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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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的冤家-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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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爸这个人,自私到了极点。他在外面惹了事,居然躲在厕所里假装不在家,叫我妈和我出面应付。我想到他都恨……”
  “我妈看我哪里都不顺眼,她最喜欢批评我的穿着,我穿什么衣服都被她说的一无是处。她喜欢艳丽,所以我最后统统穿黑色……”
  “我奶奶啊,眼里只有她儿子一个人,没有她儿子不好的,我妈怎么做她都能挑刺。想想那时我妈其实好可怜。所以我盼啊盼啊,终于把她给盼死了……”
  “我小时候,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不好。有一次我妈加班,叫我给她送饭,我想着那么晚了,她肯定很饿,于是多装了一点,结果送去就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我想撑死她。那声音尖的,那脸孔扭曲的,好像我是杀父仇人一样。当着那么多人,当时丢脸丢的连死的心都有……”
  直到有一天,江一苇跟离秋说:“离秋,虽然你从来不跟我说你的故事,但是我看到你,就觉得你肯定不是在幸福家庭里长大的人。你跟我说一说好不好?……”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离秋生硬的打断:“你不要问了。我现在很好,不想再想起那些事。”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在尴尬的气氛中匆忙道别。
  说起来,离秋其实挺喜欢和江一苇在一起,听她祥林嫂般唠叨那些往事。这些事情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些每个家庭都会有的小破事,一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就轻易打发掉了,但是离秋不一样,他喜欢听别人家庭的各种秘辛,特别是不好的。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原来有那么多的同伴。有了同伴,痛苦就有了人分担。即使并不是真的分担,只要那人经历遭遇与自己相似,心灵也似乎得到了莫大的安慰,毕竟,在家庭里受伤害这条崎岖的道路上,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在孤独的前行。
  但是他又并不想跟别人说起他自己的事,连聂帅也从没有说过。那些事,年幼一点的时候,每每想起来都痛哭流涕,年纪见长之后,却在每天的柴米油盐中面目模糊起来,不仅细节再想不起来,连原本令他伤心的好些事情,也在记忆中隐藏了起来。像是被装进纸箱,打上封条,再堆进不见天日的阁楼储藏室一般,被遗忘在那里,任灰尘积了一层又一层。
  听江一苇说起心中的痛苦,
  他觉得自己跟她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纱,保护着他,但也跟她隔着,完全体会不到她那种心境,但她只要倾诉心中的愤怒,他马上觉得自己跟她同仇敌忾,融为一体起来。江一苇有十分的怒气,到离秋这里,就变成了十二分。她诉说着自己家人的不是,他就在梦里梦见自己挥舞着巨大的木棒,要把一群人往死里打,里面最恨的那个,隐约是他母亲。
  梦醒之后,他惊骇了。如果可以,他愿意将所有与这个女人相关的记忆都删除干净。这么多年来,他似乎将要做到了,内心平静恬淡的日子似乎就在不远处朝他招手,然而这关头,江一苇却以她的方式,让他明白,这些不过是他自己哄骗自己的假象而已。
  痛苦如同地心的岩浆,在潜意识的深处嘶吼、激荡,而意识则像地壳表面,看来平静,却会在某个特定的条件下引发了火山,隐藏起来的痛瞬间喷薄而出,毁天灭地,什么人生观世界观都瞬间崩溃坍塌。觉得自己活着不过是烂泥一般,过往完全是个笑话,而未来?字典里有这两个字吗?
  现在,江一苇就是那个引发他心底火山的人。
  这些日子离秋的反常,聂帅看在眼里,却并不露声色。
  聂帅一开始以为离秋在谈恋爱,心中升腾起无名的烦闷,背地里诅咒了江一苇无数遍啊无数遍。可冷静过来一想,见过谁恋爱初期就这么苦逼的么?那只能是,他心里有事。心里有什么事,聂帅不知道,他知道的是,一个人心里要是藏着什么秘辛,他一定会以某种方式让它表露出来。离秋最敌不过的,是酒。喝了酒之后,仿佛就变了个人,平时谨小慎微的他,会变得胆大狂放,会无厘头,会胡搅蛮缠,会……很可爱。于是,在某个周五傍晚的饭桌上,出现了离秋最爱吃的菜和,酒。
  这天离秋下班有点晚,回来看到满桌的菜,很是意外。
  “你要请人吃饭?”
  “是啊。”
  “哦。”
  离秋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他回屋收拾了一下,换了件衣服,又要抬脚往外走。
  “去哪儿啊?不吃饭了?”
