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濯缨见了他的身法更是周身一僵,目光一反常态的锐利,疾疾射向凰千寻。凰千寻半昏半醒地没有察觉,倒是楚三触感敏锐,捕了个正着,视线正与百里濯缨相接,似隔空爆了个凌厉的火花。
然而二人谁也没说话,又不约而同看向了凰千寻,大约那些事也都心知肚明,只瞒着她一个……
微凉的体温甫一接触身体,便觉得一阵舒坦,凰千寻不知那两人间正暗潮汹涌,只满足地长长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极轻极浅,却震碎了二人间堆砌的看不见的厚重壁垒。
“小千,可是有哪里不舒服了?”楚三第一反应便是方才从百里濯缨手中抢人时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她,因而容色一紧,声音略微急切。凰千寻浑身无力,只勉强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极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是冷了?还是出来了大半天,肚子饿了?我出来前吩咐厨房烧了松鼠桂鱼,你还想吃什么,让赵思徒传话回去。早说了让你出来时多带几个人,你怎么总也不听我的。还有,这身上披的是谁家的斗篷,看上去好生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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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美人絮絮叨叨得仿佛街头巷尾拉家常的老妪,凰千寻哭笑不得,嗓子又哑哑得说不出话来,只得闭着眼睛转了转眼珠。
楚三一见她有了反应,终于闭了嘴,脸颊轻轻贴着她的额头摩挲,眼睛里尽是绵长情意。“小千,这地方不好,看着破破烂烂的,我们还是回家去。”说着唤了赵思徒与璎珞,抱着凰千寻一路走出院子。
院门外停着楚氏特制的马车,车壁贴着棉帘子,厚实保暖,车轮上垫着防震的软木。
百里濯缨不由自主地跟了几步,眼睁睁看着楚府下人打起车帘,待楚三与凰千寻上车后,又缓缓放下了帘子。帘子一寸寸放低,一寸寸挡住了阳光,也一寸寸遮去了那女子清秀的眉目……
他下意识抬了抬手,似是想要拦住什么,却无奈地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拦不住。拦不住她惊鸿游龙般出现在生命中、拦不住她黑如夜幕的蛊惑的眼、拦不住她对自己的好、也拦不住她毅然决然地放了手……
原本他一直以为,他与她之间,主动权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却直到这一刻才知道,他能掌握主动,无非是因为她愿意纵容他,而她一旦转身,便什么都剩不下了。
他拦不住她来,拦不住她走,就像拦不住自己不期然的心动……
第64章 第 64 章
黑暗。
无尽的杀戮和殷红的河流。
远处,瑰丽宏伟的宫殿在大火中焚烧,冒着炙热的浓烟。不知哪里传来声嘶力竭的惨叫,一声声,仿佛敲打着地狱的丧钟。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天空,尸骸堆了满地,没有头的骷髅和血肉模糊的僵尸从地底钻了出来,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铺天盖地的红,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然而月亮却大得出奇,散发着妖冶的光芒。耳边充斥着隆隆的擂鼓声和战马嘶鸣。神明一样的迦蓝山仿佛化身为巨大的恶魔,将地上的断臂残肢统统揽入口中。
他不顾一切地跑着,眼看陷入了流沙,有人从远处赶来,将他推上了沙丘,自己却被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了万年黄沙之下。迦蓝神山瞪着血红的眼,那双暴戾的瞳孔中,似乎已深深地印上了他颤抖着的胆怯的身影。
肃穆华丽的神殿里,再没有雄伟的神像和仁慈的祭司,满眼都是断壁残垣与冰冷的尸体。鲜血将清澈的司幽河水染成了红色,河中绽放的白莲也被染上了诡异的猩红。昔日的繁花似锦,如今却只剩下一个细弱的声音在耳边呓语:王子殿下,我们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他猛一回头,眼看着迦蓝神山慢慢消失在了地平线上,无声无息地化为一滩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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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冬涯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头顶的淡青色幔帐,竟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这一路逃来,每次睁开眼时,不是破破烂烂的帐顶,就是四面漏风的破庙屋檐,而被那些恶人卖进琼华楼后,又因精神紧张而夜夜不得入眠。
已经很久未曾有过这样一刻,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流水般柔滑的帘幔,身上盖的不是破茅草,而是温暖柔软、触感极佳的丝绸被。甚至……守在身边的人,也不再是那些已经牺牲了性命、化为雨露重回迦蓝神山的凤凰氏勇士,更不是日日夜夜看押着他、唯恐他逃跑的恶人,而是、而是……那个只有在梦中才会看见的女子。
那女子背对着他站在窗边,双手极自然地扶着窗台,阳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看上去好像敛了羽翼的仙鹤般优雅清透。她似乎刚刚沐浴过,穿着宽松的月白色长裙,一头乌发随意披在身后,偶尔还滴下几滴水珠。水珠在地板上渐渐氤氲开来,也被阳光洒上了一层浅浅的金粉。
凰冬涯看得入了神,甚至不敢出声,生怕自己一开口就敲碎了难得静谧的美梦,惊醒了梦中人。
然而那梦中人却不理会他小小的心思,形状漂亮的耳廓微微一动,已听出他频率不稳的呼吸,竟携着阳光转过身来,先是展颜一笑,然后一步步走到床边。乌黑的眼眸浸着水色,裙摆随着步伐上下翩飞,真如白鹤亮翅般风姿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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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冬涯慌乱地低了头,竟不敢再看她,唯恐她像以往那样轻声呵斥,然随后又想起这是在自己梦中,即便偷偷多看几眼,她也无从知道,便又抬起头,贪婪地盯着她瞧。
“傻孩子,做噩梦了?”
