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这个傅云，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大清早的跑到荒郊野外吹西风，沐霜的心情恶劣到极点，再加上左找右找不见人，连那几个惯长跟包的也连个鬼影都瞅不见，“你要是敢去南湖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一种被盯住的猎物直觉突然涌上她的脊背，沐霜全身一僵，身后传来一声夹杂着西北边民口音的中年嗓音。
“郡主大人。”
明晃晃的刀光在人群中闪动，沐霜危险地眯起眼，眸光中流过一抹算计。
“儿媳妇！儿媳妇！好儿媳妇啊！”一名四五十岁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大汉喜极而泣地迎上来，伸开双臂就要拥抱狄潆。
身影一闪，狄潆已经闪到了一旁。那汉子调转方向，竟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扑了上来。
“儿媳妇啊……！”
“这是怎么回事？”傅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会场，偏头看看身旁张大嘴瞪大眼一副无辜可怜相的男子：“确定是在这里吗？”
苏展平忙不迭地点头，举起右手，对着下午的太阳赌咒发誓道：“如果我敢欺瞒老大和各位神捕众家兄弟，就让我天打五雷轰……”
“好了好了！”傅云头大地捂住这个总拿誓言当饭吃的小子的嘴，看向一旁满脸无辜的白思羽，“你不是说下午也来得及吗？”
白思羽两手一摊，好不清白：“我只是照常理推测罢了。”
站了半天始终一言不发的凌风一开口就是尖叫，脚下才想抹油就被一声平稳自若的女声卸下大半的力气。
“师弟啊，怎么我一来你就想溜啊？”
凌风两腿一软，头皮一阵发麻，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看向来人：“师姐，你怎么也有空来参加这种浪费时间的聚会啊？”
来人是名二十三四岁的女子，一身灰衣，背着一个竹筐，优哉游哉地踱着步，一见凌风摆出这样一副表情立刻冲上前去，揪住他两边的脸颊往外扯，嘴里喃喃念叨：“小凌啊，你这么英俊潇洒的人，怎么可以摆出这种难看的样子？当心将来满脸皱纹，男人女人见了都吓死！”
凌风被揪得脸颊生疼，欲哭无泪地应付道：“吓死人总比被逼娶个泼妇的好吧。”
来人“噗嗤”一声笑出来，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林姨不在这，她早就追盟主和司徒大叔去了。”
“呃……陆女侠……”
那女子转过头，只见那名曾被她多次关照的儒雅青年正睁着一双眼睛，一脸诚恳地看着她。
“请问，您是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啊”的一声叫出来，陆稽云一拍后脑勺。
“忘了说，中午饭的时候，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把与会的武林人士全部带走了，他们当时都被迷昏了。”
傅云突然冲上前按住她的肩，骤然色变道：“你可曾见过一名二十来岁，相貌秀美的蓝衫女子？”
“没有。”被按住的人摇摇头，“我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抓走泰半了，若非我及时隐藏起来，只怕此刻也不能站在这里和你们说话了。”
尽管已是深秋，河岸上的草地仍有不少绿色，水边，一头黄牛悠闲地啃着草叶，间或甩两下细长的小尾巴，追逐着那恼人的蝇虫。一旁大树下，牧童正无聊地打着盹，头顶的笠帽无力地滑落下来，挡住了大半的面庞。午后的阳光借着秋老虎最后那几丝余威，热辣辣地烧灼着。忙着找地方躲藏地秋虫顾不上载歌载舞，全都收敛了声息。
“哗”的一拨水声，一条湿漉漉的黑影从河水中钻出来，低咒了一声，迈开步子向远处走去，双脚在原本干燥的草地上踩出两行潮湿的泥泞，直延伸到天边。
睡梦中的牧童无意识地扭了扭酸痛的脖子，笠帽终于从脸上掉到了地下，露出微褐的肤色。两只蚱蜢上下相叠着蹿上半人高的土墩。
树梢头的麻雀无聊地扑扇着翅膀，几片绒羽搅和着灰尘，在阳光里乱飞。
面无表情地瞥过对面，上官暮脑海中无意义地浮现出那个人的样子……
因为青年那苍白清冷的外表下暗藏的心思，早在此之前就已经飞到别的地方去了。
六扇门当初设计抓狄潆，精心布网月余，费尽机巧，却还是被她屡屡逃脱，其间被狄潆反过来当玩物耍的倒霉鬼少说也有五六十。一直拖到四大神捕亲自出马才好不容易“逮住”了这个贼滑贼溜的女子，怎么好意思告诉人家那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
所以，结论一，狄潆比六扇门少许强那么一点点，至于是多大的一点点，劳驾自己琢磨。
现在，只是几个剪径的山贼扛着顶破轿子冲下山来就可以把狄潆打包带走，而那位被打的包居然连做出那么一丁点小小的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于是，结论二，罗泾山的强盗比狄潆强，甚至这种差距已经需要用不同层次间的巨大落差来形容了。
