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病究竟怎样?”刘彻再次问道。
“很糟糕,我需要重新为她诊治。她的病情本来就很诡异,连我都没有完全弄懂。”卫青一字一句的说道,那平静的面容下,只有身为医者对病患的关心。
“这次她会昏睡多久?”
“我也说不准,或许几日,或许几月。我必须就近观察她的病情,以便及时医治。所以,”卫青忽然抬头看向刘彻,“希望陛下可以为我在宫中安排一个住处,让我可以就近为她医治。”
这……刘彻忽然犹豫了,方才他还想着要让卫青住到宫外去呢,现在却不得不让他住进宫,而且还要就近,这让他如何能轻易点头。
但是,卫青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连拒绝的借口都无法说出口:“陛下,若是病情反复却不能得到及时的医治的话,恐有性命之忧。”
、第六十八章
阿娇的突然昏迷,让所有的事情都偏离了它预定的轨道。于是,卫青留在了长门宫,刘彻也忘记了去计较秋蝉等人的罪名。只是整个后宫,却因为卫青的到来,而忽然掀起了层层波浪。
卫青留住长门宫的消息,不能,也无法隐瞒。就连长乐宫的王太后知道了这个消息,也急忙找来了刘彻,询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母后,此事朕自有主张,母后毋须担心。”刘彻淡淡的说道,下意识的,他隐去了自己招卫青进宫的真正原因。是不想让母后对她的成见更深一些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胡闹。”王太后凤眉紧皱,“陛下怎么可以让一个外男住在宫里呢?”
“母后,他是进宫来为阿娇看病的。”有些话,要半真半假才更容易让人相信。
果然,王太后听了刘彻的话,皱起的眉头随即松开,只是:“阿娇怎么了?难道太医院里的人都是吃白食的?”
“母后,阿娇又昏迷了,就是因为太医院的那群人没用朕才召了那卫青入宫的。”
王太后见刘彻坚持,便不再多说了:“既然陛下已经决定了,那哀家便不再过问了。”
“母后放心,朕自有分寸。”
于是,刘彻结束了他的请安,而卫青,也被同意继续留在了长门宫。只是,王太后虽然是不再过问了,但这却并不表示后宫那群最喜无事生非的宫妃们会一言不发。不过,好在阿娇直到现在都还是昏睡着的,所以这些麻烦她并不需要担心。而卫青几乎是足步不出长门宫,自然也无须面对这些。唯一需要忍受的人,便是刘彻了。只是他帝王的权威让他只一个眼神便可让那些刮燥的宫妃们望而却步。
七月十日,这一日便是阿娇与刘彻约定的五日之期期满的日子了,只是,此刻的她,却仍旧躺在床上,一点转醒的迹象都没有。这日一早,卫青去阿娇的房中看过她之后,便踏出了长门宫。
一路上,卫青白衣银发谦谦君子的模样引得一干宫女太监极高的回头率。而他面对这些,一律是微笑以对。这么多年了,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仰视。只有那个女子,只有她会走到他身边,轻轻的握起他的手,用她并不算多温暖的手,温暖着他的身心。也因此,他才会不顾一切的想要抓住她的手,哪怕,不能一生相守。但这一次,他不愿再违背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宣室殿内,刘彻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慕容轩,目光微闪。这个男人,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自他出现的那一刻起,就让自己莫名的排斥着。
“你来了,可查清楚了?”
“是。”卫青点头道,“此事跟阿娇无关,而且,阿娇喝下的药中,也有红花的成分。”
“你说什么?”刘彻皱眉问道,他不认为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无能到了这种地步。
“阿娇是服下了红花,只不过她的体质特殊,所以太医才会看不出来。”卫青继续解释道。
“即便这样也不能证明事情跟她无关吧?”刘彻冷声问道。
“当然。”卫青颔首,他也没期望这样就可以让刘彻不再怀疑阿娇,“李夫人的安胎药中的没有加入红花。药碗上的残留成分证明,起码在熬药以及将药端到披香宫中这段时间,那药是干净的。所以,这件事并不能怪在阿娇的头上,任何人都有嫌疑,而且这其中阿娇的嫌疑反而最小。”
“那么究竟是谁做的?”卫青的话,刘彻半分都没有怀疑。只是不知道他的不怀疑,是因为对卫青医术的信任,还是因为终于相信了阿娇的自白。
卫青闻言忽然温润一笑,让刘彻微微一怔:“我只是为了证明她的清白所以才会到这里,至于其他,陛下似乎找错人了。”他只是大夫,不是捕快。
刘彻听了这话,眉头微皱,眼中有一抹寒光一闪而过。但是他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怒气,面容平静的说道:“找不到凶手,如何证明她的清白?”
