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意识到这一点，忙将那纸笺打开，引入眼帘的，是卫青遒劲有力的笔迹：“吾是布衣江湖客，卿如凤凰难还尘。一年恩爱两心知，究竟红尘梦难圆。如今吾向江湖远，惟愿卿情倾九霄。”
“卫青、卫青、绝笔！”阿娇一字一顿的念下来，神思恍然。直到有滴答的声音响起，她低头看到了雪涛笺上一点点的水渍，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己落泪了。
恍惚中，阿娇忽然想起了今日午后两人坐在秋千架上的那一番谈话。却原来，这一切……竟是他早就打算好了的么？
“为……为什么？”阿娇摇着头，怎么也想不明白卫青为什么会这么做，为什么会选择离开自己。不是说好了吗，要一起努力的？可是为什么如今言犹在耳，而那人，却已不见了踪影呢？
“卫青，你，你怎么可以？！”阿娇紧紧地握着那一张薄薄的雪涛笺，无力的跌坐在地上，“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清泠的泪，潸然落下，滑至嘴边，让阿娇品味到了今生最苦最涩的问道。她闭目诘问，一声声，一句句，如杜鹃啼血，让人猝不忍闻。
“娘娘，娘娘。”这时，小路子忽然从外面跑了进来，他甚至连门都来不及敲便直接闯了进来，想要早早的告诉阿娇自己打探到的消息。
阿娇伸手抚上自己的脸庞，想要将那泪水擦干。可是，无论她怎样努力，那眼中的泪水就似流不尽一般，一滴连着一滴，一串带着一串，划破了她如花的容颜。
既然擦不尽，阿娇便索性不管哪眼泪，她低首看向手中的雪涛笺，字字重复的念着：“吾是布衣江湖客，卿如凤凰难还尘。一年恩爱两心知，究竟红尘梦难圆。如今吾向江湖远，惟愿卿情倾九霄。”
“如今吾向江湖远，惟愿卿情倾九霄！好一个、如今吾向江湖远，惟愿卿情倾九霄！卫青，这就是你为我做出的选择吗？”
“娘娘，奴才去宫门那里问过了，卫青公子不曾出去过！他一定还在……”小路子欢欣鼓舞的动作在看到泪流满面的阿娇的时候蓦地定格了：“娘娘……娘娘……”
恍惚中，阿娇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她木然的抬眼，语气淡然，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急切：“你回来了，打探到什么消息了吗？”
“娘娘，宫门那里没有卫青公子出去的记录，所以奴才以为……”小路子不清楚就在自己离开的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阿娇变成了这副模样。在那样的目光下，他在无法像刚才那样笑容满面的报告自己探得的消息了。
“是吗？”阿娇淡淡的应道，若是宫门处有记录，她还可以安慰自己这一切只是卫青跟自己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可是现在，他竟然连这样的痕迹都要抹去。那她，还要如何再自欺欺人，去告诉自己这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场幻梦而已？而实际上，在慕容轩的眼里，两人相处的这一年多的时间其实才是一场chun梦吧！
思及此，阿娇忽然放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凄清，悲凉，比哭还不如。
“娘娘，娘娘？”小路子被这样的阿娇吓到了，只是他却以为这是因为自己没有找到卫青的缘故，因此他赶紧说道：“要不，奴才再去别处去找找看？”
“不用了，都不用了。”阿娇颓然闭上双目，“告诉秋蝉她们，让她们回来吧，都不用再找了。”
“可是卫青公子他……”小路子刚想提出疑问，却被阿娇骤然睁开的双眼吓得怔住了。
阿娇忽然抬眼望向他，神情犀利：“我说了不用了，不用了！你没听到我的话吗？”
“娘娘？”这样的阿娇，让小路子心底担忧极了，在他的印象中，是从未见过这样的阿娇的。即便是当初被刘彻做了那样的事，阿娇也只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没有像今天这样的——疯狂。
阿娇深深吸了口气，努力的平复着自己的急躁：“出去。”
“娘娘？”
“出去！”阿娇猛然加强了语气，而这一次，小路子终于依言退了出去。在门口的时候，他碰到了迎面走来的秋蝉等人，忙问道：“可找到了卫青公子？”
秋蝉等人闻言俱是摇摇头，显然他们也是一无所获的。
“我去跟阿娇通报一下。”秋蝉说着就要推门进去，却被小路子及时的给拦住了。秋蝉扭头疑惑的看向小路子：“怎么了？”
房内，阿娇靠着床沿，顾不得自己此刻正坐在地上，她的手上还拿着那种雪涛笺，那一阵阵淡淡的草药香味传到阿娇的鼻间，仿佛是在嘲笑着她的悲伤。
“噗……”骤然间，阿娇只觉得xiong口内一阵血气翻涌，然后噗嗤一声，忽的吐出一口鲜血。血色的鲜红，点点洒在素白的罗裙之上，犹如雪中寒梅朵朵绽放，带着凄凉的美艳……
宣室殿内，刘彻终是未能守住自己的心。他与卫青定下这三月之约时本就打算着用这段时间来让自己静下心来，不再被阿娇牵动了自己的感情。可是今晚，当卫青到过宣室殿之后，他在看不尽一个字，手中的奏折仍旧是下午打开的那一本。