综合以上论述，六扇门官差们的水准比之罗泾山的强盗们差远了。
耻辱啊耻辱！简直是皇威对江湖的又一次惨痛失败！
如果这时候其他三个人在，一定可以举出种种理论和事实的依据来反驳此种大逆不道要诛九族的论调，比如说六扇门吃的是官家饭，工作压力大，拼死拼活换来的薪俸又低，还动不动被来自上面下面前面后面的人骂成既包庇死老百姓又官官相互的混蛋，实在太打击弟兄们的工作积极性了。
说这话的当然是一边大声呐喊过年还要抓贼又没加班工钱拿上头那帮狗官们实在太不是东西银子，一定是被他们给黑光了等找到机会有他们好看，一边满街追着贼赃飞奔的凌风，最神奇的是居然从来就没人想过要办他个侮辱上官之罪。
然后，白思羽就会很好心地安慰道，如果天下的坏人都是软脚虾，那六扇门的各位就都得滚回家吃自己了，所以还是祈求上苍保佑那些蟊贼们身强体健吧！
于是，傅云很好心地插嘴道，今年的菜价又上涨了，想来经商非常有得赚，将来可以做生意。
之后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就开始跑题，从抨击朝廷重农抑商的政策一直扯到前几天上街看到一只老母鸡满街跑，再联想到住在东四桥下的刘家大婶每回买鸡一定要扣掉半斤鸡毛钱，然后是桥下河水脏污可见居民素质低下，比如昨天就看到一名老汉对着城门小便……上官暮的口才语速向来就比不上那三个人，所以从来没插上过嘴，只能站在一旁听，不过思维的活跃程度倒没有什么问题。
于是他就这样一边想着，一边脚下还片刻不停地往山上走去，终于“啪”地一下撞在一棵大树上，哗啦啦撞下一地荚果。
身后某处似乎传来女子的窃笑声，上官暮警觉地握向腰间的佩剑。
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剑鞘悬在那里，哪还有什么剑。
与此同时，狄大小姐的情形也没比他好多少。
左手一盘菜扣向扑过来的大汉的面门，右手一记侧肘撞飞自身后悄悄靠近的小胡子，再抬起一脚还没怎么用劲就听见“喀啦”一声响，狄潆头顶一滴冷汗迅速流下，怎么会有这么不结实的凳子，幸好刚才没一屁股坐下去！
大寨的大厅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堆人形肉块，鸡猫子鬼叫着，倒是没见有哪一坨流出点血来渲染一下色彩单调无味的房舍。躺在一块上书“威武雄壮”四个金字的黑色大匾旁的彪型大汉虽然中了软筋散动弹不得，却还是卯足了劲头大声吼道：“儿媳妇啊！你真是美丽动人，武功超绝啊！九霄就交给你了，你可一定要好好和他过日子啊……”
“你闭嘴！”狄潆想咬人！狄潆想砍人！狄潆想剁人……一个多时辰前她就开始努力地“劝说”王坦老兄打消那种不切实际的无聊念头，可是这个人怎么就说不听呢！
狄潆痛心疾首地反省起自己到底是哪根筋断了，还是脑子碰线了，居然会被这样的菜鸟抓住。想她当年是何等的威风八面更兼智绝天下，别人不要说逮住她了，就连沾一下她的衣角都是找死，可现在居然……“啊”
上官暮一路上弄错了七次方向，撞到过五棵树，被脚下的藤蔓绊了三次，误踩猎人的陷阱一次，再加上无数次与胡乱生长的枝条草根亲密接触的光辉事迹，终于在艰难跋涉了将近两个时辰后赶到目的地，大为感叹开山造路之必要的同时，也非常幸运地看见了一副打死也不从的样子的狄潆，而后者一见到他就立刻两眼放光飞扑而来。
“小暮啊！你居然为了救我吃了那么多的苦，我好感动啊！”
上官暮此刻的外观大概算得上衣衫褴褛，一双裤腿早已被沿途所遇的“艰难险阻”扯得稀烂，几缕破布条在傍晚凉风得吹拂下散发出大地与绿叶的芬芳。再往上看，原本应该是洗得有些发白得旧衣服已然灰了大片，更不用提脸上那道自挺拔的鼻梁处向耳下划去的红痕了……虽然上官暮极其愿意发誓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路上曾被什么东西碰到脸过，但世事偏偏就是如此的玄妙。
狄潆脸上那个感动啊！用直欲痛哭流涕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只见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苍白清俊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直恨不得把自己的头拧下来。
上官暮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被感动的那位还没来得及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解释清楚这一身狼狈纯粹是因为日子太无聊而发呆所造成的，某个已经被遗忘到不知名角落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
“儿媳妇啊！你打算怎么成亲啊！择日不如撞日啊，最好是今天，不过实在不行的话我看最晚就明天吧……”
狄潆的牙咬的咯咯响，上官暮用一种很诡异的，类似于当初目睹被凶性大发的鲜于恭追杀袁蛟的眼神瞅了地上那具大型物体一眼，旋即移开。
“你……”
“爹！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名长像质朴的少年怒气冲冲地赶到门边，方要进门，却又回身去拉后面另一个人：“你进来啊！快进来！”
