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还有很多事……”
“他们都可以,你就不要再操心了。”
“是啊是啊!姑娘先休息一下再说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将颜清莲硬是弄进窝棚旁边的铺子,黑衣少年抱了个拳,笑道:“我先回去了,这两天承蒙两位照顾,好好休息吧。告辞了。”
“告辞。”白思羽拖着颜清莲坐下,细细端详了她毫无血色的脸,低下头轻轻的叹了口气,“你等一下,我去打热水来,你这个样子也该好好休息了。”
颜清莲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半晌,才顺从地点了一下头。
“大人召下官来不知有何急事?”
老者从成堆的卷宗中抬起头来,身边是一个蓝衣女子,却见他面无表情地扫了厅下站立的官员一眼。
“刘村可是大人治下?”
“正是下官。”
“刘村的疫情,大人要做何解释?”
“这……下官该死!下官该死!”官员猛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如此说来,大人是知道怎么回事了?”
“是……”
“说!”
“是!那刘村是第一家发现瘟疫的地方,方圆百里,人口达到数千之众,加上地处上游……瘟疫发生后,更是成了扩散之处,人人避之惟恐不及。”
“所以,就连官府也避之惟恐不及?”
“是……”
“坐视刘村数千人染上瘟疫,疫病顺水而下,愈演愈烈?”
“……是……”
“岂有此理!”老者拍案而起,怒火不可遏抑,“你们就是这样当父母官的吗!”
“王爷恕罪!”
“你既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不要想敷衍塞责,”沐王爷坐下,冷静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影,“你自己说要怎么做。”
“下官……”官员全身剧烈地颤抖,面无人色,“下官会派人尽快医治刘村村民。”
“哦?”沐王爷端过一杯茶,轻啜一口,云淡风清地询问道,“你要怎样及时治愈数千人,而不使疫情继续扩散不可收拾?你要怎样保证大夫不会被传染上?你要怎样决断传染源头?大人是有过人的精力,还是有过人的财力,可以请动那么多大夫治疗?”
官员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淌,浸湿了深朱色的官袍。
“大人什么也没有准备,还妄想控制疫情,倒是勇气可嘉啊!”
“下官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沐王爷冷笑,挥袖道,“你且下去,一会儿我还要找你,你好自为之!”
“是……”官员推出大厅,老者挥手斥推左右,只留下了蓝衣女子一人,而后他扫了一眼屏风。
“阁下可以出来了吧?”
“王爷郡主好耳力,”一名太监从屏风后缓缓步出,“皇上密旨,王爷接旨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监弯下腰在沐王爷身旁耳语一番,沐王爷的面容在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复杂后恢复如常:“王爷好自为之吧!”太监怪笑一声,转身消失在屏风后。
沐王爷缓慢地站起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跌坐在红木制的太师椅上,看了一眼身旁的蓝衣女子。
“一定要这么做吗……沐霜啊,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十三章
“水打好了,来洗脸吧,清莲。”白思羽走进客厅,看到的是倚着墙沉睡的白衣女子,她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凌乱地纠结在一起。
“清莲,这样睡要着凉的……”面对那样疲倦的睡容,白思羽咽下了叫醒她的话语,在她身边坐下,绞干手上的毛巾小心翼翼地为她擦脸。
颜清莲嘟哝了一下,无意识地向温暖的来源靠去。白思羽挪了挪身子,让她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手指在乌黑的发丝间缓慢地穿行,轻柔地解开她打结的发丝。
夏日的午后,阳光也在酣睡。
“里面那个庸医给我滚出来!”粗俗不堪的吵闹声从门外传来,白思羽厌恶地皱起眉。
“喂!你们……”几个混混拿着棍棒冲进来,来不及多话就被白思羽甩出的瓜子封住了穴道,站在那里动弹不得,连声音也出不来。
“你们几个……”黑衣少年带着人追到门外,看到白思羽怀里那张睡脸立刻压低嗓音,“对不起,这几个是药霸派来砸场子的,我没留神让他们来了,我马上把他们弄走!”说着就把那几个混混连拖带踢地弄了出去。
感觉怀里的人动了,白思羽低下头,对上一双略显迷离的的眼睛,无声地笑了。
颜清莲疲倦的睁开眼睛,费力地撑起手臂想要坐好,却觉得身子似乎沉重得很,笑得有些迷糊:“刚才谁来了吗?”
白思羽扶着她站起来,向里屋走去:“没人来,你先进去睡一会儿,在外面是要着凉的。”
颜清莲愣愣地坐在床边,想要站起来却又被白思羽的手压住,无奈地笑了:“我没事的,不需要睡那么久的?”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撑多久,你怎么就不想想自己的身子?”给她盖上薄被,白思羽坐在床边拿出一本书,“你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你也别太费神了,如果累,也该歇歇的!”颜清莲小声嘀咕着,一看见白思羽不赞同的眼神立刻摆出笑脸,“好好,我睡就是。”
“还不睡?”