  “你不是要请客?我出去吃,省得你朋友不自在。”语气中写满了浓浓的落寞与寂寥。
  “笨瓜。做给你吃的。洗了手老实到桌前坐着去。”
  一个有心劝,一个闷头喝。一顿饭吃下来,离秋又进入那种晕晕乎乎,什么话都敢往外叨的状态了。
  “走,江边吹吹风去!屋里闷死了。”
  夜幕徐徐拉下,江水拍岸,空气中满是带有几分鱼腥气的潮湿。聂帅和离秋是闻惯这味道的。他们的家乡,湖泊遍布。以前,薄雾轻笼的早上,上学时经过湖边,微风送来的,
  也是这般的气息。
  “聂帅,你说,你喜不喜欢我?”是赌气又决绝的口吻。
  “喜欢。”回答的毫不迟疑。怎么能迟疑?聂帅觉得如果他有半秒的犹豫,都是在拿一把有缺口的小刀钝钝的来回拉身边这人的心;如果他有半秒的停顿,时间不长,却足以让身边这人将他推到心防之外。
  “有多喜欢?”依然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这样的问句,让聂帅很是为难。念头一转,他决定撒一个谎,一个很真诚的谎。于是,他搬过离秋的身子,让他正对这自己,双手有力的扶着他的肩膀,望着他的眼睛,低沉用力的说:“离秋,这次重逢之前,没有你的日子,我过的很有格调,遇见你之后,品味直线下降,可是我甘愿。跟你在一起,这里是定的。”他拍拍自己的胸口。“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心愿,如果有一个人,能够一心一意,全身心都喜欢我,只喜欢我一个人,那我也会全身心喜欢他,只爱他一个。这个人我一直都找不见,直到又遇见你……”
  话还没有说完,离秋已经趴在他身上嚎啕大哭起来。一个大男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毫无形象,但那哭声却令人动容。是不甘的哀嚎,有最沉重的苦楚,似一个裸体婴儿被扔在雪地里的恐惧,无助,凄凉与孤独,里面饱含生命最初对爱求而不得的伤痛。哭声直直刺进聂帅的心,让他的心也充满了苦涩。定一定神,他感觉自己的双脚稳稳的站在地上,然后紧紧抱着离秋,环着他的背,一遍遍在他耳边说:“有我在,不要怕。”
  


    ☆、最好的女性朋友

  第二天,离秋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头痛欲裂。
  他记得昨天是到了江边的,但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还睡在了自己的床上,身上的衣服换了,是惯常家里穿的。有点茫然地从床上坐起来,昨天和聂帅在江边说的话,做的事,仿佛洪水将河堤撕开了一个口子,蓦地在脑海中冲刷过来。他羞耻得要命,说出那样的话来,还紧紧抱住人家,对方还是个男人,而且还是聂帅!谁知道聂帅会怎么想他。神经病?还是变态?
  那份羞耻感让他无所遁形,心脏砰砰跳着,像有人在里面拿小针密密的扎。难受,太难受。为了对抗这份难受,他开始幻想,如果现在发生地震把房子震塌了,该怎么办?或者,几个国际通缉的黑手党突然闯进来,把整个小区的人都绑架了,要挟换取什么国家秘密,他该怎样与之周旋,然后从容地英雄的死去?
  他就这样饿着肚子,缩在自己的房间,胡思乱想着,怎么也没有勇气与脸面打开房门,面对外面的那一个人,还有他自己的心。
  砰、砰、砰……
  房门被轻叩着。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没听见里面的动静,才清了清嗓子,说:“离秋,你起来没?”
  他连忙轻声缩进被窝,蒙住头,然后假装用一种惺忪的声音回答了声:“哎。”
  没法继续逃避下去,还是硬着头皮开了门。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没有想好,等下该装傻什么都不记得,还是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该突然和聂帅变得像交换了心事的哥们儿一样很亲密。他现在就像一个坐在宣判席上有罪的人,等待着聂帅的审判。
  门开了,聂帅就站在门口。看到他的一刹那,离秋脑中突然闪现出一句话“闪瞎了我的狗眼。”
  聂帅今天别样的帅。他穿的很正式,白衬衣黑西裤黑皮鞋,领口微微解开了一粒扣子,头发也精心的梳过了。就是这样普通的装扮,却流露出一种非凡的气质。是一种可以用温文尔雅、君子如玉来形容的气质。是,一种离秋心目中曾深深幻想并渴望过的样子——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离秋愣怔了一会儿,直到聂帅在他眼前打了一个响指:“跟我去机场接个朋友。”
  “哦。”
  来不及想什么,离秋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他觉得最好的一身衣服,接着稀里糊涂就跟着聂帅出了门。门口停了一辆白色的小跑车
  ,后面车座放着一大捧白色的香水百合。
  “上车吧。”聂帅打开车门,然后绕到驾驶座。
  “哦。”
  车子发动了。聂帅打开音响,徐缓的音乐在不大的空间里轻轻流动,百合花若有若无的香气在鼻息间缓缓萦绕,离秋偷偷瞄了一眼聂帅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手指白皙而修长。这一切让离秋觉得有点眩晕。
