一起住,自然听我的,即便你是我亲哥哥也没有权利干涉我的决定。”凌鸽拍了板,此事也就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
卫临之的房间临街,虽然已经入夜,可是驿站仍然车水马龙。听到敲门声,他打开门,见秦泽遇一脸的惬意,开口问道:“大半夜的,你跑我这儿来干嘛。”边说边侧开身,待秦泽遇进了门,反手将门关上。
秦泽遇东拉西扯地在卫临之房里待了许久,卫临之终于沉不住气,道:“你就不担心凌鸽一个人在房间会出什么事?”
秦泽遇把折扇往桌上一搁,一脸风轻云淡地说道:“我出来前在门口和窗前都设好了陷阱,不会有什么事的。”
“陷阱?”卫临之咂摸过味儿来,“那其实原本凌鸽可以自己一个房间的是吗?”
秦泽遇轻咳一声,道:“自然还是跟我在一起最安全。”
卫临之啧啧两声,正色道:“话说回来,兰生突然出现在这儿,你不觉得危险吗?”
“那我还能赶他走不成?”秦泽遇反问了一句,又说道:“其实他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反倒是不用担心。怕只怕……”
“什么?”
“见了燕王之后,他会丝毫不顾及兄妹情谊。”秦泽遇敛起了嬉笑的神色,淡淡说道。
卫临之见他神色已变,微微皱眉,“就算他不顾及,还有我呢,你怕什么?”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怕了。”秦泽遇轻挑眉梢。
“你呀,”卫临之淡淡一笑,“平日里总是一副蔫儿坏的模样,甚少这么正经。”
秦泽遇瞥了他一眼,风轻云淡地说道:“我是怕呀。我怕……最终面对江山社稷,我会身不由己。”
“虽说世间安得两全法,可是凌鸽毕竟是女子,安槐就算拿兰生做王牌,也不一定非要凌鸽死。”见秦泽遇恍惚的样子,继续道:“我是说,保护她和保护江山社稷,并不冲突。”
“不冲突吗?”秦泽遇对上卫临之的双眸,“你也知道,时机这个东西,向来金贵。我不知道如果真到了需要选择的时候,我会不会辜负她。”
月色明朗,深蓝色的天空中繁星点点。驿站里也不知道是如何诗情画意的老板,单独开辟出一片园子,园子里栽了好些的桃树。
春意渐浓,桃花开得正好。
凌鸽让店小二打上来了几桶热水,老板还善解人意地让人送上来一袋子花瓣,说是桃花沐浴,清神凝气。
热气袅袅,凌鸽将衣衫褪尽,在遮挡住她的屏风上勾勒出一个诱人的曲线。她将自己整个人都浸在木桶里,花瓣漂浮在水面上,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舟车劳顿,闻着水中散发出的淡淡桃花香,散去了不少的疲惫,她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来的依然是尸横遍野的场景。
似是落入梦魇一样,凌鸽紧紧地皱着双眉,又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地喘着粗气。
“要多久才能适应这样的生活啊。”凌鸽落寞地自言自语,“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啊,跟他在一起,凌鸽,你要早些适应啊……”
她何尝不明白,一国储君,杀伐决断,定是要将生死看开。而身为他的枕边人,又有什么资格将生死看得那么重。
“不闹别扭了好不好?”凌鸽挑起水上漂着的一个花瓣,歪过头,又叹了口气,直愣愣地看着热气往上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水温渐渐变凉,凌鸽慢慢站起身来,伸手一勾,将屏风上挂着的大块巾布够了下来,转一圈,将自己裹在了里面。
虽然已经立了春,可是夜里依旧凉飕飕的。凌鸽打了个激灵,迅速将衣服套上,用巾布擦起了头发。
水滴顺着墨色的发丝留下,滴在身上,凌鸽浑然不觉。
往常有丫鬟侍候惯了,凌鸽笨手笨脚地擦着头发,怎么都觉得不舒服。突然,敲门声响起,凌鸽抬高嗓门,问道:“谁啊?”