“知道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书页在轻轻翻动。
“你说什么!”沐雅一把抓住一个人的衣领,恶狠狠的瞪着他,“你给我再说一遍!”
“郡主叫人在刘村外布置重兵把守,堆了几人高的柴禾据说是要焚村控制疫情……”
“那个混蛋!”沐雅推开那个被抓住的倒霉鬼,气急败坏地往外冲。
“你上哪儿去?”
“刘村!”沐雅头也不回地一路横冲直撞,“真让那个混蛋烧了她要后悔的!”
“郡主,木柴火油都已齐备。”
“不能烧啊!那是几千条人命啊!”
“郡主啊!您就发发慈悲吧!”
“天地良心,您就忍心让那几千条人命被火活活烧死吗?”
“……”
“郡主?”
“点火。”
“是。”
火苗升起,如巨大的蛇怪张开血盆大口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一切。耳边充斥着哀求和诅咒,沐霜充耳不闻地凝视着猩红火蛇,原本不离左右的包袱并没有带在身边。
“沐霜!沐霜你给我住手!马上把火熄了!”远处冲过来的黄衫女子周身被愤怒充斥,一把抓住沐霜的衣领喝道。
沐霜柔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看着沐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沐雅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你忍心让这么多人为了你和爹的野心陪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所谓的忠君全是骗人的,你们只想满足你们那追求完美的虚荣心!”
沐霜的唇颤抖了一下,冷漠地转开视线:“随你怎么说。”
“好,我不提这些……”沐雅气地全身发抖,“那傅云怎么办!”
沐霜猛地抓住沐雅的肩:“关他什么事!他有什么资格管我!”
“如果傅云就在那里也不关你的事吗!”
沐霜全身一颤,脑海里一片空白。
“你仔细想想,有什么方法比让人自己染上瘟疫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灭口?”沐雅按住她的双肩,认真的注视着那双与自己一样的眼睛,“沐霜,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郡主,要不要……”
沐霜甩开沐雅:“不许熄灭!里面的人一个也不许放出来!违者以军法处置!”
“沐霜你……”
“你以为烧了这里爹和我可以置身事外吗!”沐霜猛地转过头,双眸在火光下发出令人胆寒的猩红色光芒,“无论我烧不烧,结局都是一样的,与其如此,我还不如给爹和自己留下一张底牌!”
“你这个混蛋!”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烧去了数千生命,数千希望。
“郡主,官驾已经准备好了。”
沐霜从桌案上抬起头,一双眼里布满令人触目惊心的血丝。
“郡主,从那天以后您已经不眠不休了好几天了,要不要……”
沐霜站起身,袖口一挥,走下堂来。
“今天还有三处疫区要视察,走吧。”
无星之夜。
仿佛吞噬了一切的黑暗中,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绝望的喘息。
暗夜中,一双野兽般猩红的眸子骤然放出嗜血兴奋的光芒。
“啊……”
未出口的惊呼湮灭在诡异的黑暗中。
“郡主,这边请。”
重重叠叠的人影在老旧的砖瓦房间穿行,簇拥着为首身着蓝衫的女子,一名花白胡子的官员恭恭敬敬地在前面引路,一边介绍着所见的人事物。
“这位是本地的名医,唐大夫。”
低头煎药的青衫老者一脸漠然地抬头,拱了个手便又继续低头,炎夏的热浪与身前的火堆在那层青布上染上了一圈白色的盐花。
官员愣了一下,嘴巴开也不是闭也不是,只能尴尬地打圆场道:“唐大夫向来是这样,绝不是有心冒犯郡主的。”说着不着痕迹地推了一下老者。
那唐大夫又一次漠然地抬头,平静而麻木的视线扫过众人,与女子相交,片刻又垂下,终于发出一点声音来:“老夫一介庸医,就不叨扰各位大人了。”拎起火上的药罐向不远处的一间农舍走去。
“慢着……”官员面露愠色欲出言训斥,被女子抬起一手阻止,只能悻悻然闭上嘴,一脸忿恨的瞪着老人散发出隔绝气息的背影。
方走出几步,那唐大夫却又回过头来,仍是一副漠然的神气,似乎完全感觉不到众人对他种种行径的不齿,口中吐出的那几个字依旧不温不火毫无敬意可言,却比方才多了些什么:“此地有各位大人和神医们负责,老夫只是个打下手的,听凭他人差遣,愚钝得很,诸位想知道什么还是自己看吧。”言未罢,人已走远。
花白胡子的官员急急地转向女子,“郡主,此人向来倚老卖老,桀骜不驯,多次口出妄言,屡教不改……”神情语调是益发慷慨激昂起来,大有同仇敌忾之势,一副欲罢不能的样子,却又在瞥见女子毫无兴趣的表情时来了个剧烈转折,顿时又谦卑谄媚起来,“王爷和郡主驾临此地,定会使我等精神振奋,即便是卧床不起的病人也会不药而愈。”
沐霜收回视线,淡淡地扫了一眼面前的官员,面无表情地迈开步子,向那唐大夫进入的农舍走去。
史家庄的疫情治理看起来似乎是卓有成效,单从这间屋子看来,药品人手都得到了相当完善的调配,病情最严重者也不过是呻吟两声,床单被褥虽然已经颇旧但还算干净,病人的秽物也可以得到及时的清理。一切似乎是过于完美了。
沐霜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适才老者的话此时又在耳边响起。门外街角处凌乱错落着几间小屋,其中一间的门被墙边高可过人的柴垛掩住一角,似乎是柴房,其他几间都有人员出入,斜对柴房的那间进出的人略显稀少。沐霜凝神细看,直觉有哪里不对,才迈出步子上前,眼前突然一黑,前脚微微滑出半步,差点撞翻了门口的矮几。
“郡主?”