“现在什么时候了？”最后，刘彻索性放下手中的奏折向一旁的伊甸园询问时辰。
“回陛下，已经亥时三刻了，陛下今夜要宠xing哪位娘娘？”
“亥时三刻，已经这么迟了吗？”刘彻轻声呢喃着。忽然，他猛地站了起来，也不与杨得意说话，径自走出了宣室殿，不理会杨得意落在身后的惊呼。
“原来，是长门宫的那位。”杨得意看着刘彻离开的方向，心中略有所悟。
而刘彻呢，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到底，还是去见了阿娇。夜色越深他便越是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真的好想她！
“不知怎么的，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我刚才进去的时候见娘娘哭了。而且还说让咱们不用再去找卫青公子了。”
“难道是以为卫青公子的事？”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只是看娘娘的样子，这次的事情似乎很严重。而且娘娘吩咐了不让人进去打扰。至于卫青公子的事情，我看还是不要去回吧。说真的，我从没见过娘娘那副样子，实在是……”
秋蝉闻言忽然沉默了，就是周嬷嬷等人听了小路子的话，也隐约猜出了事情的严重性。而此时，他们忽然听到从房里传来的阿娇的声音——“卫青，你好狠！好狠！”
长门宫内，刘彻将秋蝉等人全部遣退，独自推开了阿娇的房门。在迈进去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有着隐隐的担心的，方才秋蝉等人眼中的那种担忧让他看了心中暗惊，今日是卫青离开的日子，他不知道阿娇现在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阿……”进的房来，刘彻张开的嘴中，咽下了那一个娇字，纵然他已经想过很多种阿娇有可能会有的反应，但是在触及那抹虚弱的jiao躯时，他还是忍不住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眼前人一身素白跌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紧紧的蜷缩着。这一刻刘彻的心被狠狠地触痛了。眼前这个毫无生气的如同一个木偶一样的人，真的，是他的阿娇吗？
他疾步上前，想要伸手将阿娇拉起来。只是当他的手触及那抹素白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了，那上面的点点血渍，触目，惊心。
“阿娇……”刘彻的视线从那早已干涸的血渍上移开，抬头望向阿娇，却只来得及看到她忽然倒向了他的怀里。却原来，她已经睡着了。
于是，刘彻来不及去计较阿娇的所有不是，他忙将阿娇抱起放在chuang上，然后替她盖上锦被。而此时，阿娇紧紧握着的右手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小心的掰开阿娇的右手，一张被捏的不成形的雪涛笺翩然落下。刘彻见状弯身拾起。随着那雪涛笺在眼前慢慢展开，刘彻的脸色越来越显得阴沉，冷凝……
、第七十五章
“吾是布衣江湖客，卿如凤凰难还尘。一年恩爱两心知，究竟红尘梦难圆。如今吾向江湖远，惟愿卿情倾九霄。”刘彻盯着手中的雪涛笺，一字一顿的念了出来，“好一个卫青，你竟敢跟朕……”后面的话，刘彻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狠狠地握紧了双拳，那雪涛笺便在他的手中化作片片雪花飘落一地。
刘彻的视线转而看向阿娇沾了血迹的罗裙，那鲜红的血迹，不仅仅是洒在了那素白的罗裙之上，更是滴在了刘彻的心中。他没有想到，阿娇对慕容轩的感情，竟已经深厚至此。竟然，仅仅是因为他的离开，便咯出了血！
“阿娇……”刘彻沿着床边坐下，伸手抚上阿娇苍白的容颜，“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爱上那个卫青？
“不要，不要走！”即便是在睡梦中，阿娇依旧得不到安宁。她的脑海里，满满的都是卫青转身离开的背影。
刘彻闻言，摩挲着阿娇脸颊的手蓦地一顿。他铁青着脸将手收回来，却在刚刚离开阿娇的脸颊时便被一双小手忽的抓住了。刘彻顺着那双柔荑往回看去，不意外的看到了阿娇苍白的容颜，他的脸色稍霁。只是阿娇的下一句话却又让他恨不得伸手掐死她。
她说——“卫青，不要，不要走……”
那哀求的声音，那紧蹙的柳眉，那毫无血色的脸庞，还有，那缠mian的字句，无一不让刘彻怒火中烧。他猛地使劲就要将自己的手抽出。只是睡梦中的阿娇似乎有了意识一样，死活就是不肯放手，似乎只要这样，她的卫青便不会离她而去。
“不要，不要走！算我求你好不好，不要走！”清泠的泪，从那紧闭着的双眸中流出，顺着阿娇绝美的容颜，无声的滑落。
