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底线是什么呢?比如,对于自己,纵使百般纵容,也不会透漏自己的身份。
凌鸽甩了甩头,水珠溅到屏风上晕染开来,渐渐消失不见。
屏风上搭着丫鬟拿进来的干净衣服,素净的浅蓝色衣裙,凌鸽伸手取了下来,一件一件的套在身上。
水滴顺着发丝滴落,凌鸽披散着头发坐在铜镜前,眼眸与镜中的自己对上。
这双眼睛……凌鸽眯了眯眼,努力把眼睛睁大。铜镜中的女子亦做出相同的表情,只是一双眼睛吸引了凌鸽的注意,她似乎在铜镜中看到另外一张脸。
那张脸与她不甚相似,独独一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
凌鸽打了个冷战,胡乱挠了挠头,别开视线。
“小鸽子,洗完了吗?”
白彩的声音从门口响起,凌鸽站起身来,努力把唇角挑了挑,颠颠儿地跑到门口使劲儿把门拉开。
冷风灌进她的衣袍,凌鸽飞快地把白彩拉进屋,迅速把门关上。
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一气呵成。
白彩手里拿了一个鹅黄色的披风,抖开来,凌鸽才发现,这个披风同之前的红色披风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变了变,原本金色丝线绣出的鸟儿换成了银色丝线绣成的白鸽。
她接过披风,转了一圈,轻巧地将披风披在自己的身上。
白色的毛领同之前的一般柔软细腻,衬得眼前玲珑的姑娘更加剔透。
“可就这一件了啊,你可别轻易送给别人了。”白彩看到她爱不释手的模样撇了撇嘴,不忍再说出什么苛责的话。
凌鸽抬起头,目光透出些许的茫然。“不是,有好多吗?那天你带着我看的那个屋子里。”凌鸽边说边比划道:“有那么多的衣服呢,光披风就是一大排呢。”
“可是这雪狐皮只有一张啊!”白彩声音微微抬高,“入秋的时候少爷出猎行围,猎得这么一头珍贵的雪狐,原想着孝敬皇……黄家夫人的,后来就把你带了回来。少爷说你长得白净,拿这雪狐皮做个毛领冬天带的话你定会欢喜,这不,就裁成两半,留给你了。”
原来,竟是如此。
凌鸽系披风带子的手微微顿了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们少爷啊,对你可真是十二分的用心。就你整天揣在怀里的那个白玉鸽,他花了三个晚上不眠不休,亲手给你雕出来的。他说你虽然嘴里不说,可是还是希望自己像其他人一样,及笄的时候有人知道,有人记得。可是他不知道你的生辰,只记得你跟他说听说自己是秋天出生,便巴巴地在立秋时把白玉鸽捧到你跟前。且不说这雕刻起来有多费劲,光说这和田籽玉,他寻遍了沁洲的玉石坊才淘到这么一块儿。哎哎,小鸽子你要去哪儿啊?你这头发还没干呢?”白彩急匆匆地往前紧跑了几步,见凌鸽咧着嘴对他挥手便停了下来,嘴角一丝笑意渐渐越放越大。
凌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只是每年立秋之日,湖中阁的伙夫给她做一碗寿面。所以她对自己的身世仅有的了解便是,自己也许是秋天出生。
说起来,她跟秦泽遇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还是在湖中阁。
那时秦泽遇腹部被刀子捅了一口,凌鸽每天从后院弄些消淤去肿的草药帮他覆上。也就是在一个寻常的夜里,薄雾笼罩着月光,郎郎月色增添了些许的旖旎。
凌鸽小心地帮他把早上敷的草药清理干净,随口说道:“之前看过一个戏本子,里头的小姐最后一次给被狗咬了的书生上药的时候正好是她及笄的那一天,没承想我快要及笄的时候,也遇上了这样的事。”
“及笄?哪天?”秦泽遇微微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她一番。
她眨巴了眨巴眼,垂下头将新上的草药铺平,低声道:“想是这个秋天吧。”
她没有注意,听到这句话时秦泽遇微微皱起的双眉。
她也没有注意,自己黯然的神色一丝不差地收入了有心人的心底。
彼时他未动情,她未动心。可是秦泽遇突然有些明白眼前这个姑娘的心思了。
她虽然面上从未表现出什么,可是其实她是在意的。她在意自己被困在这泓湖水中,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她在意自己从未有机会,看看不同的人、不同的事。她在意自己眼看就要及笄了,竟不知自己生于何方、家在何地。
如果有可能的话,带她走吧。如果有可能的话,让她以后有所归属。
这是第一次,秦泽遇心疼一个人,想要亲自为谁做点什么。
凌鸽一阵猛跑,停在书房的门口,平稳了一下呼吸,推门而入。
橘色灯光下,秦泽遇在一本册子上标标画画,连头都未抬一下。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点了点桌上的茶壶。
凌鸽轻手轻脚地取了茶壶,去外面换上一壶新的茶水,将空空如也的茶杯填满,便满脸笑意地立在秦泽遇的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鸽立在一旁昏昏欲睡之时,余光瞥见秦泽遇将椅子微微往后挪了挪,一只手抬起来,捏了捏额角。
凌鸽狗腿地凑上前去,伸出手就着秦泽遇自己捏的地方轻轻揉了起来。
秦泽遇身体僵了僵,凌厉的目光扫过来,眼风冰凉地让凌鸽打了个冷颤。看见来人是凌鸽,他僵直的身体一时放松,靠在了椅背上。“怎么来了啊?”秦泽遇把身体微微一侧,轻轻一拉,将凌鸽拉到了他面前。
看见凌鸽的模样,秦泽遇皱了皱眉,将她套在披风里面的头发抚出来,“头发都没干呢怎么就跑出来了?”
