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光明正大地抬进了他房内。
女帝曾让凰千寻收了百里濯缨为侍,但她对他的好,他虽不抗拒,却也从不回应。他性子太静、心思太淡,以致于那些表白的话每每涌到嘴边,又在他宠辱不惊的笑容里铩羽而归,从此只敢一点点幼稚的试探……
十年前初相见,那时的他仰面躺在枯草堆中,一脸淡淡的书卷气,秀气的唇线微抿着,析白的皮肤带着些病态,仿佛一道莹白色的月光。身穿厚厚的月白色云纹镶银襟锦袍,头顶一盏虎皮耳帽,腰上宫绦上拴了块翠绿色的精雕玉牌,那双略显倦容的眼睛略略扫过她,眸中璀璨的光亮似两点寒星,荧荧生辉。
再后来,她又长大一些,慢慢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委。百里濯缨本是天朝首富的嫡长子,若非身中剧毒,又怎会追随师父远赴西域?
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离开西域,离开他们一起走过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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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庭与百里濯缨不知在内室中说了些什么,一直到金乌西坠,又到旭日东升……始终没有踏出过房间。
凰千寻睡得极不安稳,天还没亮便醒了过来,裹了毡毯在神殿外的沙丘上看日出,赤着的双足仿佛金沙上的白玉。
初生朝霞吞吐着万千气象,将雪一般纯净的浮云晕染得时而火红,时而灿金。沙鹰盘旋于高空中,偶尔发出几声凌厉的鸣叫,展示矫健的身姿。干枯的胡杨树牢牢依附于黄沙之上,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
凰千寻深吸几口气,习惯性地自怀中掏出样什么东西,放在手心里仔细研磨,神情专注得似乎浑然未觉身后某人正缓缓靠近。
直到沙鹰高鸣一声,张开巨大的羽翼席地飞过,随后又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声打碎了清晨的宁静,她才皱皱眉,不情愿地转过身来,看着那抱头滚落沙丘的男子甜甜一笑,道:“楚公子,西域万物皆有灵性,你若心思不正,它们便不会容你靠近我。”
“它们太不讲道理……想亲近亲近你也算是坏心思么?”楚三鼓鼓腮,赌气般地坐在沙地上不肯起来,明明已过了爱撒娇的年纪,却偏偏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万丈阳光映着他的侧脸,眉目俊秀如镜湖春雪、天山皓月。
凰千寻看得呆了一呆,将手心里的东西放入怀中重新收好,提步走下沙丘,向楚三伸出手去,纤细嫩白的脚踝上套着一轮细细的金铃,随着脚步发出声响。
楚三眼睫一弯,笑眯眯地扶着她手臂起身,一双不安分的爪子把玩着她青缎般柔顺的长发:“小千,你可是愿意同我亲近了?”
“你乱叫什么?”凰千寻注意到他称呼的变化,怒而转身欲走,然而最终还是停下,弯腰拂去了楚三衣袍上沾裹的一层黄沙。“楚公子,下月初是凤凰氏的窦溃一岷苊Γ皇裁词奔湔泻裟恪D憧梢栽菔绷粼谖腋校喜换嵊腥死囱澳愕穆榉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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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袷俏椅饔虻氖鼗ど瘢仙砦樱律砦ё愠妗!被饲а昂眯慕馐土艘痪洌值溃骸俺樱颐神祭,便想办法送你回中原。你若担心你的兄弟再对你不利,我也可以多给你些银子,你做生意也好、考功名也罢,总胜过流落异乡。”
“我不回去,我要留在小千身边,除非小千随我回中原。”楚三毫不理会凰千寻额角青筋暴跳,柔柔挽住她的手臂,看向日光下的荒漠枯藤与河泽绿洲。
“我跟你没那么熟,别乱叫别人名字!再说你跟着我做什么?”凰千寻怒了怒,一时竟忘了要抽回手来。她眼神流转之间,惊见百里濯缨一袭白衣,正在沙丘另一端直直看向此处,目光中包含着太多陌生的、让她无端恐慌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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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濯缨略显清瘦的身上穿了一件月白长袍,袍上用不张扬的银线绣着忍冬花纹,墨色长发以一条深蓝缎带系于脑后,在风中肆意张扬。俊美而优雅的脸颊上挂着似真似幻的笑容,一双深琥珀色的眼眸仿佛模糊成一团氤氲的雾气,又仿佛落了两颗熠熠发光的星辰。
“师哥……”凰千寻不等楚三回话,已硬甩开他的手,快速跑向百里濯缨。“师父跟你说了什么,怎的说了这么久?解药吃了么?累不累?我扶你回屋休息可好?”