外面的人回道:“我,兰生。”
凌鸽有些尴尬地环顾一声,道:“我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良久,外面即没有回答的声音,也没有离开的脚步声,又不知过了多久,兰生才低声回道:“好。”
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凌鸽长舒一口气,把巾布往披风上一搭,铺开被子,钻了进去。
迷迷糊糊地,凌鸽被轻轻揉着她的发吵醒,她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好困”,翻身想继续睡,却被人硬生生地掰坐起来。
光坐起身来还不够,那人还一个劲儿地揉着她的头发,她终于恼了,猛地睁开眼睛,怒目对向吵着她的人。
“头发还没干,待会儿再睡。”秦泽遇无视她的怒目而视,依旧帮她擦着头发。
“一次没事的。”凌鸽挣扎一番,试图远离秦泽遇的手,却被他困在了床的角落。
凌鸽双手被秦泽遇的一只手牢牢抓住,缚在背后,他的另一只手则不急不缓地用巾布在凌鸽的头上婆娑,力道刚刚好。
凌鸽靠在墙上,舒服地眯起眼睛,唇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看着她的模样,秦泽遇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唇角,放开凌鸽的双手,换做环住她的腰肢。凌鸽软软地趴在秦泽遇怀里,任由他为自己擦着头发,闭上眼睛,又要入睡。
秦泽遇摇了摇她,换了一个姿势,自己靠坐在床上,把凌鸽拉到自己跟前,松开手。
凌鸽原本就是跪坐在床上的,离开了秦泽遇的支撑,一头便栽倒过去。秦泽遇眼疾手快,伸手托住她将要砸在墙上的头,叹了口气。
被这么一折腾,凌鸽彻底清醒了过来,她气冲冲地看着秦泽遇,刚要兴师问罪,秦泽遇便往前凑了凑,抵住她的额头,闲闲地说:“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凌鸽一下没了脾气,低下头,嘟囔道:“咱们还在吵架呢。”
秦泽遇“噗嗤”笑出了声,“小傻妞儿呀……”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凌鸽便乖乖地凑了过去,拉起被子盖好,见两个人之间距离有点大,便往秦泽遇那头凑了凑,掀开被角道:“进来吧。”
秦泽遇轻笑着将凌鸽的被角塞严,摇了摇头,将凌鸽连同裹着她的被子往怀里拢了拢,摸着她微湿的发丝,缓缓开口道:“小傻妞儿呀,你就这么相信我?”
凌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两个人共处一室的事,点点头道:“我相信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光这件事,我什么都相信你。”又顿了顿,闷闷开口道:“秦泽遇,对不起。”
秦泽遇轻笑一声:“我也没怪你呀。”
凌鸽掰过他的脸,正色道:“你怪不怪我是一回事,可是我那么闹别扭,就是我不对。”
秦泽遇轻咳一声,拂开凌鸽的手,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手中,调笑道:“口头的对不起谁不会说,我想要点实际的赔罪。”
凌鸽两眼不住地往一边瞟,半晌,问道:“怎……怎么赔罪……”
“以后,别连名带姓地叫我了,叫我,泽遇,可好?”秦泽遇双眸像是浸了水,柔情蜜意。
凌鸽眯了眯眼,笑道:“不是应该叫思瀚吗?”