话语轻柔而带着丝丝缕缕的暖意,温暖的手心覆上额头,是连在梦中都从未得到过的温情,真实得令人鼻尖泛酸……凰冬涯怔怔望着女子含笑的脸容,竟眼睛一酸,直直砸下一连串偌大的泪珠子,瞬间在锦被上晕开一片。
“多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那样爱哭鼻子?”
戏谑的声线中透着几分调侃,凰冬涯脸颊一红,抹了抹眼泪,却仍直勾勾盯着她,喃喃低语地唤着:“阿姐、阿姐……”
这些日子以来的恐惧和惊吓,都想要告诉她,甚至每次入睡前都要反复念着她的名字,才能让自己有第二天再睁开眼睛活下去的勇气……即便是在梦中,也想扑到她怀里汲取温暖,像她初到西域时那样。
那时的她漂亮得像个瓷娃娃,脸上总是带着笑,见他追在她后面跑得太快,不小心摔了,忙回身扶起他,又掏出帕子来擦干净他污黑的小脸。粉嘟嘟的嘴唇吹一吹他摔痛的膝盖,然后笑着对她说:“吹吹就不痛了,黄豆芽,以后要跑慢一些啊,小心再摔得哭鼻子。”
他原本以为,可以一辈子看见她那样的笑,谁知不过几个月的时间,那单纯的笑容便慢慢消失不见,墨黑眼眸里也替换上深得看不见边际的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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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眼睛通红,鼻尖亦是红通通的,脸颊上满是泪痕,忽地使出全身力气向前一扑。凰千寻只来得及双手合拢护住腹部,便猝不及防地被他扑倒在床上,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埋在她怀里失声大哭。
凰千寻无奈苦笑,知道他这些日子受了委屈,劝也劝不动,只好乖乖躺着任他哭,新换上的衣裙上一片湿溺,多半是少年断线珍珠般的眼泪珠子。
她心神一放松,便也有些倦意,半梦半醒间感觉身上一轻,却是凰冬涯哭够了,小心翼翼爬起来,裹着被子缩到了床角自言自语,眉目间带着一丝困惑。“现在什么时辰……这梦怎么还没醒?”
凰千寻正在诧异他怎会突然躲得远远的,此时听他一说才恍然明白,笑着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你这小子,睡糊涂了不成?世上哪儿有人做这样的梦?”
话音落定,凰冬涯足足怔愣了半刻钟,随后突然一声似哭似喊的尖叫,又再度扑进凰千寻怀里。
凰千寻这次早有防备,一手护着小腹,一手环住少年单薄的肩膀,轻声细语地哄道:“乖豆芽,别哭了,有阿姐在,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堂堂西域凤凰氏未来的大巫贤,如何会流落至中原,又如何会被人卖进风月场……这些疑问,凰千寻不是没有,却有些不舍得问他。
毕竟当年离开西域时,少年如金石掷地的话语音犹在耳,他说:“凰千寻,别人或许对你不好、或许看不起你……但我、我……我对你总是真心的!我没说过你一句坏话,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高兴了,我就赔着笑脸。你不高兴了,我就想方设法逗你开心!凰千寻……你现在这样对我,你公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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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静静抱在一起,很久都没有说话,午后阳光拉长了两人的身影,在一侧墙壁上交缠纠结……
楚三进屋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景象,桃花眼一瞪,漂亮的嘴唇微抿,却终归还是没说什么,只放下手里抱着的几套衣服,便又转身推门而出,轻手轻脚地合拢房门。
凰千寻恰在此刻转过头去看他,与他视线相接时淡淡一笑。门外明明冬日寒风凛冽,这一笑却使得楚三心头一暖……他的爱人,即使不说什么,千言万语也抵不过她粲然一笑。
“阿姐,我想你……”凰冬涯抬头,定定望着凰千寻,眼里再容不下别的什么,甚至对楚三来了又走都毫无察觉。
二人分别已逾三载,却恍如弹指一挥……她比在西域时略微圆润了一些,不过在凰冬涯看来却是恰到好处,那些年她是太瘦了,因为心底堵着凤凰氏对她的不屑,堵着她师父难以治愈的沉疴,也堵着与百里濯缨间近乎无望的爱恋。
那时的她,像大漠中带刺的荆棘花,惊艳中透着绝望,而现在,她的目光澄澈安宁,笑容清浅温和,就像是、像是……天边闲适的浮云,像晚风夕阳里归巢的鹭鸶。
凰冬涯心底微微一动,忽然想到她已离开凤凰氏,师父也已不在人世,那么,此刻和煦的笑容,是因为……她的爱恋已得圆满?