“找凶手该是刑部的事情吧。”卫青的语气,依旧是那般的云淡风轻,似乎丝毫都没有将刘彻这个帝王至尊放在眼里,“还是,皇上身边竟连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竟然需要让他一介大夫改行做捕快。
卫青的话字字都在挑战着刘彻的威严,只是,最让他生气的,不是他的话,反而是他说话的语气和态度,那种淡然和平静,让他不自主的想起长门宫的那个女子。他和她之间如此相似的熟悉让刘彻心中闷闷不快。
“朕自会让人去调查此事,你的任务就是将阿娇救醒。”良久,刘彻才缓缓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遵旨。”这一次,卫青恭恭敬敬的接了旨,只是不知,他的恭敬,是因为对帝王之命的服从,还是,另有其他含义。
“关于安胎药的事情,朕需要详细的解释。”
“好。”卫青爽快的答应了下来,然后也当真跟刘彻详详细细的说了起来……
当他从宣室殿中走出来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跟刘彻究竟说了些什么,众人只知道,阿娇涉嫌谋害李夫人的罪名已经完完全全的摘除干净了。至于剩下的后续工作,比如究竟谁是幕后黑手,这就不是卫青所关心的了。后宫中的那些人虽然关注,但是对于这个皇宫来说,每时每刻不明不白的流产的人还少吗?查与不查又有什么意义呢。而对于刘彻而言,他虽然在意这个孩子,但这并没有重要到让他为此而彻查到底,时时督促。所以,他不过是随意的吩咐了一下下人之后,便再没有为此费过额外的心思。
只是,不知道是因为刘彻的不在意让调查的人员没有尽全力呢,还是因为这幕后之人隐藏的太深了,虽然刘彻下令去查了,但却是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查出来。这样的结果,作为受害者的李娃自然不会就这么接受了。她哭诉过,哀求过,但是她的眼泪唤不回刘彻的怜惜,反而让他的眼中渐渐出现厌恶的神色。这个认识让李娃心中一惊。她已经失去了孩子,再不能失去刘彻的宠爱,否则的话,陈阿娇的下场就是她的前车之鉴。所以,慢慢的,就连李娃,也不再提及流产事件了。一时间,皇宫中所有的人,似乎都患上了选择性失忆症,可对此事闭口不提。
又一个日落,宣室殿中,刘彻正勤勤恳恳的工作着。桌案上,是层层叠叠的奏折,看过的,没看过的,堆满了桌案。当刘彻在最后一本奏折上写下御笔朱批之后,这才放下手中的狼毫,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略显疲倦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追忆。
他忽然抬头,看向长门宫的方向,眼中神色莫名:“阿娇,你又赢了一次。”又一次的,他这般轻易的放过了她,就如当初在漪兰殿中一样。他的惩罚高高的举起,却轻轻的放下,没有给她造成任何的伤害。刘彻忽然想,若是卫青没有来得话,他会怎么对她呢?是继续幽jin长门,还是干脆赐她三尺白绫?这个时候刘彻才讶然发现,若是卫青真的没有出现的话,他仍然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只是,这种莫名的不舍和怜惜,刘彻下意识的将它当做是自己对阿娇的补偿,而不是旁的什么。
而此时,距离宣室殿最远的长门宫中,卫青正守在阿娇的床前,一双眼,一瞬不转的看着她,仿佛是在期望下一刻床上沉睡的佳人便会睁开双眼,灵动如昔,风采如昔,像以往一般的跟他言谈嬉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没有半点生机的模样。这样的阿娇,让卫青忽然感到一阵害怕,害怕她会像当初那样一睡不醒。
“阿娇,你要快点醒来,知不知道?”卫青握着阿娇的手,喃喃低语。
只是,不管他怎么说,阿娇躺在床上,依旧是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要转醒的迹象。
这时,秋蝉端着一碗参汤从外面进来,她一眼便看到了守在阿娇床前的卫青,心中不由得有些动容:小姐昏睡了三日了吧,这些日子以来,卫青公子衣不解带的照顾在阿娇的床前,这样的深情,恐怕是陛下怎么也做不到的吧。这样想着,秋蝉忽然觉得,阿娇选择了卫青,或许是对的吧。虽然她以前也没有反对过阿娇的选择,但是直到今天她才真正的理解了并赞成着阿娇的选择。
“卫青公子,您已经守了小姐三天了,还是换秋蝉来吧,您先去休息一下。”秋蝉将参汤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一面对卫青说道。
只是她的好意卫青却不愿接受:“不用了,你把参汤交给我便去忙你的事吧,我会照顾她的。”
秋蝉闻言,刚准备跟卫青说自己病没有什么事可忙的,但是一触及他疲惫却依旧坚ting着的身影,她的话却突然说不出口了。这个时候,即便是劝他去休息,也是一种残忍吧。这样想着,秋蝉便不再坚持了。她将小几上的参汤递到了慕容轩的手里:“那就劳烦卫青公子了。”
卫青接过参汤,对着秋蝉轻轻一笑,似是在感谢她的神善解人意。然后端着汤碗轻轻搅动着,以便让参汤变得凉一些,不会烫到阿娇。
“卫青公子,阿娇她会醒过来吗?”秋蝉看着依旧沉睡的阿娇,不无担忧的问道。
“会的。”卫青颔首,眼中,是说不尽的坚定。就算真的有什么万一,他也会让她醒过来的。
“可是,为什么都这么多天了阿娇还是没有醒呢?”秋蝉咬着牙问道,不是她不相信卫青,而是阿娇上一次的昏迷带给了她太多的害怕。
“会的,她一定会醒的,一定会的。”卫青忽然大声的说道,他重复着同样的话,不知是想要说服秋蝉还是他自己。实际上,卫青的担心一点都不必秋蝉少。因为相对于秋蝉他更清楚阿娇上一次会昏迷的原因是什么,而正因知道这些,他的担心注定了比秋蝉只多不少。
月儿听见卫青这样说便不再问了,她再深深地看了卫青和阿娇一眼,然后无声的退了出去,并帮他们关好了门。
卫青伸手替阿娇拂开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轻声喟叹道:“阿娇,你可听见了,有这么多人都在等着你醒来呢,你怎么可以让大家等你这么久呢。”
“你知道吗,你那个叫秋蝉的丫头,每天都会帮你炖参汤,还有那个小福子和小路子,他们啊,每天都给天上的神仙磕头念阿弥陀佛,大家都希望你快些醒过了,你听到了吗?”