躺在地上的王坦霍然瞪大了眼，一脸凶相地咆哮道：“你来干什么！我警告你！离我儿子远一点！”
被这少年拉进来的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虽然衣衫简朴，但清秀稚嫩的脸庞流露出与女子温婉相似的怯意。
“爹，你太过分了！湘萍有什么不好，你一定要这么嫌弃她！”吼了一声，少年推推身旁的少女，“喂！你就说句话呀！”
少女咽了咽口水，深息一口气，刚要迈向前去……
“不许进来！像你这种一脸死相的女人，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让你接近九霄的！马上给我滚！”
“前辈……”
“不许你说她，湘萍有哪一点不好！你不是还夸过她心肠好，有才气吗！”
“我不是……”
“那是夸账房的话！谁叫她敢动我儿子！”
……
趁着父子二人吵得天昏地暗浑然忘我，狄潆拉起上官暮的手静悄悄地摸出大厅，直奔山下，剩下那一屋子人继续头昏脑胀。
……
“你们都听我说！”少女突然鼓足了勇气大喝道。
正吵得火热的父子俩惊讶地看向她。
“我……”少女顿了一下，硬是说道，“前辈，我和九霄是真心的，希望你能够成全我们！”
“太好了，终于摆脱那个麻烦的老头子了。”
上官暮瞟了一眼正大声喘气的狄潆，不发一语，似乎又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嘻嘻……”这回是听的一请二楚了，狄潆警觉地朝树丛中丢出一把黄烟，上官暮也再一次握到了那个空剑鞘。
“啊呀！”树丛中一声轻叫，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少宫主啊，您的警觉性实在是太差呢了！”说着走出一个人来。
“你是谁？”狄潆冷然挑起一侧的眉。
浅绿衣裳的少女俏生生地笑着，缀着羽毛的珠钗摇摆出丁零当啷的轻响。“奴婢是子夕的侍女飞羽，少宫主好大的忘性啊！”说着走向前来，却在上官暮身前停下，拜了个万福，“遵照子夕留下来的书简意思，您已经接替了子夕在楚宣宫的位置，所以奴婢今后就是您的近身侍女了，飞羽初出江湖，有什么不通之处还请上官主子多包含。”却又是一阵笑。
第二十八章
“喂，你确定这样做没问题吧？”
“错不了，那新近冒出来的武林盟主一个时辰后一定会经过这里，咱们在官道上下手他们准没防备！”
“但是这样也太难看了吧？”
“听我的，准没错，就是要够乱才方便下手！”
“臭道士，你出的这什么馊主意，要是不顶用我就扒了你的皮！”
“喂喂……”
“别吵！没看见我在忙吗！”说话的人正忙着钓蚂蚁呢。
“喂……”
“别乱碰我……”凌风愤怒地拍掉肩膀上那只毛手，铁青着脸转过去，却又立刻换了副神情，“啊，兄台，找小弟有什么要紧事吗？”
来人就一普通老百姓，被他光芒四射的笑容电的晕乎乎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压低了嗓门问：“你们这一大帮子人在这里干什么啊？”
只见六扇门上至三大神捕下至跑腿的菜鸟大大小小一干人等全部毫无形象地蹲在洛阳官道上某个交叉口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件从外围完全无法看清楚的事物聚精会神地品头评足中。
凌风悄悄凑进那人的耳边，故做神秘状：“告诉你，这里面有一只白老鼠，蓝色的眼睛，这么大！”说着比出一尺来长的手势，“刚才还探出脑袋来了，没准一会儿还会出来！”
约莫有一两柱烟的光景，周围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六扇门的高手们就陆续悄悄地钻出了人群，到街上瞎逛悠去了。
大概也就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一行人酒足饭饱地转回来，只听得白思羽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是袁蛟猛地一拍胸口：“乖乖我的娘哎，这是官道吗！根本就是赶庙会嘛！”
只见小小的交叉道口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争先恐后地挤向某一点去，交通彻底瘫痪中，骡马高声叫嚣着，诅咒漫骂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鲜于恭伸手抓住一个人，探头问道：“这是在干吗呢？”
那人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一边奋力往里挤一边以一种“乡下人真是没见识”的语调头也不回地高声答道：“白狐狸，蓝色的眼睛，三尺长，有九条尾巴，刚才还晃了一下呢！”
恰在此时，人群中央发出欣喜激动的高叫：“头钻出来了！头钻出来了！”
鲜于恭正忘我沉醉于自己一手造就的百年大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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