百里濯缨淡淡一笑,看她来不及理顺气息,便一心一意地扑在自己身上,心底不由一动,如小石子投入湖面,水波般蔓延开来……她的呼吸带着几分凉意,激起的涟漪却温暖无比。
清晨的风吹在脸上,百里濯缨手臂抬了抬,随后微微一滞。他垂眉寻思了片刻,最后终是一闭眼,捧起凰千寻微凉的手,放在嘴边呵了口热气,反复揉搓。
凰千寻早在他抓住她的手的一瞬间便已丢了所有神志,呆滞地站在那里,完全无法思考,只能感觉到手指在他温热的掌心中变得滚烫。她屏住呼吸,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生怕打碎这一场绮丽的梦境……
直到一声挑衅意味十足的哂笑声破空而来,百里濯缨才如梦初醒般地迅速松开了手。凰千寻心里一空,转头怒道:“楚三,你阴阳怪气地笑什……”
她话没说完,却被那双冷若冰霜、深如寒潭的眸子骇住了。楚三的眼睛里仿佛有着邪魅的咒语,要将她从内而外地冻结成冰。凰千寻打了个寒战,不动声色地与百里濯缨对视一眼。
百里濯缨唇角含笑,低声叹了口气,道:“楚公子莫不是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怎会?百里公子多虑了。”楚三摇摇头,方才那股冰冷的气息竟在转瞬之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祥和淡定,仿佛之前一切只是凰千寻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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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千寻没有问过那一日百里濯缨与楚三的对话,因为凡百里濯缨说的话必定都是正确的,凡百里濯缨做的事她都无条件支持。只是隐隐约约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仿佛一颗沉睡了许久的种子在春日悄然萌芽。
三人在神殿停留了四日便打马回城,临别前,凰千寻枕在聂庭腿上说了整整一夜的话。夜空中星辰稀稀落落,她侧躺着,脸颊埋在聂庭温热的怀中,锲而不舍地央他回主城,直到翌日清晨,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又被聂庭直接抱上了马车。
两日后,马车驶入凤凰氏主城。女官陆燕夏候在门口,伺候着三人下车,岂料才一入府,便从斜下里蹿出一道人影,抱住凰千寻的腰,嘟起嘴唇亲了上去。
凰千寻一手挡在嘴前,另一手抓着那人的衣领子,二话不说甩了出去,紧接着,满意地听见身后一声闷响……凰冬涯摔得四仰八叉,身下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救驾的侍卫。
第8章 汉地胡庭三秋雁3
两日后,马车驶入凤凰氏主城。女官陆燕夏候在门口,伺候着三人下车,岂料才一入府,便从斜下里蹿出一道人影,抱住凰千寻的腰,嘟起嘴唇亲了上去。
凰千寻一手挡在嘴前,另一手抓着那人的衣领子,二话不说甩了出去,紧接着,满意地听见身后一声闷响……凰冬涯摔得四仰八叉,身下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救驾的侍卫。
凰千寻掸掸手,拉着百里濯缨往园内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若有所思的楚三,冷言冷语道:“楚公子若是想看热闹,不如到外面大街上去看。”
楚三默一默,留恋不舍地看了眼凰冬涯,终于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后花园内的葡萄架下,陆燕夏站在一旁候命,楚三自顾自地摘了葡萄解渴,凰千寻跪坐在蒲团上,也摘了一串葡萄,仔细剥掉葡萄皮,放在水晶盘里递给百里濯缨。
藤架遮去了夏日的酷热,气氛静谧得几乎完美。
“阿姐……”
远远传来一个煞风景的声音,凰千寻叹口气,看着凰冬涯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俊美的小脸皱得像只桔子。
黯蓝色眼眸扫过楚三,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焰,他急停在凰千寻面前,百无禁忌地怒喝道:“阿姐,你喜欢百里濯缨,他也跟了你这么多年,能忍的我全都忍了……可是,这个东西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楚三挑挑眉,指尖轻扣台面,凰千寻夹起一只葡萄塞进百里濯缨嘴里,不紧不慢地笑道:“人家有名有姓,绝对不是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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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百里濯缨面无表情地揽着凰千寻向旁边一闪,楚三口中的茶水尽数喷洒在凰冬涯身上……凰冬涯愣了几秒,眨巴眨巴眼,随后竟从贴身侍卫腰间抽了刀出来,追得楚三满园乱跑。
楚三边跑边用余光扫视着凰千寻,脸上全无惊恐的表情,嘴里却杀猪般地喊叫个不停。
场面一时凌乱得惨不忍睹,凰千寻扶扶额,抓住凰冬涯的衣领拎到自己面前,又从袖中抽出一条锦帕,用清水浸湿了,缓缓擦拭着他额前的水珠。
楚三也停下脚步,面不改色、气息悠长地站在藤架外看她,仿佛刚才的追打只是闲庭信步,全无半分尴尬。百里濯缨略有些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他忙摸摸鼻子,抿嘴一笑。