凌鸽嘻嘻笑了笑,指着自己的毛领说:“谢谢了。”
秦泽遇眯了眯眼,道:“口头上的谢最没诚意了,来点实惠的?”边说边微微用力,将凌鸽拉倒在自己的腿上。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身世谜
秦泽遇眯了眯眼,道:“口头上的谢最没诚意了,来点实惠的?”边说边微微用力,将凌鸽拉倒在自己的腿上。
也不知是因为刚刚被热气蒸的,还是东跑西跑累的,凌鸽此刻脸色微微发红。她抿了抿唇,回过头凑近秦泽遇的脸颊“吧唧”亲了一口。
一时间,秦泽遇和整个书房的册子全被惊呆了。
他喉咙上下移动了一下,僵直着身体将凌鸽扶起来,偏过头轻咳了一声道:“怎么,这时候来了?”
凌鸽眨巴了眨巴眼,不明白秦泽遇为何突然对她有些冷淡。戏本子上不都是这么道谢的吗?公子都会欢喜地接受啊?
没等凌鸽说什么,秦泽遇就站起身来,抚摸着凌鸽的发丝道:“以后,不许这么出现在别人的面前,也不许用这种方式向别人道谢,听见了吗?”
“可是,不都是这么道谢的吗?”
秦泽遇深吸了一口气,勾唇一笑道:“这原本就是闺中的道谢方式,对我这样的话,当然可以。可是对别人……”秦泽遇凑近了一些,单手挑起凌鸽的下巴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十八式,只与我练。”
凌鸽被秦泽遇喷洒出来的气息搅得心神不宁,她咽了口唾沫,似乎有些明白了。她一直以为,嘴对嘴是亲吻,嘴对脸颊是道谢。
她用力推了秦泽遇一把,风流倜傥的公子双手环臂,靠在书案上,勾唇淡淡地笑着,一双凤眼笑意盈盈。
“我,我先回去了。你,你早点休息吧。”凌鸽被秦泽遇好看的笑脸晃得有点晕,胡乱地说了两句,转身就冲出了门。
鹅黄色的身影脚步有些不稳,秦泽遇静静地看着身影消失不见,不由笑出了声。
“这个小傻妞儿呀……”秦泽遇自言自语道。
出了书房的门,凉风扑面而来。入夜之时沁江起了风,倒是把原本笼罩着月光的云层吹散开来。
凌鸽凌乱的脚步渐渐稳健了起来,原本,她就是要来谢秦泽遇的。但是她不想明说,她觉得,多陪他一会儿,想必他就能欢喜一些。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会笑。
这个世界上,总归有个人明白,她嘴上说不在乎自己究竟是谁,可还是努力想让别人在乎自己多一点。
就是这个平时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的倜傥公子,是把她放在心上的。
寒风扫落叶,月色冷冰冰。
一路急性,此刻凌鸽面色微红,她嘴角带着笑,反手关上房门,顺势倚靠了上去,久久地未再移动。
许久,她挪动了一下软软的身体,迷迷糊糊地走了几步,卧倒在床上,期间还撞到了一张凳子。凌鸽胡乱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便睡了过去。一天下来,她的情绪起伏有些太大了。
一张熟悉的脸在她面前一直晃来晃去,凌鸽恼怒地抬手想要将眼前的幻像挥开,却被人反手抓住。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凌鸽愤愤地出声,可是却觉得声音飘渺得奇怪。顾不得多想,她用秦泽遇交给她的招式反手一挣,想要脱离开让人恐惧的钳制时,那人却突然离她远了些。
凌鸽怔怔地立在原地,有些失神。却见那人越飘越远,伸出手,面带惊恐。他,似乎是想要自己帮他呢。凌鸽默默地想道。
血色在那人被带走的沿途蔓延开来,似是开出一朵一朵的花。凌鸽仿佛听到尖尖的笑声,狰狞可怖。
挣扎着醒了过来,凌鸽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这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想是这一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了,所以才会梦到这个人,这个前一刻还猩红着眼想要掐死她,后一刻却踉跄着说“罢了”的人。
“秦泽遇……”她失声低语。
即便他不能完全信任自己,但是自己还是能完全信任他的吧。想到这儿,凌鸽自嘲地摇了摇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的……卑微。
可是毕竟,他是唯一一个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放在心里的人。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么一个人。那除了他,自己还能相信谁。
凌鸽坐起身来,呆呆地坐了许久,伸手够过来屏风上的披肩,穿上鞋,站起身来定了定,走出门去。
她自己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凌鸽就再也不是可以毫无顾忌为所欲为的凌鸽了。有些事情,不在于他愿不愿意说,而在与他会不会主动说。
书房的等仍然亮着,凌鸽在门口顿了顿,推开门。
门内的人侧过头,看见推门而入的人明显怔了一怔。然而只是一瞬,他便恢复了往常的模样,自顾自地继续糊着手里的花灯。
昏黄的油灯下,男子的侧脸棱角分明,手上和素白的衣袍上被染料染地五颜六色,他却丝毫不以为意。
再也不会有人,在如此狼狈的情形下还能让人联想到“风雅”这个词了。凌鸽心里默默地想道。
“你不好奇我怎么回来?”凌鸽打破沉默,端起带有自己特殊记号的茶杯抿了一口茶。
秦泽遇悠悠地抬眼看她,“知道你今天晚上肯定会来问我一些事情。”边说,便把一片粉色的纸页糊在已经成型的铁丝上,荷花已经成型了。
凌鸽显然没料到秦泽遇会开门见山地把话直接挑明。
所以,他一直在等,等待凌鸽彻底放下防备,信任他,亲口问他。
凌鸽眯了眯眼,寻了个凳子坐定,靠得暖炉近了些,想了想,索性直接开口道:“兰生,到底想干什么?”