少年咬了咬嘴唇,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一些,一边抽泣,一边小声道:“阿姐,你、你一直……让我跑慢一些,怕我……摔得哭鼻子。可、可是,这一次,我没有听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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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寒风烈烈,初冬的阳光沉落西山,屋内却因楚三唯恐凰千寻受凉而早早燃上了炭火。少年的声音在偶尔爆出的火星“噼啪”声中渐渐低了下去,最后竟窝在她怀中沉沉睡了,像迷路后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主人的小猫。
凰千寻方才趁他睡着时,已让人将他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知道他只是精力透支、身体空乏,身上虽有不少外伤,但好歹并无大碍。
她于是扶着他躺倒,扯起被子一直盖到脖颈处,感觉少年的手寒凉如冰,又找出暖手炉来换了新炭,用绸巾包好了塞进被子里,随后细细掖好了边角。
待做完这些后,楚三正好推门进来唤她用晚膳。凰千寻靠坐在床边,一手抚着小腹,一手遥遥向他伸了过去。楚三忙急走几步,伸手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两掌中间,低声道:“我让厨房煮了些清淡开胃的,你累了一天,多少也要吃一些才好。”
凰千寻点了点头,却不起身,只将头抵在他腹部,接着双臂一环,紧紧抱在他腰间。楚三腰身一震,顺势将双手搭在她肩上,柔柔顺着她半湿不干的头发……
二人谁都没有开口,楚三却察觉出凰千寻的姿势里竟流露出从未见过的疲倦与脆弱,这是哪怕聂庭离世时也没产生过的情绪,此刻,她却毫无顾忌地向他敞开。
“若这孩子当时再跑慢一些的话,我也许就真的再也看不见他了……幸好他没有听我的话。”怀中人的声音闷闷的,连带着楚三也觉得胸腔憋屈,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凰千寻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只顿了一顿,便又继续问道:“三爷,西域凤凰氏宫变……你恐怕早已知道了吧?”
第65章 第 65 章
西域凤凰氏宫变是在八月底,恰逢窦溃虼艘渤啤隘神之难”。当日像往年一般磅礴宏伟、气势辉煌,三十六属国、七十二部落遣使来朝,女帝身穿窦朗碧赜械陌岛焐褰鸱镂瞥づ郏藕谏醵放瘢ぷ啪啪虐耸幌旃牡慊翰降巧霞捞场�
头顶是广袤无限的万丈苍穹,身下是西域大漠中的芸芸众生,而她立于其间,仰望天宫、俯瞰大地,却是寻常人穷起一生也无法体会的天纵豪情!
八十一道鼓声响过,她振臂一挥,四周轰隆隆地巨响连成一片,成百上千盏焰火燃烧了夜空,也燃烧了数丈外华美宏丽的帝宫……
凤凰氏左右将军联合起兵,兵分两路,一路入城扣押了各属国、部落使臣,胁迫女帝禅位。另一路军队围攻神殿,不知用什么秘药消解了神降术,将所有祭司斩杀于神殿内,却惟独留下了凤凰氏未来的大巫贤、女帝独子凰冬涯。
帝都内死伤无数,血流成河,惨叫声不绝于耳。迦蓝神山不复往日慈悲,在众人的跪拜祈祷声中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反叛者如一群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在人间肆意饕餮着活生生的肢体。司幽河水被染成了血色,上面盛开着一朵朵诡异赤红的妖莲。
女帝迫于西域各方压力,被逼无奈,竟留下遗诏禅位后吞毒自尽。只是遗诏并未按叛贼要求禅位于凰冬涯,而是让给了几年前盗取西域布防图后,畏罪逃离了凤凰氏的储君凰千寻……
待一众叛贼恼羞成怒,欲篡改遗诏、杀凰冬涯泄愤时,才发现关押着他的牢房竟空荡荡的没个人影,而与他一起消失的,还有女帝才能掌管的凤凰金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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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千寻听闻女帝禅位于她后,先是吃了一惊,不过随即想到这也是女帝在情况危急之下的唯一出路,便又很快平静下来。
倒是楚三有些忐忑地盯着她,生怕错过她眼中一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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