沐霜及时收住脚步,站在原地,眼前重又明亮了起来。
“郡主是累了吗?”随行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郡主日夜忧劳废寝忘食,还是回馆驿休息吧,视察这样的小事就不用继续了。”
“不用了。”沐霜挥开衣袖,一派神清气爽的模样,右手指向斜对柴房的小屋,“先去那里看看。”
问题似乎是被发现了。从种种迹象看来,小屋里的病情比刚才那处要重了些,人手却反倒不及了,药品物资更是下了一个档次。
负责管理的官员惶惶地看着面无表情不置一词的沐霜,眼看就要上演一场扑天抢地的哭穷大戏。
“站住!郡主今日在此视察,谁敢乱闯!”杂沓的脚步声裹着闹哄哄的叫喊,在闷热的夏日午后让人听着就起一股无明火,与之呼应的是沉重的木板被用力踹翻的巨响,沐霜才刚蹙起眉,一名士兵冲到门口:“有三个人硬闯进来,属下等人拦不住。”
沐霜三两步走到门口,只见对面柴房的门板已经倒在地上,十几名士兵手拿家伙站在门口,只是一味地往里面叫嚣,却没有一个人进去……沐霜的视线猛然顿住,只见一袭白衫的男子拦在门外,铁青着脸与愤怒到张牙舞爪的官员交涉,不是上官暮又是谁。
沐霜的双脚仿佛被灌了铅般的定在原地,一时间竟不敢去想上官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似乎有什么事情是她早该料到,却又一直拒绝去想的。莫名的恐惧如冰海的潮水般涌上来,将她一点一点卷进冰冷的深渊,无法抑制的寒冷,无法抑制的绝望,连她自己都说不出是为什么,也或者,是她根本不愿意去想为什么。
“小暮,找到了!”一名男子和一名女子扶着一个人从柴房里冲出来,似乎是前不久才出现在六扇门的那几个人之中的两个。沐霜一怔,上官暮已和那两人跑开,女子回过头,脸上浮过一丝诡异的神采,对着沐霜做了个鬼脸。
甚至还来不及让沐霜细想那个奇怪表情的含义,一股腐烂的恶臭与香料纠缠的恶心气味已经在炎热的空气中迅速扩散开来,沐霜皱起眉,捂住鼻子走到柴房门口,从未见过的骇人一幕在眼前展现,同时挑起窒息与反胃的冲动。
几十具病入膏肓甚至已经失去生气的身体乱七八糟地堆放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躯体扭曲的程度几乎超越了人类所知的极限,淡黄色的防腐香料遍洒其中,下面是成滩的或干或湿的秽物,蛆虫白色的肥胖身躯泛着中毒后特有的青黑色,零落了一屋。
“终于还是打开了。”老人细微的叹息在一片钻心沉寂的时刻分外清晰,沐霜转过头,穿着青衣的老者站在人群中,深锁的眉头不复漠然。
“郡主……”挥退欲辩解的官员,沐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唐大夫。
“你说。”
老人轻轻摇了摇头:“送到这里的病人,凡是无权无势、来历不明和病入膏肓的,都会被丢进去自生自灭,进去了就没有活着出去的一天,”依然是摇头,“那个男人一个月前送来时还有救,现在大概已经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了。”
沐霜的内心突然升起一种诡谲的灵感,勉强支撑起的平静表面开始出现龟裂,冰冷的潮水一次又一次席卷而来,一遍又一遍地侵蚀着那最后一点勇气。
“那个男人……是否……二十七八岁……身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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