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摸我的头,“很难过?”
“嗯,感觉像是被抛弃了。”
“不会,”他亲亲我的额头,“还有我在。”我收紧胳膊抱住他。
“再说,”他轻轻笑了下,“放心,她会回不去的。”
嗯?我面带疑惑地看他。他怎么知道?
他笑得狡猾,“放心吧。”
方苏进结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本来还是没有啥感觉,可到了那天张珏一个电话过来,我才恍然。
“季琳,苏进结婚我就不去了,你能帮我把礼金带到么?”
我这才感觉到,苏进的婚礼,对于所谓的过去来说,便是一个彻底的终结。对于张珏来说,见不得方苏进结婚,那么我呢?付益阳若是回来了,苏进的婚礼他必然要去,那我呢?
我突然觉得很期待。虽然我知道内心在发抖,在这惧怕中,我突然生出一种变态的期待。我终于明白,方苏进说的有邱存在他就放心了,是什么意思。
婚礼的前一天我和邱存都在家,我无聊就拿邱存做对象练习打领带,在无数次失败后邱存终于被一个电话救起,兔子似地跳起来去抓电话,在我的龇牙咧嘴之下才磨磨蹭蹭地乖乖回来坐着,特委屈地说:“明天要去外地,你就让我早点睡觉成不成?”
我一下子手里的领带都没拿住:“那、明天的婚礼,你不去了?”
他也发愁的说,“没办法,突然紧急,你帮我把礼金带过去吧。”然后又笑眯眯地凑过来,“娘子放心,咱们结婚的时候,打死我也不会缺席的。”
我一巴掌打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送走邱存,我便回到自己的家。翻了翻自己的衣橱,终于找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出来套在身上,随便在脸上扑了点粉,就算收拾好了自己。然后便坐在床上发呆。
终于发呆到很久很久,久到我估摸着我到了婚礼也就开始的时候,我终于出发。
终于一切都如我预料,我到的时候人家都已经入场,门口已经没有迎宾的新娘新郎,只有代收礼金的人在门口三三两两。
进入大厅,还没有开场的婚礼,总是有些嘈杂,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互相寒暄,单身的不单身的,都在寻找目标。
我在寻找我的位子,苏进说是和莫然在一桌,我在找她,四下乱望。却突然一个巴掌拍到我的肩上,我心下一愣,回头去看。
看到的便是方苏进的小姨的脸,也就是范叔的老婆,我们家当年的邻居。我不记得多久没有见到了,这张对我微笑的脸,想那时我们还是邻居的时候,总是一副孩子气的秦阿姨总是喜欢和我聊天,甚至我和她说的话比我和娘说的还多。
我还没有开口说话,面前的人就突然给我一熊抱。闻着她头肩上散发出来的香气还一如当年,我只能笑着开口:“秦阿姨,这儿人可多呐,您怎么还跟小姑娘似的。”
胸前的人抬起头来,手也伸了过来摸我的脸,我装作没看到她眼中的怜悯,“你这丫头,你这丫头,让我好好看看。”
我又笑,行为是个姑娘,说出来的话还是老太太脾气:“看吧,我不收您的钱,不过你看这人多着呢,咱坐着说行不行?”
这时灯光却冷了下来,我一看这架势婚礼就是要开始,忙对秦阿姨说:“秦阿姨这婚礼就要开始了,我们结束后了再聊行不?”说完,对着她身边的范叔点了下头,就撇下他们匆匆去找位子,剩下一声轻喊:“小琳……”。
在莫然身边,此刻我真是感谢莫然生得这么气质出众,让我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她,不用再寻找,不由得傻笑,连她抛来的白眼都照单全收。
我宁愿要她的白眼,也不想看到那些所谓的怜悯。我相信那是自然而然的心情表达,但我不需要。这样的怜悯只会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我是孤身一人的可怜孩子。
就像爹娘去世的那阵子,走到哪里,仿佛都是偷偷射过来的眼神,耳边都是低低的私语:
看,就是那姑娘,李局长家闺女……
啧啧,真可怜啊,夫妻俩,哎哎,听说还是自杀……
自杀?不会是畏罪吧,嘁,做官的哪有不贪的……
是的,那时,谁都想,那么宽敞的一条路,没有别的车辆,怎么就硬生生撞到路边,就那么巧,撞得那么狠,不是自杀是什么。自杀,那么又是为了什么自杀?
记得那时,范叔带着一脸尴尬把检察院的人带到家里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接受盘问,我说我什么都说,就是不要告诉我外公。他们说好,可是转脸就跑到外公那里,外公没撑住,他们一走就憋了过去,幸亏黄姨一直在身边才不会没了性命。
那时我绝望中硬是爆发出一种怨恨,我不知道该恨谁。他们查来查去没查出什么结果,只能作罢。其实爹不是没收过礼,我知道如果有人如果想查的话不是查不出点什么,没有结果,只能说明,他们不想让爹被查出来,不想牵扯到自己而已。就像那时,本来看上去和爹娘很熟络的人,都一个个撇清了关系,连秦阿姨也是。
此刻我只觉得浑身发抖,我没想到再见到故人会是这样,我以为我可以平静地对待过去了。都已经是云烟般眼前过的人了,爹娘死的那年他们就搬走了,我也再也没有见过他们,没想到他们却是那么让我惊恐。突然间发现,原来我的神经越来越脆弱了。
啪!