秦泽遇放下手里的东西,拿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向凌鸽。
幽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凌鸽眨巴了眨巴眼,小嘴微微撅起道:“你别这么看我,我不怕你。”
秦泽遇笑了笑,狠狠地晃了晃凌鸽的眼,道:“兰生,想把你笼络在身边,要挟把你圈在湖中阁的人,至于把你圈起来的人……”
“等等。”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跟自己的身世离的那么近,凌鸽不知所措地打断秦泽遇的话,别开目光,心跳抑制不住地加快。
“他……把我圈起来的人……”凌鸽猛灌了几口茶,定定地盯着暖炉里的火花。红色的焰火飘忽不定,微微透着黄光。半晌,她开口道:“还是,先别告诉我了。”
秦泽遇皱了皱眉,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须臾,他轻笑一声道:“听说,你前阵子差点把秦府给点了?”
凌鸽回过神来,张口反驳道:“谁说的?哪有那么夸张,我不过是……”
话音渐小,秦泽遇挑了挑眉,淡淡道:“不过?”
凌鸽嘿嘿笑了两声,“那个啥,我觉得你那些册子都太旧了,故意点了好买新的。”说完抿了一口茶,抬眼看秦泽遇还一脸莫测地看着自己,心虚地又嘿嘿笑了两声。
“太旧了,嗯,这个借口不错。”秦泽遇拿起手里的花灯,边上色便说道:“来,再想一个,再想一个借口我就不追究了。”
凌鸽拧了拧双眉,低下头开始苦思冥想。须臾,她猛地抬起头来:“我那不是借口!那是事实!”
秦泽遇抬眼瞥了她一眼,不置一语地挑了挑眉。
“好吧我承认那是借口,可是你这么两句话就把我饶里头了也显得我委实笨了些。”凌鸽撇了撇嘴,委屈地假装抽搭了两下。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喜儿笑意盈盈地拿了一壶茶,含情脉脉地看了秦泽遇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凌鸽,一张俏脸立刻变了颜色。
凌鸽敛了嬉皮笑脸的模样,目色清冷地回看过去。
“凌小姐,这么晚了您还待在这里……”喜儿收回自己的目光,装作浑不在意地给秦泽遇续上茶水,将茶壶“啪”一声放在了书案上。
秦泽遇眼皮都没抬一下,清了清嗓子道:“喜儿呀,你知道我这人向来说一不二。”
一句话轻飘飘地带过,喜儿煞白了脸,忙拿起茶壶,给凌鸽将水续上。
秦泽遇是在说自己交代过凌鸽是客,需得好好照应这件事。
凌鸽笑嘻嘻地道了声谢,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等待秦泽遇接下来的动作。
刚刚回府的时候,秦泽遇对喜儿说了那样一番话,虽然当时凌鸽正在思绪繁复之际,未来得及多想,可是她的心情早已平复了过来,秦泽遇的那番话自然也入了她的心。
平心而论,自己初来乍到之时,喜儿对自己很是照顾。只是在自己女儿身暴露了之后她才变成了今天这副冷冰冰地嘴脸,凌鸽虽未见惯风月,却也在戏本子上看过类似的情节。
只是她不知道秦泽遇口里的安槐是谁。
但是她也能想明白,在兰生的事情发生了之后秦泽遇提起的名字,肯定跟兰生脱不了干系。但是如果兰生跟把她圈起来的人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话,那她还是先不问了。
她还不知道的是,除了对喜儿所作所为的不齿,他秦泽遇还在后怕,甚至庆幸,幸亏喜儿私下勾结的人是安槐,而不是……
想他秦泽遇,自小便凌驾于万人之上,实乃人中龙凤。区区一个安槐,他并不放在眼里。可是如果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