“阿娇,”卫青握着阿娇的手,深情的说道,“阿娇,是你先要闯入我的生活的。如今,既然是你先抓住了我的手,那么我就不会允许你放手的。我不答应,也不会再放开手的。阿娇,你听到了没有,我是不会放手的。所以你快些醒来吧。你这个样子让我很担心,你知道吗?”
月转星移,晨光微曦,当天空中太阳终于代替了月亮开始守护人间的时候,卫青依旧守在阿娇的床前。也许是卫青的深情守候终于打动了上天吧,所以,当第一缕阳光从窗台射进卧房的时候,床上的人儿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当卫青发现阿娇的睫毛好似动了一下的时候,忙一瞬不转的看着她,一颗心,砰砰声的跳着。
慢慢的,在卫青紧张的注视下,阿娇紧闭了多日的双眼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她才刚一张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卫青的满面憔悴。她的心忽然抽了一下,有说不出的动容。这个男人,该又为她吃了多少苦。
“醒了?”卫青轻声问着,生怕自己的声音大一点会惊吓了阿娇。
“嗯。”阿娇在卫青的目光下,微微一笑,“我睡了几天了?”
“四天了。”卫青压抑的语气中,有不易察觉的后怕。
“原来我已经睡了这么久了。”阿娇轻声叹道,会沉睡这么久是她所没有预料到的,也难怪卫青会这么担心了。
“阿娇,以后做什么事之前先告诉我一声好吗,不要再这么冒险了。”卫青拉起阿娇的手,用恳求的语气说道。若是当初他知道那药她会拿去给自己服用的话,他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地就给了她的。
阿娇闻言,自然懂了卫青没有说出口的话,因此跟他保证道:“好,我答应你。”
“阿娇……”
“卫青,我知道这次是我太鲁莽了,人家以后不会了嘛。”阿娇抿着嘴,一边拉着卫青的手撒娇道,“我也是没办法嘛,我保证,以后一定不会拿自己去冒险了,好不好吗?”其实要不是被人逼到了这一步的话,阿娇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法的。
“你呀!”卫青轻轻将阿娇拥入怀中,“真是个小麻烦。”总是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何才能更好回护她。
“可是你喜欢这个小麻烦,是不是?”阿娇将自己的头埋在卫青的颈项间,骄傲的笑道。
“是啊,我喜欢这个小麻烦,爱极了这个小麻烦!”卫青感受着怀中的娇盈,一颗心才终于稳定了下来,不复之前的空虚。
阿娇醒了,这个消息就算卫青与阿娇两个想瞒也是瞒不了多久的。所以两个人商议之后,便在当天的下午就派了小路子去回禀了刘彻。
椒房殿中的刘彻听到这个笑傲西的时候,心中忽然就松了一口气。这一点,就连坐在他身边的卫子夫都看出来了。
“陛下,阿娇刚醒,一定很想见到陛下的,臣妾想,不如陛下去长门宫看看阿娇吧。”卫子夫柔声细语的道出了刘彻心中所想。
“朕答应了卫长,今日要陪你们母子几个用膳的。”刘彻刚想应承却忽然想起了之前与女儿的约定,心下有些犹豫不决。
“无妨的,只要陛下小闹钟有臣妾母子几个,这晚膳什么时候用都可以的。”卫子夫善解人意的说道,“但是今天阿娇大病初愈,再加上李夫人的那件事,她的心情定不怎么好,陛下还是去安慰她一下吧。”
刘彻闻言,心中亦是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