我猛地抬头,大厅间灯光关掉,只留着搭起的T台上,一道圆形追光宛如圆月般拢出中心一块。大家的视线却全是向着门口看去,新娘新郎即将通过的路上。
我却觉得,仿佛有一道视线,是直直地向我而来。我下意识地去寻找,寻得一个男子的目光,那么直接的就那么射过来,透着阴冷。
我也把视线还了回去,因我心中一片空白。他坐在靠近亲属区的那张桌上,背靠着椅子,我不认识,我却记得他身边的人,那个邱存叫他小四的男人,秦文颂。那男子看了会,低头喝秦文颂说了句话,便把头转了过去。秦文颂却接着转了头过来,看到我,笑了下。
我也笑着点了个头,便也转了头看向入口。
新年快乐啊快乐
新娘很漂亮,新郎也很帅。
可惜我无心看。
乐音阵阵,轻快平和温馨,我亦微笑。
笑的却是自己。
原来我无论怎么努力想要跳出他们的美满戏剧,都是无力。我注定只是配角小丑,怎么还会想到要独挑大梁。
新娘身后那张脸,一双杏核眼流光溢彩,我还记得第一次见的时候,心中便是这番感慨。
原来宁心那晚说的真是你啊,叶心婕。
作为伴娘的她,和她身边同走在新人身后的伴郎,付益扬,多么郎才女貌,何等般配。
这让我怎么能不想笑。想笑得大声,想笑得张狂,想笑到流泪。
分明是方苏进的婚礼,在我眼中,却生生成了他们俩的。
原来亲眼看到,才是更痛。无数次自己幻想的景象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多可笑。
衣香鬓影,如梦似幻,他们从我眼前走过,灯光下的主角永远是他们。新人誓词,我会爱你永远,同眼前景象一起在我脑中破碎。
耳边一声嗤笑,把我拉回。
莫然一边鄙夷地轻笑,一边说:“怎么,看到他就傻了?”
我再一次在心里对她表示深深的感谢,谢谢她将我拉了回来,收回视线,回她一个浅笑。
坐在这张桌上的有几个是当年高中的同学,自然对于台上的人都熟悉,又都在这一个地方,所以能说的就多了点。
“喏,又是强强联合,苏进这对,那付益扬也是。”
“是啊,叶家可是暴有钱呐,付益扬找了她,也算是政商结合了。”
“可不,哎,我听说前阵子叶心婕她爸脑溢血住了院,元气大伤啊。”
“啊,怪不得听说他俩要订婚了,这是老头子等不及啦……”
耳边犹如火车呼啸而过,碾碎我所有思绪。我放下手中筷子,低头,脑中一片空白。却又听得耳边一句:“看,那就是叶心婕妈妈,啧,保养得真好……”
仿佛当头一棒,我刷地一下抬起头四处寻找,终于在靠近主台的位子看到,叶心婕的妈妈。一如当年我第一面见到的那样,真的一样,岁月对她如此厚待,我依然记得大一入学的那天,爹和我都在忙着擦桌子铺床收拾东西,她,端坐在那里,身边站着娇滴滴的叶心婕,看着两个女人在叶心婕的床铺上忙来忙去,偶尔对身边的女儿嗔笑一句:“说了让你别住校嘛,你看这环境……”
我怎么会忘,怎么会忘……眼前的女人,依旧是一副端庄高雅的相貌,看着台上的人,时不时和身边人浅笑交耳。
待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手中不知何时抓住一张餐巾纸,早是被抓成一团,破败不堪。只觉得无法呼吸,脑中如群蜂乱舞。
我想睡觉……我要回家,我要睡觉……
我抓起身边的包,呼啦一下站起来,便听得身边莫然大叫:“季琳!你干嘛!要死,汤都洒到我身上了!……”
这时灯光却大亮,原本昏暗的大厅却变得透亮,我只想应该是做游戏之类的东西,转身就往出口快步走去。
大厅为何这么大,离开的路为什么这么长,身边仿佛有几道目光如刺,齐刷刷射过来。我只能一个劲地告诉自己,我要逃,我要逃……
快了,我这样告诉自己,还有几步,几步就好。很不得闭上眼睛,直冲过去。
下意识中我真的这样做了。却突然下一秒,迎面而来的温热感觉一下子把我包裹住。
我吓了一大跳,知道自己是撞到人怀里了,立马挣扎起来。那人似乎没有要放手的意思,我便抬头去看。
一眼而已,心里的焦躁便慢慢平复下来,犹如大雪骤停,一切宁静。手,却紧紧抓住来人的胳膊。
“邱存、邱存,我想回家……”
我仰着头看他,他的脸上没有迟疑,望了眼远处,视线骤然又回到我的脸上,“好,我带你回家。”反手握紧我的手,拉着我向门口走去。
我安心地闭上眼睛,任脚下步伐随他而去。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就爬上床,邱存站在床头俯下身子看了我一会儿,轻着声音说:“我那边还忙着,得走了,你一个人能行么?”
