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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不妨去隔壁看看马匹有没有受惊，我料理完此处便过去陪你……”女子的声音中含着浓浓笑意，也含着只有他才能听得出来的眷恋，因为她曾无数次用这样的声音对他讲话，而当下，却只能往回忆中凝望。
百里濯缨心念微凉，又恢复了些神智，撑着力气指了指自己怀中。虽然只是再细微不过的动作，他却坚信那女子能看的懂，而且这世上，也只有她，才能看的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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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罂粟籽？”凰千寻闻了闻从百里濯缨怀中摸出的药丸，神色一时难以分辨，不知是惊是怒。百里濯缨艰难地点点头，想要接过药丸，却见凰千寻手一缩，沉声道：“百里濯缨，你不能再吃这个了。”
罂粟籽虽然镇痛，但本身亦是毒物，能让一向高傲、坚强，即使当年毒发时也没有哼过半声的百里濯缨求助于麻痹神经的罂粟籽，他……该是有多疼？
凰千寻忍不住心底生疼，借着转身倒水的功夫平静了下心境，岂料一碗清水递过去，百里濯缨却避而不接，只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流星般璀璨生辉的眼眸里洋溢着她从未见过的柔情，定定望着她，道：“好，往后你看着我，你不让我吃，我就不吃……”
那眼神，温柔到了极致，几乎能溢出水来。凰千寻一时失了神，直至隔壁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才慌忙挣脱出来，起身拂了拂夜行衣下摆的灰尘，借以自己掩饰方才的失态。“百里公子在此稍事休息，待沙暴过去便可返程。我去隔壁，有事唤我即可。”
她说着，转身要走，却被百里濯缨拉住了手腕，干涸的嘴唇轻轻蠕动几下，吐出那个她几乎快要忘记的名字：“千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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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风声咆哮到了极致，殿内却安静得几近死寂，凰千寻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久久未动，百里濯缨目不交睫地望着她的背影，而楚三在内殿似乎也在等待什么，再未折腾出半点响动。
许久，久到三人仿佛已走完了漫长的一世，凰千寻终于动了动手腕，将衣袖从百里濯缨手中抽了出来。
“师哥，师父……没了。”声音前所未见地显出几分哽咽，凰千寻站直了身子，腰板挺得笔直，好像多年前在冲天火光中送别至亲之人时的姿势。
“我知道，我得了消息……”百里濯缨微微一颤，浓密的睫毛如同两把展开的黑色羽扇，挡住了朗如皎月的双眸。随后又缓缓睁开，眸中柔情似海，望向记忆中那个坚强而又冷清的少女。“傻丫头，师父心里最疼爱的人就是你，他也不舍得丢下你一个人的。”
凰千寻周身一震，转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眼中似眷念似埋怨似绝决似困惑的复杂情愫，让百里濯缨在后来的无数个日夜肝肠寸断，也让他终于明白，原来他们二人的缘分，早已在他一次次逃避的时候便已咫尺天涯，而深情，却是在不经意间一点一滴融入了骨血。
他只能自欺欺人，却根本无路可退。
“师哥，你说的对……”凰千寻无视于百里濯缨眼中的震动，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又对着隔壁殿门处若隐若现的身影款款一笑。“真心疼爱一个人，会不忍心他受苦，不忍心他孤独，会将他放在心尖上唯一的位置，哪怕整个天下都不要他，也满心满眼地护着他……师哥，你说，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了这种程度，又怎么会舍得他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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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舍得她难过？怎么会纵使相逢不相识，任她众里寻君千百度？
真正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患得患失？怎么会忍心将她的感情当做筹码？又怎么会在她满心欢喜时狠狠刺上一刀？
凰千寻脚步顿了顿，旋即向隔壁房间走去，衣袂飘散间如风行水上，没有半分留恋。而在隔壁等待她的男子早已遥遥张开了双臂，只等她奔赴而来。
细长的桃花眼明亮粲然，红珊瑚般的唇角噙着笑意，久负盛名的天下第一美人斜倚殿门，因生篝火而略微狼狈的脸颊上间杂着几道灰黑，却毫不影响那流花碎玉般的令人惊艳绝伦的美……