  “一大早把你叫起来,都没让你吃早饭。先吃点东西垫点儿,别吃太饱,中午咱们吃大户。”那人一边开车一边递给离秋一个牛皮纸包,打开一看,两个辣肉松面包。
  “吃大户”这种话,如论如何也不像是今天这个样子的聂帅会说出来的话,他自己就一副大户样,还要去吃什么样的大户?离秋在心中暗暗吐槽,一边慢慢吃下这两个面包。
  味道刚刚好,分量也刚刚好。离秋早上不喜欢吃甜的淡的,他的味蕾从小在家乡被热辣咸烫的菜肴折磨过,不再满足于任何号称清单健康的吃食,但辣东西吃多了真的会胃疼。聂帅今天为他准备的早点,即满足了味蕾,又不至于让胃部灼热,处于那种填了肚子,还想吃却没有了,让人刚放下筷子就开始期待下一顿的境遇。
  吞下最后一口,聂帅又递上一块手帕,离秋接了擦擦嘴。紧接着,又递上来一个保温杯,打开喝一口,酸酸甜甜的不知道是什么,还有一点烫口。只得小口小口的喝着。
  吃饱喝足了,才想起在这么高级跑车上面做出吃吃喝喝这种事情,好像实在有点不搭,就像他今天,尽管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也不像是坐这种车的人。
  早晨,阳光清新,道滑如拭。离秋觉得自己睡了一觉起来,一切都变得有点不真实。就像一个穷人,醒来后突然发现自己睡在一间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旁边还有个王子样的人在温柔的服侍自己。这是什么情况?
  机场很快到了。聂帅要接的那趟飞机已经到港。他们在出口等了一会儿,离秋就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戴着一架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在人群中醒目的走过来。他直觉这就是他们要接的人。果然女孩拖着一个有着好看印花的箱子走向聂帅。高跟鞋踩在机场如镜子一般明亮干净的地砖上,声音干脆。离秋悄悄目测了一下,那鞋跟跟铅笔差不多细,也快赶上铅笔那么长。看着让人心里也颤巍巍的,怕她一不留神就崴着脚,摔得风度全无。但她就那么稳稳当当的走着,稳稳当当的站到聂帅面前,欢欣的打招呼,热切的拥抱,最后
  将墨镜从鼻子上拉下一点,从墨镜上方跟他打打呼。那是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洋溢着从容、热情、富足、安定等一切好词,这一切精炼为一个词就是气场。她有很好的气场,跟聂帅站在一起相得益彰。
  离秋心里像一盒火柴被雨淋湿了,他突然很想念江一苇,那个奇怪、落寞、安静、黑色的,总是转过身去,将背影投给世界,以为这样自己就变透明的江一苇。
  “言露,这是离秋。我室友。”
  “离秋,这是赵言露。我……”说到这里,突然有点为难,不知该怎样定位给离秋听,才最恰当。
  “最好的朋友。”结果是言露快人快语,对离秋灿烂一笑,挽上聂帅的胳膊。“走吧。”
  这回是离秋开的副驾驶的门,聂帅还在放箱子。他打开门之后,对赵言露笑了一下,示意她坐这里,然后打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等聂帅过来,看到这样的安排,怔了一秒,心里有一块地方似乎有些微微的塌陷下去,但很快,嘴角就扬起来,用快活的调子说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先去某某饭店,某某人在那里等着接风,再去某某酒店,已经预定好房间。
  “不好。我要去住你家。酒店这个钱我要省。”赵言露在一旁插嘴。
  “你就小气死吧你。”
  聂帅跟赵言露在前排坐着互相揶揄,心里却又有一根细绳,牵着他的眼光不时从后视镜里打量坐在后排的人。他在后排坐着,气息越来越安静,安静到似乎呼吸都没有,安静到用一种孤绝的气息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这让聂帅觉得心里仿佛有了一个洞,所有的快乐气氛正从这个洞里一点点漏走,似乎要将那人紧紧抱在怀里,才可以将洞补上。他开始怀疑带离秋来接赵言露是不是一个错误。
  


    ☆、是谁打翻了醋坛子

  来到饭店,聂帅带着离秋和赵言露径直走向一张已经点好菜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位英俊的男子。
  赵言露的惊叫,聂帅和男子拥抱,赵言露和男子拥抱,三个人一起拥抱,聂帅介绍男子和离秋认识,男子和离秋礼貌的握手……最后是还是赵言露说:“饿死了饿死了,不搞这些繁文缛节了,这一桌子好东西,快吃吧,别凉喽。”
  “露露,螃蟹。“沈默言将一个小碟递过去。赵言露拿起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边吃边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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