我眨眨眼睛,“行的,你快去吧。我就睡一会儿,昨天晚上熬得太晚了。”说完还伸出手来拍拍他的爪。他不放心地抓了我的手,在我额上轻轻一吻。
心平静得厉害了。
然后听着他下楼关门的声音,我就着屋里的昏暗无力地闭上眼睛。枕边被子上都是邱存的味道,我压抑着想让自己慢慢睡去,竟也就这么慢慢迷糊起来。
朦胧中都是旧事的放映。
一幕幕,一个个残缺的片段,如流水般疾驰而下,如我的泪水般无法控制。
谁都有无法忘记的过去,那些记忆有坏有好,忘却是如此艰辛,无论悲喜。
那些无法磨灭的东西存在,因为有你,有你们,有他们。人,终究一生寂寞,却终究一生都要活在别人的身边,这是无法躲避的宿命。
如果没有宿命,如果可以选择,我会是谁?我会是在谁的身边?
如果有如果,我不想没有遇到付益扬,毕竟那个人,给我苍白的青春岁月里留下了一笔最简单的色彩,纵然只有那么一年,我却从来都没有忘记。
但是,只要那一年就好。
只那么一年,纵然只有猜测,只有边缘暧昧,那也是美好如出生嫩芽,希望无限,永沐春光。只因那时我们还太年轻。只知眼前不知眼前的后面,有多少在等待自己。
那个暑假,少年付益扬追随回调的父亲,回到了他原本属于的那个城市。我没有送他,因为似乎我们并没有那么熟悉。那些我以为是属于两人的片段,在后来的回忆里,才发现也只不过是我的私藏而已,男女之间,那种类似友谊的东西,向来短浅。
可惜我却将这短浅的东西,捧之如银线,碰不得动不得,只是装作偶尔漫不经心地从方苏进那里,打听点关于他的消息,在高三那个硝烟四起的混战时代,也只有这点东西,让我得以透出点活力了。高三的气氛,虽然我照旧如平常一般家里学校的努力埋头书本,也感到点沉重。
偏偏就是有人,就连这点沉重都要给我打破。
那天晚上没有上晚自习,下午放了学我便回家。推门进屋的时候,看到娘坐在沙发上背着我,我也就说了声娘我回来啦就准备回屋去。
“过来!”
这一声炸雷似的把我吓个不轻,要知道平时娘训我归训我,没有这么大气势的。
我自然是吓懵了地慢慢挪过去,看着娘,看着她满是暴风雨的脸。娘手里握着话筒,我下意识地想,怎么了,谁打了电话来?
还没想出什么,轰地一声,头上被狠狠地砸了一下,我没有料到,自然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下去。慌神也就是那么一下的事情,我立刻反应过来,向娘看过去。
她竟然硬是把无绳电话向我砸了过来。我自认为不明就里,直直地瞪着她,等她给我一个解释。
啪!
依旧是我没料到的,娘竟然又一个巴掌甩了上来。
这样的感觉很久很久,没有再回忆起来了。与年幼时那个巴掌时隔那么久,我没想到过,娘还会再来一遍。
“让你去上学,你说说你都做了什么?!班主任电话都打到家里了,啊,谈恋爱!你的脑子里面都装了什么?!”
我彻底懵了。谈恋爱?我?怎么可能!?
“我没有!”我捂着脸,也恼了,反瞪着娘。
娘的眼睛刷地一下就红了,“没有?没有你那班主任能电话都打到家里来?这可是你同学反映的!”
我也急了,声音都是带了哭腔,“我说没有就没有!就凭人家几句话就定我的罪,凭什么!你为什么信人家都不信我!”
娘的声音也透着颤抖:“我信你什么?你分明就是和你爸一个样!”
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娘疯了一样抓过我的书包,翻来翻去,我急着问她:“你要干吗?”
“打电话!那人是不是叫什么付什么扬的?!”
疯了,我也疯了。“妈!你要干嘛!没有的事你打电话干嘛?”说完就上去抢电话。
娘却一把拖了我进屋,啪嗒一声反锁了门。我急得要哭,只能一个劲地干扒门。只能暗自祈祷,付益扬不要接到电话。
过了好久,也听不到娘的说话声时,我才渐渐安下心来。那时我不知道,付益扬的这边的号码过年后就停掉了。那时我只知道,千万不能让娘打电话过去,那无疑是,在他面前将我扒了个干净,那种耻辱的感觉,不要。
就在终于没力气反抗的时候,终于听到爹开门的声音,那似乎是福音,我又扯了力气扒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