百里濯缨目光逐渐悠远，白玉般隽美的脸容上神色不断变换，仿佛是看着渐渐走远的凰千寻，又仿佛是透过她，看向再不能重来的韶光年华。
她曾那样明媚的笑，一次又一次说着她的爱恋，在他面前，她像一只护犊的小兽，把所有伤害都挡在红尘之外。可是，他竟从来都没有回应的勇气。
人说世事如棋、白云苍狗，谁能料到多年前那场黑沙暴中本应偶遇一场、天明各奔东西的两人，如今已是爱莫能深的眷侣。而当日温润如玉，被人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的男子，眼下却独自一人躲在空荡荡的大殿，独自一人，将往昔嚼碎……
第76章 第 76 章
一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已经鬓发斑白的凤凰氏老臣们仍能清楚地回忆起那一天，她们原先的储君、如今的女帝一反登基后养在深宫的病弱模样，穿着一身大红色镶金边的御服，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
双手捧着女帝金印，左肩上立了一只敛翅金雕，水袖微微下垂，露出的皓白手腕上盘着尾成人拇指粗细的小蛇。那蛇身量虽小，但周身布满了金色鳞片，尖三角似的头顶鼓着两块小小的肿块，不经意看还以为是要冒出的龙角。
在场众人皆是饱读诗书、博古通今之人，自然认得那蛇竟是只有在凤凰氏传说中才能窥其真容，被誉为癜肷淼寞蛇。
那天正是五月十六，时值巳正，阳光斜打在她墨黑色眼眸上，竟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膜，金光恣意流转，衬得整个人如神明般威风凛凛、气势万千。
众臣一时间都呆立在原地，脸上表情各异，有侥幸的、有懊恼的、有窃喜的、有惊愕的……然而大殿之上那人环视四周，将种种表情尽收眼底，却始终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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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右将军孙青涟，与左将军韩霁对视一眼，随后腰间长刀一抽，横刀立马地立在了大殿中央，脸色铁青道：“逆贼竟敢冒充陛下，可知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说着刀柄一扣，就要冲上去血溅当场，岂料刀锋未至，却见眼前金光一闪，仿佛被什么人死死勒住了脖颈，憋得她满脸通红，完全喘不上气。她下意识扔了刀，反手摸上脖颈，入手湿滑凉腻的触感却吓得她瞬间打了个哆嗦。
孙青涟自己看不见，在场其他人却将她脖颈上那尾金色的呖吹靡磺宥Ｑ劭醋拍巧咴讲浇簦锴嗔暗牧成苍嚼丛胶欤舅兰诺拇蟮钌先春鋈幌炱鹨簧嵝Α！氨鹉至耍乩础�
仿佛父母轻声唤着捣蛋的孩儿，那叨饕恢停鐾房戳丝椿饲а埃婧笊硇我坏治任扰袒氐剿滞笊希锴嗔叭砻嗝嗵诖蟮畹敝校咽橇盏兜牧ζ济挥辛恕�
“孙青涟，你妄图弑君，又应为何罪？”大红色的女帝御服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凰千寻顺势在殿内凤椅上坐了，冷冷望着足下之人。
初时她甫一露面，众人先被其气势震撼，后又细细看去，见她生得白净、面如桃花，身材也比西域女子单薄，一双墨如寒潭的眼眸深不见底，俨然便是传闻中因偷了西域布防图，而在多年前远赴中原，后又回来继承帝位，却始终未曾露过面的女帝储君凰千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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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陛下身体抱恙，一直卧病在床！你贼子野心，胆敢冒充陛下，才是人人得而诛之！” 孙青涟到底也算见识过大场面，知道今日之事已是成王败寇的关键之局。
虽然明知在场诸臣大多是见过当年那位储君殿下的，却也只能咬紧牙关死不认账，毕竟她手中还握着兵权，军队也因都城局势不稳而一直驻扎在城外五十里，便是那通灵术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一朝一夕之间将数万大军消灭殆尽。
凰千寻摸了摸凤椅上冰冷坚硬的凤纹图案，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诸位大臣见她忽然间不言不语，也不仅有些疑惑，暗道莫非真被孙青涟说中，那大殿之上的女子只是相貌与储君殿下相近的忤逆之人。
“孙爱卿若是不信，自可将你口中所谓的‘陛下’请来，吾与其一试通灵术便知分晓。”凰千寻笑容极淡，声音更是冷得几乎能冻结成冰。
原本盘绕在她手腕上的咚坪跤行┎皇娣鼗瘟嘶挝舶停寡刈欧镆我宦放绦毕拢悸鹆鄣纳硖逶诤谑匕迳匣鲆惶跛谱吹暮奂＃伦判抛佑我分撩恳晃怀甲用媲巴Ａ羝獭�
大殿之上，除了好整以暇托着腮看好戏的凰千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方才呃兆∷锴嗔笆钡牟也阑苟祭谀浚挥锰岽抵幸坏味疽憾舅懒斯拍跏蚓拥木缌叶拘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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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巫贤求见陛下……”随着一声悠扬高昂的唱报声，殿内紧张的气氛似乎被瞬间震了个粉碎。
文武百官的目光由那尚未玩得尽兴的呱砩掀胨⑺⒁浦亮说钔猓档赝蚰歉龃┝艘簧砦紫吞赜械陌咨づ郏踝乓恢幌脸そ鹾锌羁疃吹哪凶印Ｋ锴嗔鞍牍蛟诘厣希才ぷ挪弊涌戳斯ィ成皇鼻喟住⒁皇焙谧希孟翊蚍巳靖住�
韩霁口中因失去神降术而惨死在流沙中的人……怎么会，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
孙青涟打了个寒战，忽然想起些什么，猛地看向大殿另一侧。漆黑泛着幽光的巨型石柱下，如日中天的左将军韩霁正眉眼低垂，摆出一副卑恭曲顺的姿态，却令孙青涟身上不住涌起寒意。
“臣……参见陛下，愿陛下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凰冬涯略微弯了弯身子算是行礼，因大巫贤在凤凰氏地位极高，被誉为袷钩迹灾还虔神，即便是今日这等重要的场合，也不必行凤凰氏传统礼节。
凰千寻装模作样地摆摆手，示意左右侍从为凰冬涯搬一张座椅，然而众人不知是被呦呕盗耍故潜凰蓝瓷拇笪紫途袅耍钌鲜檀印⒒の溃刮抟蝗颂姆愿馈５故呛从γ羧瘢崆崴伤傻囟雷园崃苏牌饺找先酥Σ拍芴鹄吹淖危诜旁诹嘶硕拿媲啊�
凰冬涯虽年纪尚轻，但历经国破家亡的横祸，三番两次挣扎在生死边缘，自然也是能沉得住气的。然而不知怎么，就是看韩霁不顺眼，当下冷冷一哼，声音之轻却只有近在他眼前的韩霁与耳力极佳的凰千寻能听到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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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这段时日身体有恙，如今终于痊愈，是大喜之事。”凰冬涯椅子还没做热，又抖抖衣袖站了起来，捧着手中漆金的锦匣，高高举过了头顶。“此乃先帝十年前立下的遗诏，一直保管在竦钅冢袢障子璞菹拢副菹碌氯氏兔鳌⑺暮Ｉ健！�
锦匣打开，里面赫然一卷帖了金箔的诏书，凰千寻亲自在群臣面前展开，只见红缎上用金粉书了七个大字“吾传位于凰千寻”，下面盖了四四方方的凤凰氏女帝金印。
群臣一时面面相觑，不知是该跪地三呼万岁英武，还是该赶走这个前任大巫贤与外族女子通婚诞下的杂种，原本因她抱病在床而眼不见心不烦的心态，此时竟在亲眼看见她的绝世容姿之后，而变得有些异样。
凰千寻自小见惯了冷眼，自然知道他人心里想的什么，一时间眼眸一寒，也起了撂挑子的心。但凰冬涯与她相识十余载，又岂会不知她在想些什么，眼见着她脸色一变，便率先转身质问道：“先帝的遗诏，你们敢不遵从？”
话音一落，却听群臣中有个声音高高扬起：“臣，韩霁，叩见我皇。”说着直直拜倒在地。
她这一跪，文武百官几乎是下意识地也跟着稀里哗啦跪了不少，歌功颂德的声音本应是庄严肃穆的，而今稀稀落落、此起彼伏，乍听上去倒有几分可笑。
凰千寻眸子暗了暗，向后靠在宽大的凤椅椅背上，反衬得人愈发娇小，然而那张容貌清秀的脸上却找不出半分柔弱，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煞气。她没让跪地的众臣平身，目光却仔仔细细地一个接一个扫过去，随后又转而注视那些硬撑着不肯行礼的人，似乎要将两拨人都深深记刻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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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饶命！”不知是谁终于撑不住，双膝一软，跪下连磕了十几个响头。这一跪，仿佛瞬间绷断所有人心里的那根弦，余下的人竟不约而同跪了下去，齐声唱了句“愿陛下洪福齐天”，倒比刚才韩霁那一批整齐多了。
从凰冬涯求见到众人顶礼膜拜，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太短，孙青涟初时被一连串变故镇住，如今回过神来，恶狠狠瞪着韩霁，似要将她撕碎了吞裹入腹才可解心头之恨。
“都起来吧。”凰千寻指尖轻轻敲打着凤凰金印，发出锵锵的响声，桃色嘴角一勾，指着匍匐于地的孙青涟，道：“孙将军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也是人之常情，请先下去好生歇息。”
话音落定，向韩霁使了个眼色。韩霁派了两个护卫扶起孙青涟，见她正要开口，忙貌似不经意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道：“孙将军无须多虑，且遵从陛下旨意便好。”
三人消失在廊柱后，凰千寻冷冷望着殿门，仿佛殿上发生的一切在她眼中不过是场稚童的闹剧，直至殿外又传来悠扬的唱报：“中原天朝使臣洛阳郡王楚西楼觐见……”
殿门外现出男子修长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