“思瀚啊,叫的人太多了。泽遇,只有你才能叫。”
凌鸽轻轻叫了一声“泽遇”,转瞬便又睡了过去。想必是在是太累,在他的身边,她才能全身心地放松下来。
泽遇,水边相遇。
“水边一瞥,纵然不是最初,我却盼望成谶。”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七章 雨霖铃
“水边一瞥,纵然不是最初,我却盼望成谶。”
一夜无眠,太阳初初冒了个头,凌鸽便眯了眯眼睛,复又闭上。
许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她只觉现下着实温暖,便往温暖处又蹭了蹭,心里迷迷糊糊地想着,还真是开春了,暖洋洋的。
忽然听见一声戏谑的轻笑,她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眼前是秦泽遇放大的双眸,闪亮闪亮的,似乎看着什么有趣的事情,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忠良将军府了。
她坐起身来,发丝披散在肩上。
秦泽遇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心里一痒,抬手抚了上去。
凌鸽回过头,见秦泽遇单手撑腮,侧躺在床上的样子,联想到自己方才感觉到的温暖,脸上一热,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让她无比害羞的场景。
她甩了甩头,发丝飘扬扫过秦泽遇的脸颊,她不觉,只埋头将鞋子穿好,顺手从屏风上扯下昨日换下的衣衫,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早”。
洗漱完毕,推开门,见一人靠墙立在对面,凌鸽一惊,轻呼一声,便觉天旋地转。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觉得身旁的气息熟悉,这才放心地睁开眼睛。秦泽遇飞身到她的身旁,单手环过她的腰肢,往后退了一大步,抬起头来,兰生似笑非笑地抱着胳膊看热闹。
“是你。”秦泽遇淡淡开口,松开环着凌鸽的手。
“堂堂祁越太子,殿下可觉得,护卫是个好活计?”兰生冷冷的声音响起,末了,勾唇一笑,阴邪妩媚。
凌鸽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兰生同以往完全不一样。隔着一条回廊,明明暗暗,她完全看不清如今的兰生到底是什么样子。
秦泽遇瞥了一眼愣在一旁的凌鸽,拂了拂衣袖,将折扇一摇,道:“下去用早膳吧。”
凌鸽随在秦泽遇身旁,路过兰生的时候,微微停顿,轻声叫道:“哥哥。”
兰生依旧靠墙立着,发丝垂下,看不清表情。
顿了一顿的光景,凌鸽的衣袖被兰生拉住,他也不说话,只是立在原地。
前面秦泽遇听不见跟来的脚步声,回首望去,见凌鸽一动不动,便也立在原地。
三人以怪异的姿态停在走廊中央,时不时有路人路过,皆皆打量三人一番。直到卫临之的房门“吱呀”打开,他左看看,右瞅瞅,见秦泽遇和兰生剑拔弩张的模样,当起了和事佬。
秦泽遇手中的折扇在他胸前轻巧两下,便见卫临之绕过他,三言两句将凌鸽带走,随后,兰生也跟了过去。
走廊里一时只余秦泽遇一人。他负手而行,堂而皇之地进了兰生的房间,寻了个凳子坐下,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了几下,没多久,一个黑衣人从窗檐一翻,进入室内。
“昨夜可有什么动静?”秦泽遇面有阴鸷之色。
“回殿下,他亥时未到便从房间出去,一直待在……”
“待在我的房门口?”秦泽遇挑眉,将折扇往桌上一放,大喇喇地问道。
“是!”黑衣人垂眸道。
秦泽遇拿起折扇,站起身来,在兰生房间内环绕一周,用折扇挑挑这个,戳戳那个,蔫儿坏得顺理成章。
“在此之前,可有人注意,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秦泽遇立在窗前,似是随口问道。
黑衣人答道:“我们一路随着殿下,并未见到他的身影,想必在此相遇,也是巧合。”
“巧合?”秦泽遇转过身,将折扇收起,在手心敲了几下,塞到袍子里,指着窗外道:“你且起来,过来瞧那一园子的桃花,开得可真好。”语罢,抖了抖袍子,施施然推门而出。
正是用早膳的时候,秦泽遇在楼梯上张望一番,顺手将楼梯拐角处开得正好的海棠花往里挪了挪。他在一个角落看到正在往嘴里放一口酥的凌鸽,微微勾了勾唇角。
秦泽遇把折扇往桌上一放,撩起袍子一角,坐在了凌鸽的旁边。
卫临之瞥了他一眼,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遂开口问道:“用完早膳便启程吗?”
秦泽遇拿起勺子,在凌鸽碗里舀了一勺,放到嘴里咂摸一番,说了句“嗯,不错”,自己拿起一个空碗,盛出半碗,抬起头看向卫临之,“哦,你刚才说什么?”
卫临之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重复了一遍,便听秦泽遇嘴里含着粥,含糊不清地说道:“外面有些阴天,停一停吧。”
驿站里面没什么消遣,天又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