“阿姐……你别生气。”葡萄架下,凰冬涯小心翼翼地扯着凰千寻衣袖轻轻摇晃,带着几分讨好撒娇的意味。“看他相貌不错,也算配得上阿姐,最多我容下他就是了……”
凰千寻险些被噎得喘不过气来,望了望天,道:“豆芽,这不是容不容得下的问题。我们是姐弟,不能成亲。”
“不是亲生姐弟,为何不能成亲?”凰冬涯脸色变了几变,咬着下唇,踌躇着说道:“阿姐,我、我虽能容下他们……不、不过……我还是要做大夫君的。”
凰千寻手底的动作顿了一顿,刮着他的鼻尖哭笑不得:“做我的夫君有什么好?你再胡闹,我去禀告女皇陛下教训你。”
凰冬涯眼睛一亮,扑到凰千寻怀里,手臂紧紧环在她腰间。“阿姐,母皇巴不得把我嫁给你呢……当年她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和你爹在一起,已苦苦纠结二十年,不过也幸好你爹没被我母皇掳上床,不然我们真成了亲姐弟……”
“凰冬涯!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凰千寻若肯叫凰冬涯的大名,便是真的生气了。她手臂一扯,将他按在自己大腿上,结结实实赏了顿巴掌……二十多年前的皇室辛秘,连同她那被称为“西域祸水”的爹,早已如同洪荒前的一粒尘土,淹没在司幽河底淤积了千万年的泥沙中,既不能说,也说不得。
百里濯缨见怪不怪地站在一旁,低低垂着眼眉,看不清表情。倒是楚三觉得新鲜,双臂环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凰冬涯那张眼眸通红、涕泪交错的俊俏小脸。
凰千寻并没有真用力气,毕竟打坏了王子也不太好交代。她惩戒性地打了几下,便收了手,拉凰冬涯坐在自己身侧,为他擦着眼角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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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四周的侍从早已识相地退了出去,园子里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凰冬涯偶尔发出的啜泣声,和凰千寻低低的叹息声。
“豆芽,你今年多大?”
“……十、十四岁。”
凰千寻摸摸他的头,目光在百里濯缨身上停顿了片刻,又默默移走。“我大你两岁,自出生时就跟着师父,从没见过父母。六岁之前,师父带我几乎走遍了中原的每一个角落,却从没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我们不停地迁居,或者在流浪的路上……直至回到西域,才算真正安定下来,所以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是……什么?”凰冬涯已止了眼泪,仰头问她。
凰千寻抿了抿嘴唇,笑容几分寂寥、几分萧索。“我明白……除了师父以外,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在我的生命里停留超过三天……”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弯成月牙的弧度:“直到后来,我遇见了另一个人,他躺在一堆枯草上,眼睛亮得好像夜空里的星星。那一瞬,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若是他的话,或许可以、可以……不离开。”
楚三双眉一挑,玩味地望向百里濯缨,却见他仍低垂着头,清隽的眉间仿佛闪烁着熠熠华光。
“阿姐……我才是那个不会离开你的人。”凰冬涯认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阿姐,你是司幽河中盛开的白莲花,是迦蓝山上的雨露,是翊陀栉椅饔虻恼渲椤退闳煜碌娜硕疾灰悖叶蓟崤阍诎⒔闵肀摺!�
凰千寻怔了怔,含笑抱一下他的肩膀,又迅速分开。“豆芽,其实自从遇见那个人以后,我又明白了另外的一件事……就是那些原本不属于你的东西,你抓得越紧,它溜得越快。而那些原本不属于你的人,你靠得越近,他离得越远……”
凰冬涯张着小嘴,呆望片刻,垂头讷讷道:“阿姐……我不懂。”
“不懂也没关系,我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却也还是不懂。”凰千寻长舒口气,仿佛刚刚经历一场生死相搏的战役,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虽然我什么都不懂,但是……我却不会成为他的羁绊。他若想飞,我纵是折下金翅大鹏鸟的羽翼,也要助他玉宇凌空。”
“不论他去哪里,去多远……你都会放他走?”许久没有说话的百里濯缨忽然抬起头,声音如玎如琅。他隔着葡萄藤架定定看着凰千寻,看似平静的眼底掩藏着火山般炙热的光芒。
凰千寻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还怕不够似的,低声道:“不论他去哪里,去多远……我都会放他走。”
她话音未落,身子竟忽然一歪,软绵绵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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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寒冷。
凰千寻仿佛站在空无一人的高台,前有深壑、后是绝壁,无可遁逃、无路可退。她看见聂庭傲然独立的背影,不由快步追了上去,然而他却越行越快、渐行渐远……绝望像肆意生长的菟丝草,从心底里弥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