终于，刘彻不再抵抗，任由阿娇抓着他的手。不是因为他争不过阿娇，而是因为此时的阿娇，那流泪的模样，那哭求的哀诉，一声声，都让他想起了元光五年的那个夏天。他记得那一天阿娇也是这样哭着求着他不要将她一个人丢在长门宫的。可是终究他还是抛弃了她，背弃了两人天长地久的鸳盟。所以，此时此刻，看着这样的阿娇，让他如何狠的下心来呢，尽管，她此刻嘴里唤着的，心里想着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他。
于是，刘彻任由自己的左手被阿娇紧紧地抓着，伸出空着的右手，再次抚上那在睡梦中都没有安稳的凄美容颜：“阿娇，当初，你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刘彻轻声的呢喃着，脑海中却找不到半点阿娇被废除之后的模样：“哈，原来，朕已经不记得了呢。”刘彻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是了，他不记得了。其实根本就不是不记得，而是他的脑海中根本就没有那样的印象。元光五年他废黜了阿娇之后，便再未见过她一面。若不是因为……他想他也许会如当初所想的那样，今生今世，都不再见阿娇了吧，任由她在长门宫中自生自灭。
可是老天却不愿意这样的轻易地就放过了他，似乎，是非要让他承受负心的后果。所以才会有了这样让他难以掌控的以后么？所以在时隔多年时候，有着不一样的起因，不一样的经过，却让他见到了阿娇现在的这副模样。老天这么做，是想让他看清楚自己当初对阿娇造成的伤害吗，借由卫青的手？
思及此，刘彻的心无预示的揪痛着。从未体会过心痛为何物的他，第一次，知道了心痛的滋味。只要一想起当初阿娇幽jin长门的时候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刘彻的心就难以安宁。他终究还是伤她至深啊，这个如此深爱着他的她，却是他今生伤的最重的人。
“卫青，卫青……”阿娇不安的皱着眉，泪如雨下，“为什么，为什么要走？”
“阿娇……”刘彻的手因为阿娇的户蓦地一僵，是了，如今眼前的人儿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一心一意只有他一个人的阿娇了！他愤怒却无可奈何，这样的结果，是他一手造成的，自种恶果自己尝，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凤凰……凤凰……我不做……卫青……我不做凤凰……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不做凤凰……我不做……”阿娇一声声的梦呓着，嘴中念念有词。
而刘彻在听到阿娇的梦呓之后，视线忽然扫向地上那已然残破不堪的雪涛笺。吾是布衣江湖客，卿如凤凰难还尘。她所说的凤凰，是卫青信中所指的凤凰吧。为了他，她真的甘愿放弃做那翱翔九天之上的凤凰吗？
“我不做了……不做了……”
听着阿娇重复的呢喃，刘彻心中恍然：是了，若是能换回卫青的相守，她一定不会在意九天之凰的高贵和尊崇吧。就如当初，她不是一样也没有在意自己胶东王的身份，毅然回绝了还是太子并在将来会成为帝王的刘荣的爱么，他又怎么会，认为她与他的后宫中的那些女人是一样的贪慕虚荣呢！
“阿娇，究竟是朕变了，还是你变了？”看着曾经深爱着自己的女人如今心中魂牵梦绕着的已经成了另外一个男子，听着那曾经只会柔声唤着他的名字的g唇中吐出的一声声一句句都不再与他有关，而是另一个男子的姓名，刘彻的心中，百味杂呈。是酸是涩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他无法相信他的阿娇竟会爱上另一个男子，如此深深地爱上。但是眼前的一切却容不得他不去相信！
“或许，是我们两个都变了吧。”这一刻，刘彻的眉梢眼角露出深深地无奈。是他先放的手，转的身，所以他没有立场去斥责她的变心。只是饶是如此，阿娇口中的梦呓却似利箭一般，剑剑都刺在他的心尖。若不是卫青医术通神而又是可以攻打匈奴的话，他说不定就会按耐不住心中的妒火而杀了他吧！
不知道是因为手中的温暖让阿娇空虚的心觉得充实了，还是因为那泪已流尽，声已嘶哑，终于，阿娇停止了那不停的梦呓，深深睡去。
而刘彻的妒火，也在这个时候出奇的平静了下来。望着那依旧带着泪的苍白容颜，刘彻心中一动，他伸手就要去为阿娇拭去脸上的泪水。只是刚要伸手的时候，他却忽然发现，那握着自己左手的一双柔荑，好冰。这一发现让刘彻浓眉紧锁。
于是，在替阿娇拭去了脸上挂着的泪痕之后，刘彻忽然反手握住了阿娇的双手，试图温暖那一双柔荑。只是，不论刘彻怎么努力，那一双手，却仍旧冰凉的，让人忍不住打起了哆嗦。刘彻望了一眼熟睡的阿娇，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放开握着阿娇的双手，然后动手褪去鞋袜，然后——他竟然就这样和衣钻进了阿娇的被窝！
于是，这一夜，凉风习习却吹不灭长门宫内的灯火如昼。阿娇的卧房中，刘彻躺在阿娇的身侧，轻轻的揽了阿娇入怀。可能是在梦中感受到了身侧的温暖吧，自发的，阿娇转动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